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德回到书房,将大衣随手搭在沙发背上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仍在纷飞的雪花。
柏林被裹在一片死寂的白色里……看上去甚至有点像童话世界里才有的场面
可是这里不是童话
他转过身,走到书桌前,点亮了台灯。
昏黄的光晕在深夜里扩散开来,将那份关于肺结核的简报照亮。
肺结核……
这个词在他穿越前的世界里,是文学里的浪漫符号
那些作家们乐衷于刻画那些苍白的脸颊、猩红的唇瓣、临终前破碎的喘息,为他们浪漫主义作品增添一些佐料
在他们的笔下,肺结核不过是《茶花女》和《悲惨世界》里凄美的注脚。
但在1913年的德意志,它不是诗,它是致命的瘟疫,是东区那些狭窄巷道里,从潮湿墙壁和枯竭肺叶中渗出的、真正的死神。
在这个年代,患上肺结核等于一张死刑判决书,尤其是对于东区的穷苦大众而言
这个时代的医疗体系虽然不至于像中世纪放血疗法那么愚蠢且迷信,但是距离现代医学的大门还很远很远
这个时代对于肺结核的研究尚浅,连病因都不明。
虽然罗伯特·科赫在1882年就已经发现了结核分枝杆菌,但在大众和不少底层医生的观念中,肺结核依旧被认为是“瘴气”或者体质虚弱导致的。
这种认知的滞后直接导致了防控的无效。
而且这个时代的治疗手段的原始与昂贵。
当时的主流疗法是疗养院疗法,富人们推崇阳光浴,吃高蛋白食物,卧床休息,搞什么绝对静养。
这对于一天只赚4到5马克的工人来说无异于天方夜谭。
简报里提到的牛奶疗法,其实就是这种思路的延伸,通过补充营养来增强体质对抗病菌。但牛奶多少钱?鱼肝油多少钱?
一瓶200毫升的鱼肝油售价1到2马克。每日推荐剂量是10到20毫升。
这意味着一个工人如果把医生建议的量吃够,光是买鱼肝油就要花掉一半的工资。
这还不算食物费用和因病停工的损失。
这是一个死循环。
病人需要营养来对抗病菌,但为了买营养品必须工作,工作消耗体力又加重病情。
一旦停工,失去收入,不仅买不起鱼肝油,连房租和基本的面包都成了问题。
保险制度?现有的工伤保险只覆盖因工受伤,疾病保险也多是短期的,对于肺结核这种需要长期卧床、康复期长达数月甚至数年的慢性病,保险公司避之不及。
他们更愿意把钱花在那些很快能返工的疾病上。
现有的这些制度难以解救工人,他需要立刻开始寻找对策
青霉素?这玩意儿在这个年代连影子都没有。弗莱明还要等十几年才会在偶然中发现那个神奇的霉菌。
而且青霉素主要针对革兰氏阳性菌,虽然对结核菌有一定作用,但并非首选,更不是那个年代的救世主。
大蒜素?克劳德想到了自己正在推动的抗菌研究。
大蒜素确实有广谱抗菌作用,但对于结核菌这种顽强、有细胞壁保护的细菌,大蒜素的作用微乎其微。
用它来治疗肺结核无异于杯水车薪,等于拿着一桶水去灭山火,这顶多算是个安慰剂
活菌疫苗?
卡介苗是在1921年才首次用于人类的。那是卡默德和介兰两位科学家的杰作,通过将牛型结核杆菌在培养基中长期传代,使其毒力减弱而保留抗原性。
现在是1913年,距离那个突破还有八年
自己虽然知道原理,但培育出稳定、无毒且有效的菌株需要极其复杂的实验和长期的安全性测试,远水解不了近渴。
而且就算自己知道原理,又另一个问题,这个大任谁有能力堪当
保罗·埃利希?
这位1908年的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得主,正是魔术子弹的追寻者。
他提出了著名的侧链理论,并成功合成了治疗梅毒的特效药“606”。
梅毒和肺结核,一个是螺旋体,一个是细菌,但都属于慢性、系统性感染。
埃利希的思路是寻找一种能特异性杀死病原体而不伤害人体的化合物。
埃利希现在应该还在法兰克福的乔治·施佩尔研究所工作。
他是个天才,也是个疯子,敢于用剧毒的重金属去对抗微生物。也许他能找到一种类似砷凡纳明但针对结核菌的化合物?
但克劳德随即又泄了气。
化学药物的研发周期太长,不确定性太高。
就算埃利希立刻找到了候选药物,从动物实验到临床试验,再到大规模生产,没有三五年根本下不来。而东区的病人等不了五年
那……罗伯特·科赫?
这位更是重量级,他是结核杆菌发现者,也是德国细菌学泰斗
但是他年事已高……不对……好像他1910年就死了……
就在克劳德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个化学名词突然出现在脑海里
异烟肼……
等等!异烟肼!
克劳德激动地翻找着记忆
异烟肼的合成历史非常特殊。
它并不是在发现其抗结核活性时才被合成的。
早在1912年,也就是一年前,捷克布拉格查理大学的两位化学家,汉斯·梅尔和雅各布·克林格在研究乙醛缩合反应时,就已经在实验室里合成了异烟肼这种化合物。
当时的论文里,他们详细描述了这种白色结晶粉末的化学性质,但它的生物活性完全没有被发现。
它被静静地躺在化学文献里,作为一个无用的合成中间副产物沉睡了将近四十年,直到1952年才被重新发现并用于治疗结核病。
1912年就合成了……
也就是说,这种物质在物理上是已经存在的!只是没人知道它能治病!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合成路径是现成的,原材料也不算稀有。
只要能说服梅尔和克林格,或者绕过他们直接在德国的实验室里复现这个合成过程,然后进行药理实验,就能把这款沉睡的药物唤醒!
虽然自己不懂具体的有机合成细节,但他知道靶点在哪里。只要找到合适的化学家,提供足够的资金和支持,异烟肼的医用可以从四十年后提前到当下!
但这还不够。药出来了,穷人还是买不起。一瓶鱼肝油都要1马克,一盒异烟肼如果定价过高,对于东区来说依然是天价。
人的生命是最至高无上的
哪怕最功利的看,人活着才有税收,才有稳定。一个死人是创造不了价值的。
异烟肼在真实历史上之所以被称为神药,其疗效很好固然是一大原因,更大的原因是其极低的价格。
其成本极低,分子结构简单,原料吡啶和水合肼在 1950 年代已是化工产品,生产成本极低,随随便便搓一大堆
但放到现在……有是有,贵不贵嘛另说
这东西工业原料稀缺,虽然反应式简单,但异烟酸、水合肼在当时属于实验室级别的精细化学品,没有工业化生产线,获取成本极高。
因为没有催化技术和纯化设备,产率低,需要化学家手工精制,没法量产,那成本还得了
工业化……关键在于工业化。
克劳德猛地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地图前。
目光扫过德国的版图,最终停留在莱茵兰-普法尔茨州。
那里有庞大的化工产业集群,拜耳、巴斯夫、赫斯特……
合成路径是现成的。关键原料是2-甲基吡啶,或者叫α-皮考啉。
这东西在煤焦油里就有,或者通过乙炔和氨气相合成。
对于1913年的德国化学工业来说,这并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尖端科技。难点在于提纯和规模化生产。
如果只把它当作一种普通的化学试剂,成本会高得吓人。但如果把它当作一种……染料中间体或者橡胶促进剂来立项呢?
和这些化工巨头直接说要生产一种极其廉价的抗结核药,他们可能会兴趣缺缺,因为利润太薄,且市场主要在贫穷的底层。
但如果告诉他们,这是一种前景广阔的新型染料中间体,具有巨大的潜在商业价值,能申请专利,能垄断市场,他们一定会趋之若鹜。
这就是降成本的杠杆。
克劳德心中有了底,只要把它纳入现有的化工生产体系,利用现有的管道、反应釜和煤焦油副产品,成本就能降到最低。
这事情到时候可以写信和布拉格大学聊聊,还可以促进一点德奥的交流和协同,一举多得
不过嘛……说起写信,他总是想着要提醒斐迪南注意安全,他每次都忘了,等会顺带也让斐迪南最近小心点
呃……偏题了
总之未来的出路有了,但药物研发需要时间,实验室里的瓶瓶罐罐无法立刻变成病人手中的药丸。
在异烟肼量产之前,有什么是现在就能做的?
毕竟都1913年底了,如果按照历史上的时间看,明年估计就得开打,今年圣诞节应该可以好好过,但大战肯定是不远了
功利一点想,普通人的身体素质自然也影响着兵员素质,该改善的必须改善,更何况活的好一点本来就是他们的权利,只是被别人夺走久了,但不等于这不属于他们
当时,人们对结核病的传播途径存在巨大的误区。
主流观点认为是“瘴气”或者接触了患者的个人物品。
因此,社会上流行着一种极其形式主义和迷信的消毒方法,喷洒石炭酸溶液。
就是让一群穿着黑袍的防疫人员拿着巨大的喷雾器,对着空气、对着墙壁、对着街道疯狂喷洒刺鼻的石炭酸溶液。
他们认为这样可以杀灭“瘴气”,净化环境。
但实际上这完全是南辕北辙,一点效果没有
结核菌主要通过呼吸道飞沫传播,而不是通过空气悬浮。
喷洒石炭酸不仅杀不死空气中的飞沫核,反而会污染环境,刺激病人的呼吸道,甚至导致中毒。
这种无效消毒不仅浪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还给公众造成了一种虚假的安全感。
必须废除这种做法,要用科学取代迷信,这么做不仅没效果,这些溶液和人工也是钱,那群死人容克就喜欢把钱用在表面功夫上
现代医院的隔离病房是个很好的例子,虽然1913年还没有层流洁净病房,但基础的物理隔离是完全可行的。
而且现如今其实已经有了纱布口罩,主要用于外科手术,防止医生口鼻的分泌物污染伤口。
但在民间面对传染病时,戴口罩并不普及
为了阻断这些结核细菌的传播,必须强制推行飞沫隔离的概念。
要教育公众肺结核不是瘴气,而是飞沫。
当你咳嗽、打喷嚏或者大声说话时,会喷出含有病菌的微小飞沫。别人吸入了这些飞沫,就会被传染。
而且要规范口罩的使用。不是随便拿块布捂住嘴就行。
向肺结核患者及其家属发放标准的多层纱布口罩,这种口罩虽然简陋,但足以阻挡大部分的飞沫
而且这没啥技术,也要不了几个钱,但是效果很好,比起后续出什么公共卫生事件
1913年,汞蒸气灯已经实现了商业化。
虽然它最初是被用作照明,特别是街道照明和大型厂房的照明,因为它比白炽灯更亮、更耐用。
紫外线的杀菌能力在几十年后会成为常识。
虽然现在的物理学家和化学家可能还不完全清楚其杀菌机理,但实验结果已经证明紫外线具有强大的消毒作用。
不需要等待科学原理的完全阐明,直接应用结果。来不及了,能救一个是一个
他可以下令,将现有的汞蒸气灯进行改装,去除滤光片,使其能够发出波长在250-270纳米左右的紫外线。这种紫外线对细菌有极强的杀灭作用。
然后将这些改装后的UV灯安装在肺结核病房的空气中,或者安装在通风系统中。
当含有结核菌的飞沫在空气中漂浮时,紫外线可以将其杀灭。
同时也可以用于对患者的衣物、被褥进行消毒。
相比于刺鼻且无效的石炭酸,紫外线消毒更加高效、清洁,且没有化学残留。
而且虽然药物治疗暂时跟不上,但营养支持是基础。
克劳德记得,当时的人们虽然知道喝牛奶、吃鱼肝油有好处,但对于卫生的概念还很模糊。
未经巴氏消毒的生牛奶中可能含有牛型结核杆菌,饮用后反而会加重感染。
必须强制推行牛奶煮沸。
这又不需要高科技,只需要宣传和教育。
告诉每一个母亲,每一家面包店,每一所学校,牛奶必须煮沸后才能给孩子喝。
至于鱼肝油,虽然价格昂贵,但可以通过补贴来降低门槛。
克劳德决定,将鱼肝油纳入补贴目录。就像之前的农业发展基金一样,政府可以通过补贴生产商的方式,将鱼肝油的价格压低到工人能够承受的水平。
哪怕一天只补贴5芬尼,对于东区的人来说也是巨大的帮助。
这不仅仅是人道主义,更是一种投资。
健康的工人能创造更多的价值,缴纳更多的税,从而形成一个正向循环。
而且要解决肺结核问题,单靠卫生部是不够的。
他需要教育部配合,在学校开展健康教育,让孩子们从小就知道不要随地吐痰,知道咳嗽时要捂住口鼻。
他需要贸易与工业部配合,监管牛奶质量,推广巴氏消毒法。
他需要财政部配合,设立专项基金,补贴鱼肝油生产,资助UV灯的改装和安装。
他还需要内政部配合,修改公共卫生法规,废除石炭酸喷洒这种无效措施,写入飞沫隔离和紫外线消毒的强制性条款
克劳德揉了揉太阳穴,感觉头更痛了。
但这正是自己作为宰相的价值所在。将这些分散的部门整合起来,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而努力。
“唉……”他长叹一声,“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了。”
青霉素是梦,异烟肼是远水,疫苗更是遥不可及。
他能做的就是用现有的手段去和死神抢时间。
废除石炭酸喷洒,推广紫外线消毒,强制牛奶煮沸,补贴鱼肝油,推行飞沫隔离……这一套组合拳打出去,虽然不能根除,但至少能把这个恶性循环打断一部分。
人命大于天。哪怕只是为了少死几个人,这番折腾也值了。
他从抽屉里抽出两张信纸。羽毛笔蘸满墨水,他先是给斐迪南大公写了一封短信。
信中也没提及啥国家大事,只是像一位老友般叮嘱他注意安全,尽量避免在公开场合露面,免得他出什么事
接着,他开始给布拉格查理大学的梅尔和克林格教授写信。
这封信则充满了学术的严谨与诱惑。他没提及异烟肼的药用价值,而是以一种同行的口吻高度赞扬了他们在1912年发表的关于乙醛缩合反应的论文
特别是对其中一种名为“异烟肼”的白色结晶粉末的合成路径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他字里行间都在暗示这种化合物在染料工业或橡胶硫化促进剂领域可能具有潜在的巨大商业价值,并邀请两位教授与柏林的化工巨头展开深度合作,愿意提供初期的实验经费支持。
他仔细读了一遍,嗯……啧啧……越看越完美,赶紧封装好吧……
克劳德刚把两封信笺折好塞进信封,还没来得及封蜡,书房的门就被砰地一声推开了。
特奥多琳德一下子跑进来,手里还抱着妥协了的雪球。
“克劳德!朕换好裙子了!你看好看吗?”
她原地转了个圈,裙摆飞扬。那是一条带着繁复蕾丝和精致刺绣的长裙,显然是精心挑选的,像极了童话里走出来的公主。
雪球被她颠得难受,不满地喵了一声,试图用爪子扒拉她的手臂。
克劳德看着她那张写满了快夸我的小脸,再看看她怀里那只生无可恋的胖猫,刚才脑子里那一团关于结核杆菌、紫外线波长和化工产业链的乱麻一下子更乱了
他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将手里那两封关乎人命与帝国未来的信先压在了文件堆底下
“好看,特奥琳。”他配合着点了点头
“真的吗?那雪球也觉得好看!”特奥多琳德把怀里那只胖猫转过来,对着克劳德,“你看,它都看呆了!”
雪球:“……喵。”
雪球一脸生无可恋,只想回靠垫堆里睡觉
(我也要看呆吗喵)
“是是是,它看呆了。”克劳德敷衍地应着,顺手揉了揉雪球毛茸茸的脑袋,把它的猫揉得更乱了
特奥多琳德得到了满意的答复,心满意足地松开了搂着克劳德脖子的手,将怀里的雪球随手往地毯上一扔。
“去去去,笨猫。”
雪球一沾地,立刻头也不回地溜出了书房,消失在走廊尽头。
特奥多琳德却毫不在意,她踮起脚尖,双手重新环上克劳德的脖颈,像只树袋熊一样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软糯糯地说道
“克劳德……圣诞节又要到了。”
“是啊,陛下。”克劳德无奈地托住她的腿弯,防止这只银渐层滑落到地上,“时间过得真快。”
“不是这个!”特奥多琳德在他怀里扭了扭,“朕是说,圣诞节,你没有什么表示吗?”
“表示?特奥琳是指……圣诞礼物?还是说,想让我陪你去选帝侯大街采购?”
“都不是!”特奥多琳德撅起嘴,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你怎么还不懂呢?圣诞节,那是一年最重要的日子,也是……也是交皇粮的日子!”
她说完,不等克劳德反应,突然仰起头在他唇上飞快地啄了一口。
“啵!”
特奥多琳德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红霞,但她收紧手臂,把自己像八爪鱼一样更紧地吸附在克劳德身上,甚至还在他怀里蹭了蹭,理直气壮地宣布
“克劳德……该交皇粮了!”
克劳德:“……”
他看着怀里这只突然变得大胆又粘人的小皇帝,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门口,好像没人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是是是,陛下圣明。”他妥协般地应道,托着她腿弯的手微微收紧,将她往上颠了颠,“那请问,陛下是要现在就要交呢,还是等晚一点?”
“现在!立刻!马上!”
(我去,这肺结核不如叮咚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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