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成海满舵的指令刚刚传达,冲击波就到了。
舰体像被一只巨手抓起来摇晃了两下。
周成海整个人被甩离了操作台,肋骨磕在扶手栏杆上,一阵钻心的剧痛从胸腔里炸开。
他死死攥住栏杆,血从额角淌下来,糊住了左眼。
“损管报告!”
他扯着嗓子吼。
舷窗碎了三扇。高温高压的水雾夹着盐粒灌进舰桥,打在脸上跟砂纸在磨一样。
值班军官被碎玻璃划开了手背,血滴在操作面板上,他连看都没看,死死按住了舵机的控制手柄。
“右舷二号水密门变形,走廊进水!”
“三号弹药库温度警报!”
“近防炮失去液压!”
报告一条接一条涌进来。
周成海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强撑着站起来,扑到态势屏前。
屏幕花了,画面断断续续,但足够看清一件事......
远处海面上,一道水墙正在成型。
不是浪。
三十多米高的黑色水墙,底部翻卷着灰白色的蒸汽,像一堵城墙,横着朝东安舰推过来。速度快得离谱。
“全体注意!巨浪来袭!”
周成海抓起广播话筒。
“所有人员远离舷侧,抓紧一切固定物!”
“机舱全速前进!舰首迎浪!”
“舰首迎浪!”
东安舰的燃气轮机在最大功率下发出刺耳的嘶鸣。
舰体在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弧线,舰首快速转向那道水墙。
迎浪,是唯一能活下去的姿态。
若是侧面挨上这一下,翻船就是几秒钟的事。
水墙越来越近。
机舱里,轮机兵们死死抱住管线和阀门手轮。
那个年轻水兵单手扣住头顶的吊环,另一只手将那张他女朋友的照片拿了出来,贴在胸口......
照片角上写着一行字:等你回来娶我。
浪来了......
东安舰的舰首扎进了水墙底部。
七千吨的军舰在那一瞬间像一片树叶。
舰体以近四十五度角被掀起来,甲板上没来得及系固的消防器材箱、工具箱、缆桩盖板被卷上天,连一座近防炮的炮管都被水流拧成了一个怪异的角度。
桅杆上的雷达天线罩更是被整个削飞。
海水从每一个没封死的缝隙里灌进来……走廊、通风管道、被冲击波震碎的舷窗。
走廊里的海水一度没过了膝盖。
舰桥里,周成海被巨浪的冲击力甩到了地板上。
头顶的应急灯不停闪烁,灭了,又亮,然后又灭......
黑暗中,舰体金属不停发出呻吟声,盖过了所有人的喊叫......
钢材在承受着极限应力。
此时的每一秒都无比难熬。
终于,东安舰的舰首从水幕里重新钻了出来。
倾斜角度开始回正。
舰体在剧烈的横摇中一点一点恢复平衡。
周成海爬起来的时候,膝盖在地板上的积水里打了个滑。
他撑着操作台站住,回头扫了一圈舰桥。
好几个人倒在地上,不过都在活动。
一个在往上爬,一个在扶旁边的人,还有一个额头磕在了设备机柜的棱角上,正往外冒血。
“……人呢?各战位报数!”
十几秒后,各舱室的报告陆续传回来。
“机舱正常运转,两人受伤!”
“损管队正在封堵二号水密门!”
“弹药库温度回落,未殉爆!”
周成海长长吐出一口气。
活下来了。
副舰长浑身湿透,从舰桥后门钻进来,衣领上还挂着一截海藻。
他看了一眼周成海糊了半脸血的样子,张了张嘴,跑向医药箱。
“有第二波吗?”周成海转向雷达操作员。
操作员擦了擦屏幕上的水渍,盯着不断跳动的数据。
“……暂时没有检测到新的冲击波信号。但海面涌浪还在持续,高度六到八米,建议保持迎浪姿态。”
周成海点了一下头,一屁股靠在了操作台边上。
膝盖有点发软。
他回头看了一眼舰桥后面的舱壁,那里挂着一面国旗,被涌进来的海水打湿了大半,贴在舱壁上,红色和金色混在一起,还在往下滴水。
政委何军走过来,眼镜已经不知所踪。
“两百七十八人完好或轻伤,两人重伤,骨折加失血。没有人死。”
周成海闭上眼。
“传送门呢?”
何军摇头。
“态势屏上已经没有传送门的坐标了,信号彻底消失了!”
周成海没接话,消失了就消失了吧,至少核弹没过去,台岛舰安全了。
至于他们这两百八十个人......
活着就行。
先活着,再想其他的!
……
荒坡。
左欢把羊角锤放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的时候,自己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芥子气原液的反噬来得比上一次更快,更猛烈。
细胞崩溃的速度超出了他的预期……手臂上的皮肤泛出大片暗紫色的瘀斑,血管里像灌了滚油,每跳一下都烫得他想把胳膊砍了。
“将军!你脸色不对!”
羊角锤挣扎着想坐起来,但手脚都被绑着,只能歪着脑袋看左欢。
左欢蹲在地上,张开嘴,吐出一大口暗红色的血块。
不是鲜血,而是带着组织碎片的血块。
内脏在崩溃!
他连忙在系统空间里,将那瓶刚到手的【完美级身体修复药剂】拿出来。
一个拇指粗的透明瓶子凭空出现在他掌心里。
瓶子里的液体是淡蓝色的,微微发光。
左欢拧开瓶盖,直接倒了一半在嘴里。
药液入喉的瞬间,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异象。
而有一股暖流,从喉咙开始,沿着食道往下走,扩散到胃,再从胃往全身的血管里渗。
手臂上暗紫色的瘀斑迅速褪去。
翻涌的疼痛像退潮一样一层层消退,先是内脏的灼烧感没了,然后是血管里滚油般的跳动平复了,最后是骨头和肌肉深处那些隐隐作痛了几个月的旧伤,也一并被抚平。
左欢攥了一下拳头。
劲儿回来了。
感觉比之前还足。
“你刚才……凭空变出来的?”羊角锤目瞪口呆地看着左欢手上那个瓶子,“那个东西……怎么出现的?”
左欢把剩下半瓶药剂收回系统空间,顺手捡起平城丢在地上的匕首,割断了羊角锤手脚上的尼龙扎带。
“说来话长,回头再跟你解释。”
“你能站起来吗?”
羊角锤活动了两下手腕,又试着弯了弯膝盖,崴了的脚踝肿得老高,一碰就疼。
“瘸着能走。”
左欢把他从岩石上拉起来,架着他的胳膊往山坡高处走。
这个方向能看到海。
两个人走了不到两百米,翻过一道矮脊,左欢停住了脚。
海面变了。
靠近核爆心的区域,海水被蒸发殆尽,露出了一大片深色的海床。
更远的地方,十几米高的浪涌正朝着海岸线推过去。
海集港的方向,浪头已经到了。
左欢看见码头在浪里消失。
仓库、民居、码头上堆着的木箱和粮袋……十几米高的水墙碾过去,什么都没剩下。
“那是……海啸?”羊角锤瘸着腿凑过来。
“核弹,小蛮子敢向我们发射核弹!”
左欢的声音很平静,这说明他已经将这笔账记下了!
羊角锤张了两下嘴,他是舰载机飞行员,不是不懂核弹意味着什么。只是“小蛮子敢发射核弹”这句话过于炸裂,他需要点时间消化。
……
铁牛岭。
李世同带着新一师还驻在山坳里。
海啸的浪头从东面涌来的时候,他正在清点弹药。
铁牛岭海拔够高,主力部队全在山腰以上,浪涌只冲到了山脚。
但山脚下那条官道......刚才铺满蛮军尸体的官道......被海啸正面扫过。
蛮军的行军纵队,后半截被航弹炸了,前半截又被达姆弹堵了。
现在,中间那一大截被海水冲了。
李世同扒在山头往下看,整条官道变成了一条浑浊的河流。
水面上漂着蛮军的尸体、辎重箱、被水泡烂的帐篷布,和各种各样的杂物。
活着的蛮兵在洪水里挣扎,有的抱着木板,有的攀上了路边被冲歪的大树。
嚎叫声从各个方向传来,蛮语的求救声和咒骂声混在一起,隔着几百米都能听个分明。
“这些狗东西……”费洪瞪着眼,“这是天要亡他们啊!”
李世同没说话,他在数人数。
从望远镜里粗略扫过去,残存的蛮军正在往西面的高地撤......
那个方向有一座叫高登山的大山,海拔够高,地势险要。
活下来的蛮兵不少。
洪水冲掉了他们的辎重和重武器,但多数人命还在,估计有六七万人,正在拼命往山上钻。
李世同放下望远镜,自己这点人太少了。
转头看去,从海集旁的高地开出来几十辆卡车,往北而去。
是廖正的部队。
“通讯兵,给廖正发报,就说我部请求协同攻击蛮人残部……”
很快,廖正就回电,只有冷冰冰的一句。
“本部遭重创,自顾不暇,无力配合!”
李世同拿着电文愣了两秒,转头看费洪。
费洪啐了一口唾沫。
“这个龟孙,莫不是想回云山当土匪?”
……
海啸退去后的第二天。
左欢架着羊角锤,沿着被海水冲刷得面目全非的海岸线徒步走了整整一天。
他们在一处天然深水湾里找到了东安舰。
这艘七千吨级的052D歪歪斜斜停在湾里。
左舷有好几处凹陷的舰壳,近防炮的炮管折成了一个荒唐的角度,桅杆上的雷达天线罩没了。
但它浮着。
七千吨的铁壳子,硬扛了一发水下核爆的冲击波和三十米高的海啸,还浮在水面上。
左欢扶着羊角锤走上舷梯的时候,甲板上已经站满了人。
有人手臂吊着绷带,有人额头歪歪扭扭缝了几针,有人的制服被海水泡得皱巴巴的,连军衔标识都看不清了。
没人说话。
周成海站在舰桥门口,额角的缝合线歪歪扭扭像一条蜈蚣,干涸的血迹从鬓角一直延伸到耳根。
“左将军。”
左欢把羊角锤交给赶上来的卫生兵,回头看着周成海。
“周舰长。辛苦了。”
周成海点了一下头,没有寒暄客套。
“传送门的事,我已经跟全舰官兵通报过了。”他顿了一下,“但关于具体原因,我觉得应该由你来讲。”
左欢懂了。
是他关的门,把这艘船和两百八十个兄弟,永远留在了这个时空。
他必须亲自给个交代。
周成海偏了偏头,示意他往前甲板走。
那里,两百八十名官兵已经列好了整齐的方阵。
两百八十双眼睛,透着刚毅、疲惫、还有对未来的迷茫,齐刷刷地注视着走过来的左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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