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茹的眼眶红了,声音又急又快,带着浓浓的京郊口音,跟中原味完全不同。
林烨跨过门槛,走进了这个破旧但还算整洁的小院。
“先别声张。”
他低声说了一句。
秦淮茹机灵地点了点头,赶紧把柴门关严实了。
“姨妈呢?”
“我娘在屋里躺着,前些日子受了风寒,一直咳嗽。我爹去镇上给人砌墙,要后天才回。”
秦淮茹领着他往正房走,一边走一边偷偷打量着这个从没见过面的表哥。
虽然穿着干净的棉袍,但那双眼睛冷得让人心里发毛,完全不像是个十五岁的少年。倒像是个见惯了生死的老兵。
推开正房的木门。
屋里没有灯,只有炕上一小盆即将燃尽的炭火散发着微弱的暗红色光芒。
一个四十多岁的消瘦妇人裹着一床打满补丁的旧棉被,半靠在炕头上。她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一直在低低地咳嗽。
“娘!你猜谁来了!”秦淮茹凑到炕前,压低声音喊道。
“谁啊?”妇人有气无力地睁开眼。
“是河南姨妈家的烨哥!烨哥来了!”
妇人浑浊的双眼瞬间瞪大了。
她一把撑起身子。在看到门口那个穿灰棉袍的清瘦少年时,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
“你……你是小兰的儿子?林烨?”
林烨微微点头:“姨妈。”
“我的天老爷……”
妇人一把抓住林烨的手,干枯的手指冰凉粗糙。她上下打量着这个外甥,眼泪簌簌地落了下来。
“你咋……咋一个人来的?你爹你娘呢?小兰呢?”
空气忽然凝滞了。
秦淮茹站在一旁,感觉到了气氛的骤变,小心翼翼地看着表哥。
林烨沉默了两秒。
“姨妈,我爹我娘还有妹妹,都没了。日本人扫荡,全村都没了。就我一个人逃出来了。”
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正是这种平淡,让秦淮茹的泪水瞬间涌了出来。
妇人张大了嘴,喉咙里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之后,她才发出了一声压抑的悲鸣,用手死死捂住了嘴。
“小兰……我的小兰妹子啊……”
屋里一片哽咽。
林烨站在原地,没有流泪。
不是不难过,而是在穿越过来之后真正经历了一路上的血雨腥风,他已经把属于原主的那份撕心裂肺的悲痛,压缩进了心底最深处那个永远上锁的铁匣子里。
等姨妈情绪稍微稳了一些。
秦淮茹抹了一把眼泪,赶紧去灶棚里给林烨端了一碗热乎乎的稀棒子面粥。
粥很稀,筷子都立不住,里面只漂着几块切碎的干萝卜条。这已经是秦家现在能拿得出来的最好的吃食了。
“烨哥,快趁热喝。路上遭了不少罪吧?”
秦淮茹把粗瓷碗双手递过来。虽然才十三岁,但在这种年代的农家,女孩子早就顶了半个家的活。待人接物的周全劲,倒是已经有了几分雏形。
林烨接过碗,喝了一口。
味道寡淡,但带着炕头的余温。
“姨妈的身子,看过郎中没有?”
妇人摆了摆手:“去啥郎中,镇上一剂药要三十个铜子。家里哪有这闲钱。扛扛就过去了,老毛病。”
林烨没有多说什么。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姨妈这咳嗽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痰鸣和胸闷气促,大概率是受寒后引发的支气管炎症。这在营养不良的中年妇人身上太常见了。
空间里的灵泉水有恢复生机、强身健体的奇效,一口泉水就能逆转濒死之人。但他不能在姨妈和淮茹面前明目张胆地凭空变出东西来。
“姨妈先歇着。我明天想法子给您弄点药。”
“别花钱!有那钱留着保命……”
“姨妈。”林烨语气平静但不容拒绝:“我既然来投奔您,就不会吃白食。家里的事,我来想办法。”
十五岁的少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像个三十岁的当家人。
妇人怔怔地看着这个比自己闺女大两岁的外甥,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只是觉得这孩子说话的腔调和眼神,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十五岁的半大小子。那种沉稳和冷静,倒像是从战场上走下来的老军伍。
秦淮茹在旁边悄悄拉了一下林烨的袖子。
“烨哥,你今晚就住西屋吧。虽然冷了点,但我给你多铺两层干草,凑合一宿。等我爹后天回来了,再好好安排。”
“行。”
秦淮茹利利索索地去西屋那间堆着杂物的小偏房收拾了一番,搬开了几捆柴火和一堆破烂农具。
收拾的间隙,她忍不住回头偷瞄了林烨好几眼。
这个表哥长得还挺好看的。脸虽然瘦,但骨架子端正,眉眼之间有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凌厉劲儿。就是话太少了,冷冰冰的,跟村里那些嘻嘻哈哈的半大男人完全是两个物种。
“烨哥。”
秦淮茹铺好干草,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小声问道:“姨妈家的事……你路上……是不是特别苦?”
林烨看了她一眼。
十三岁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映着窗外惨白的月光,带着真切的心疼和好奇。
没有算计,没有世故,只有属于这个年纪最朴素的善意。
跟记忆中……不。跟他知道的那个未来的“秦淮茹”,截然不同。
“还行。”
林烨吐出两个字,没有再多说。
秦淮茹撇了撇嘴,显然对这个冷淡的回答很不满意。但她也没再追问,只是嘟囔了一句“你跟块石头似的”,便转身出去了。
夜深了。
秦家庄归于寂静。
林烨躺在干草铺上,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盯着头顶那漏着冷风的椽子缝。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既然已经在北平郊外落了脚,第一步算是完成了。
但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他必须想清楚。
秦家的情况比他预想的要差。姨父秦大柱是个泥瓦匠,在这灾荒兵祸的年月,活计几乎断了顿,偶尔去镇上帮人砌半截墙,挣几个铜子勉强糊口。姨妈常年体弱多病,顶不了重活。家里就靠秦淮茹一个十三岁的丫头里里外外操持着。
而跟秦家庄相隔不远的北平城。
那座在日军铁蹄下沦陷了五年之久的古都,正以一种畸形的方式运转着。
城里,日本人的华北方面军司令部坐镇。宪兵队、特务机关如鬼魅般遍布大街小巷。伪政府的治安军和警察署维持着表面的秩序。
普通老百姓在夹缝中苟活。
据原主父亲以前的只言片语,北平城里有一条叫南锣鼓巷的老胡同,那里面有不少四合院。
那个未来会在无数人口中流传的四合院故事,如今才刚刚埋下最初的种子。
此时的南锣鼓巷那座大院里。
聋老太太已经是个六十出头的孤寡老人了。她年轻时是大户人家的正房太太,后来家道中落,靠着变卖首饰和祖产勉强在这四合院留了一间正房。耳朵不太好使,但心里的算盘珠子拨得比谁都响。
易中海,三十出头,在城南的一家铁器作坊里当钳工,手艺精湛,为人沉稳。那时候还年轻,在院子里的地位还没有日后那么高。
刘海中,也是三十岁上下的年纪,一个粗壮黝黑的铁匠。脾气火爆,但干活实在。
贾家。
贾张氏是个三十五六岁的中年妇人,泼辣、精明、爱占小便宜,已经是出了名的。她的男人贾翻译——也就是后来贾东旭的爹——在一家日本洋行里当跑腿的小杂役,挣的钱刚够一家子在北平城里饿不死。
贾东旭此时还是个五六岁的鼻涕娃,成天光着脚在胡同里追野猫,压根不知道什么叫人间疾苦。
何家。
何大清是个在城里饭庄掌勺的厨子,手艺好,在这年头靠着一门手艺倒也混得比大多数人强。他的大儿子何雨柱,今年七岁出头,正是猫嫌狗不理的年纪,整天跟在老爹屁股后面蹭灶台上的边角料吃。至于何雨水,还是个三岁多的小丫头片子,让何大清的媳妇抱在怀里哄着。
许大茂家。
老许头在一个戏班子里拉胡琴,许大茂这小子才四五岁,裹着破棉袄蹲在院子门槛上啃冰糖葫芦棍子。
这些人,此刻尚且各自在这座古老的四九城里,如同蚂蚁般卑微地活着。
谁也不知道,在未来漫长的几十年里,他们的命运将会在那座四合院里纠缠交织成一张无比复杂的网。
而此刻。
那张网还没有织起来。
林烨翻了个身。
此刻的他当然也是并不急于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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