曲渊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
望月城的早晨灰蒙蒙的，街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雾气里晕开，像一团团模糊的棉絮。
他穿着一件从老孙那里借来的旧棉袄，戴着一顶破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
走在街上，他跟那些早起讨生活的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他要去找一个人。
老孙介绍的，姓钱，在望月城混了十几年，三教九流都认识，没有他打听不到的事。
老孙说这人住在城东的棚户区，一间破房子，门口堆着一堆破烂，很好找。
曲渊找到那间房子的时候，天刚亮透。房子确实破，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砖头，窗户用塑料布糊着，门板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会倒。
他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阵咳嗽声，然后门开了。
钱老三站在门口，五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旧军大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倒是很亮，像两颗被擦亮的石子。
他上下打量了曲渊一眼。“老孙介绍的？”
“嗯。”
“进来吧。”
屋里比外面还破。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张行军床，角落里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
钱老三在椅子上坐下来，翘着二郎腿，点了一根烟。
“说吧，打听什么？”
曲渊在他对面坐下。
“市场里有一种石头，灰扑扑的，拳头大小。我想知道那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钱老三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
“石头？什么样的石头？”
曲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不是真的灵石，是令仪从市场买回来的那种，灰扑扑的，跟普通石头没什么区别。
他把石头放在桌上。
钱老三拿起来看了看，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放下了。
“这石头怎么了？不就是块破石头？”
“有人买。出价不低。”
钱老三的眼睛亮了一下。
“谁买？”
“这你不用管。你只告诉我，这石头从哪儿来的。”
钱老三把烟掐灭，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这石头，我见过。北边有个矿，出这东西。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当地人拿来砌墙、铺路。偶尔有人拿来市场卖，也卖不出价。”他顿了顿。
“不过最近有人在收这东西。出价不低。”
曲渊的心跳加速了，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谁在收？”
“不知道。只知道是望月城的人，穿灰色制服的。他们不自己出面，找中间人收。一块金子一块石头。”
钱老三看着曲渊，“你手里有货？”
“没有。就是问问。”
钱老三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行。你不说我也不问。老孙介绍的人，我信得过。”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那扇歪歪斜斜的门。
“石头的事，我只能告诉你这么多。想打听更多，得加钱。”
曲渊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金子，放在桌上。
钱老三看了一眼金子，没拿。
“不够。”
曲渊又掏出一块。
钱老三把两块金子收进口袋里，坐下来，又点了一根烟。
“北边那个矿，不在望月城手里。在更北边，一个叫黑水镇的地方。那地方乱，谁拳头大谁说了算。石头是从那里运出来的，经了几道手才到望月城。”他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收石头的人，不是普通商人。他们穿灰色制服，腰间别枪，说话办事都有规矩。像是上面的人。”
曲渊看着他。
“上面的人？”
“城主府的人。或者说，比城主府更高的人。”钱老三的声音压得很低。
“望月城的水很深。你看到的只是水面上的东西。水下面有什么，谁也说不清。”
曲渊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矿，具体在什么位置？”
钱老三从桌子底下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摊开，用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这里。黑水镇以北三十里。一片荒山，寸草不生。当地人说那地方邪门，晚上有光，从地里冒出来，紫色的。”他抬起头看着曲渊。
“你信吗？”
曲渊没有回答。
他看着地图上那个点，把位置记在脑子里。
从钱老三那里出来，曲渊没有回客栈。他沿着街道往北走，穿过集市，穿过居民区，穿过工厂区，一直走到望月城的北门。
北门外是一片荒原，灰扑扑的，看不到头。远处的山脊上，能看到一些黑黢黢的影子，像是废弃的厂房，又像是坍塌的哨塔。
他站在城门口，看着北边的方向，站了很久。
风从北边吹过来，冷飕飕的，带着土腥味。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令仪给他的那颗复灵丹。玉瓶凉凉的，滑滑的，贴着他的掌心。
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江秀秀在房间里，令仪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书。
他推门进去，令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书放在一边。
“爸爸，你回来了。”
“嗯。”曲渊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今天怎么样？”
“奶奶带我去了市场。又买了石头。”
曲渊看着江秀秀。
江秀秀从床底下拉出那个竹筐，筐里有七块灰扑扑的石头，跟昨天那块一模一样。他看着那些石头，沉默了一会儿。
“妈，这石头的事，您别跟任何人说。”
江秀秀放下手里的针线，看着他。“元宝，这石头到底是什么？”
曲渊没有说话。
令仪从床上爬下来，走到竹筐前，拿起一块石头，握在掌心里。
石头在她手里微微发着光，紫色的，很淡，但在昏暗的房间里格外显眼。
江秀秀看见了，她的手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奶奶，这叫灵石。里面有灵气。我修炼需要灵气。”
“今天我去市场买这些石头的时候，老板说有人也在收这种石头。出价一块金子一块。”
曲渊看着她。
“你听谁说的？”
“老板说的。他说有个穿灰色制服的人，前几天来找过他，说有多少收多少。”
曲渊沉默了。
钱老三说的话，令仪在市场上听到的消息，两条线索对上了。
望月城在收灵石。
不是普通人收，是穿灰色制服的人收，是官方的人，甚至是城主府的人。
他们知道灵石的价值。
“爸爸，你去打听灵石的来路了？”令仪问他。
曲渊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他熟悉的光，不是询问，是确认。
“嗯。”他说，“北边有个黑水镇，镇子外面有个矿，出这种石头。”
令仪把灵石放回筐里，转过身，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来。“爸爸，我想去那个矿看看。”
曲渊看着她。“不行。”
“为什么？”
“太远了。太危险。”
“我可以保护自己。”
曲渊蹲下来，跟她平视。
“令仪，你才两岁。你连枪都不会开。”
令仪没有说话。
她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一道水箭从掌心里凝聚出来，悬在半空中，半透明的，泛着淡淡的蓝光，箭尖锋利。
她意念一动，水箭飞出去，钉在墙上，在墙面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孔洞。
水箭化作水雾，消散了。
她看着曲渊，曲渊看着墙上那个孔洞，看了很久。
“令仪，这不是枪的事。你还小，你还在长大，你不能一个人去那种地方。”
“我没说一个人去。我跟你一起去。”
曲渊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很久。
“好。”曲渊终于说，“但不是现在。先摸清楚情况。等准备好了，一起去。”
令仪点了点头。
她把水箭消散后留在掌心里的水渍擦在衣服上。
晚上，曲渊跟江秀秀说了灵石的事。
从钱老三那里打听来的消息，从市场上听到的消息，黑水镇的矿，望月城在收灵石。
江秀秀听完，沉默了很久。
“元宝，你想怎么做？”
“先去黑水镇看看。摸清楚那个矿的情况。如果可能，带一些灵石回来。”
“危险。”
“我知道。”
江秀秀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望月城。
思考良久。
“行。你去。把令仪带上。”
曲渊愣了一下。“妈……”
“她想去。你拦不住。这个家的人，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江秀秀走回来，在床边坐下。
“她跟着你，还能保护你，你不信她，我信。”
曲渊看着令仪。
“好。”
曲渊说，“一起去。”
第二天一早，曲渊去找了老孙。
老孙正在院子里擦车，看见曲渊过来，放下手里的抹布。
“曲总指挥，啥时候走？”
“老孙，我要去一趟黑水镇。你在这边等我三天。三天没回来，你就带我妈先回黄岩，告诉我爸。”
老孙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曲总指挥，黑水镇那地方乱。您一个人去……”
“不是一个人。带着孩子。”
老孙愣了一下。
“孩子？您带令仪去？”
“嗯。”
老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把抹布扔进水桶里，在车轮胎上坐下，点了一根烟。
“曲总指挥，我跟您说句实话，黑水镇那地方，我去过，不是跑商去的，是逃命去的，那地方没有王法，谁拳头大谁说了算。您带着一个两岁的孩子……”
“我会保护好她的。”
老孙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烟掐灭了。
“行。我等您三天。三天没回来，我就带江姐回黄岩，告诉曲首领。”
曲渊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回到客栈，令仪已经准备好了。
她穿着那件鹅黄色的小毛衣，背着一个小小的布包，江秀秀给她缝的，里面装着帕子、几块干粮，还有一颗复灵丹。
“爸爸，走吧。”
曲渊蹲下来，把她背起来。
“妈，我们走了。”
江秀秀送他们到客栈门口，点了点头。
“早点回来。”
曲渊转身走了。
令仪趴在曲渊肩上，看着江秀秀的身影越来越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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