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拂晓。
海面上笼着一层薄雾,东安舰的灰色舰身在雾里若隐若现,舰桥内,周成海站在指挥台前。
态势屏上,弓其县城的位置被红色圆圈标出来,二十八公里。
极限射距。
“主炮准备完毕,装填完成。”
“射击诸元输入完毕,火控锁定目标区域,弓其县城南门及两侧城墙。”
周成海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按下通话器。
“开火。”
130毫米舰炮在灰蒙蒙的天色中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球。
炮声沉闷地滚过水面,像重锤砸在大地上。
二十八公里外。
弓其县城。
蛮军守备司令部设在城中央的一座石垒院落里,守将岩道正坐在榻榻米上喝早茶。
他是弓其守备联队的最高指挥官,手里捏着一万两千人的兵力。
一万两千人守一座有百年城墙的县城,在他看来绰绰有余。
璟国人的远征军在海滩上拉了三四天肚子,这消息他早就收到了。
能打的不到一半,唯一值得忌惮的是海面上那艘灰色军舰,但军舰停在近海,城墙在二十多公里外的内陆。
那玩意儿的炮打得到这儿?
岩道端起茶碗,刚送到嘴边。
轰!
整个房间猛地一震。
茶碗从他手里飞了出去,砸在地板上碎成几瓣,滚烫的茶水溅了一裤腿。
岩道扑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整个人懵了三秒钟才爬起来往外跑。
跑出院门的时候,他看见了南边的天空。
城门楼没了。
那座修建了上百年的城门楼,砖石结构,墙体厚度超过一米,在弓其的历史上从未被攻破过。
蛮国的教科书里把它写成“不可陷落的长城”,每年还有学生来参观学习。
现在它像纸糊的一样碎开了。
碎砖和木梁被气浪掀上半空,在晨曦里翻滚着落下来,砸在街道上,砸在逃窜的蛮兵身上,砸在岩道所有的自信心上。
“炮击!炮击从哪来的?!”
他朝身边的副官吼。
副官的脸惨白惨白的,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海……海面方向。”
“不可能!三十公里了!什么炮能打三十公里?!”
话音没落,第二发炮弹到了。
这一发比第一发更精准。
130毫米榴弹带着尖啸砸在南城墙中段,位置比第一发落点向西修正了约四十米。
现代火控系统的修正速度,和这座旧城墙的防御水平之间,存在着一百多年的技术代差。
城墙上的蛮兵根本来不及反应。一整段城墙向外垮塌,碎石倾泻而下,带着上面的沙袋和机枪阵位一起翻滚落地。
岩道站在院子里,听着四面八方传来的爆炸声和惨叫声,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们说璟国人只有步枪和一架破飞机。
谁他妈告诉他的?
……
东安舰上,周成海盯着火控屏幕。
“第一发偏左十二米,已修正。第二发命中目标区域。”
“继续,间隔射击,覆盖南墙全段及东南角碉楼。”
主炮每隔十五秒开一炮。
每一发出膛,舰体都微微一震,炮口的硝烟被海风迅速吹散,然后下一发又来了。
前线临时搭起的观察哨里,左欢举着望远镜看着五公里外的弓其县城。
在这个距离上,肉眼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轮廓,但望远镜里能清楚地看到城墙上腾起的烟柱和扬尘。
一柱、两柱、三柱……
“第三个口子开了。”左欢放下望远镜,按下对讲机。“羊角锤,准备起飞。”
机场跑道上,九七式的发动机已经在嘶吼了。
网虫连夜赶工,用角铁和粗铁丝焊了一个简易挂架,固定在机腹下方。
四枚从蛮军弹药库里翻出来的旧式五十公斤航弹,整齐地挂在挂架上。
引信被黑桃逐个拆开重新调校过,确保投掷后能正常起爆。
“挂架会不会掉?”羊角锤坐在敞篷座舱里,低头看了一眼机腹。
网虫拍了拍铁丝焊点,“我拿了三层铁丝缠的,飞行中不会脱落。到了目标上空你拉座椅左边那根麻绳,挂钩就开。一次开一个。”
“麻绳?”
“对,四根麻绳,分别对应四枚弹。第一根最短的对应最左边那枚,第四根最长的对应最右边。别拉错了。”
羊角锤摸了摸座椅左侧那四根粗细不一的麻绳,依次捏了捏。
“行,这比舰载机的火控系统简单多了。”
“……你能不能别拿这玩意儿跟“J-15”比?”
羊角锤哈哈大笑,套上防风镜,松开了刹车。
九七式颤颤巍巍地滑上跑道,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机体抖动中勉强拉起了机头。
起落架离地的那一刻,焊好的左侧支柱发出了一声不太健康的“嘎吱”声。
但飞起来了。
三千米高度,飞临弓其县城上空。
城内的景象从空中看得一清二楚,南墙已经被炸出了三个大缺口,碎砖散了一地,有几处建筑在冒烟。
蛮兵在街道上来回跑,队形全乱了。
城头和城内高处的防空火力开始朝天射击。好几挺老式高射机枪同时开火,曳光弹拖着黄色的尾巴往天上窜。
打不着。
那些机枪的有效射高最多两千米,八九百米以上就够呛了。
子弹飞到三千米的高度,速度已经衰减到了几乎为零,在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掉头往回落。
和蚊子叮大象没什么区别。
羊角锤压低机头,对准城中央一处冒着炊烟的大院子俯冲下去。
两千五......
两千......
一千八......
拉绳!
第一枚航弹脱离挂架,在重力的作用下朝地面坠去。
几秒钟之后,院子里腾起一个巨大的火球。泥土和瓦片被炸上了十几米高,院墙向四面八方倒塌,露出了里面被掀翻的桌椅和散落的文件。
拉杆改出!九七式呻吟着爬升,机体的铆钉在过载中嘎嘎作响。
第二次俯冲,对准城东一处堆满木箱的空地,弹药集散点。
拉绳。
轰!
这一次爆炸引发了殉爆。
地面上的弹药箱接连炸开,火光在空地上此起彼伏地蹦跳,浓烟滚滚,夹杂着零星的弹药爆裂声,噼里啪啦响了将近一分钟。
羊角锤继续俯冲,直到四枚航弹全部投完。
他拉起机头,把高度拉回三千米,俯瞰着下方已经陷入混乱的弓其县城。
“地面上着火的那个大院子,应该是他们的司令部,或者是厨房,反正挺大的。”
左欢差点被水呛到。
……
炮击持续了整整四十分钟。
一百二十余发130毫米炮弹倾泻在弓其县城的城墙和外围防御工事上。
这座在蛮国历史上号称“百年不破”的石砖城墙,被现代舰炮撕开了三个超过十米宽的大口子。
南墙几乎不存在了,东南角的碉楼被削掉了一半,剩下的半截歪歪斜斜地立着,随时可能倒塌。
城内多处起火,黑烟遮住了半边天。
岩道在第二十分钟的时候就放弃了组织防守,下令全军从北门撤退。
他的判断很果断,城墙已经守不住了,继续留在城里只会被活活炸死。
从北门撤出去,退到后面的山地,依托地形重新布防,还有一线生机。
这个判断在军事上没有错。
错的是,他不知道左欢在昨天夜里就安排了赵世第的两个旅绕到了北面。
六千多人趁着夜色在城北三公里外的公路两侧挖好了简易战壕,机枪架好了,交叉火力设好了,就等着蛮人从北门跑出来。
岩道的先头部队刚出北门,迎面就是一阵密集的枪声。
打头的两个小队整建制地倒在了北门外的空地上。后面的蛮兵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潮水似的往回缩。
北门出不去了。
南墙全是大洞。
城内到处是火。
一万两千蛮军,被堵在了一座正在燃烧的城里。
……
前沿观察阵地上,何军拿着终端控制器,二十台机器狗的状态全是绿灯。左欢站在旁边,单手举着望远镜,另一只手拎着水壶。
李世同从侧面跑过来,踩着满地的弹壳,蹲到左欢旁边。
“周舰长说弹药消耗了七成,让问一下还打不打。”
“停火吧,给机器狗留条路,别把城墙口子炸得太碎,不好进。”
左欢正要放下望远镜,突然顿了一下。
城头,准确说,是城墙东段还没完全塌掉的一截残墙上,有动静。
一个蛮兵从废墟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一件白色的东西。
衬衣!白衬衣!
上面虽然沾着灰和血,但这个白色在硝烟里格外扎眼。
那个蛮兵拼命地左右摇晃着白衬衣,嘴巴大张着喊着什么,隔得远听不见声音。
他旁边还有几个蛮兵蹲在残墙后面,探头探脑的。
李世同拿起望远镜看了几秒,放下来,转头看左欢。
左欢把水壶举到嘴边。
喝了一口,然后他把头偏向大海,仿佛在欣赏风景……
李世同盯着左欢的侧脸,什么都没问,却一下就懂了。
李世同猛地转身,拔腿朝后方炮兵阵地的方向跑了两步,然后扯着嗓子吼了出来,
“他娘的!都什么时候了还有人在城头晾衣服?!不像话!”
“各单位注意!给我往那个晾衣服的位置狠狠地打!打到蛮子学会用衣架为止!”
旁边的几个士兵愣了一下。
有个老兵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城头那个摇白衬衣的蛮兵,又看了一眼李世同的背影,再看看正对着大海喝水的左欢。
然后他会意地笑了笑,把步枪的保险打开了。
枪口齐齐转向那个方向。
迫击炮阵地率先响应。一门82毫米迫击炮调整了射角,炮弹带着短促的呼啸砸了过去。
轰。
白衬衣消失了。
残墙后面那几个探头探脑的身影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团新的烟尘,和几块从残墙上崩飞出来的碎砖,在空中翻滚着,叮叮当当地落在瓦砾堆上。
左欢收起水壶,擦了擦嘴。
“老何。”
“在。”
“放狗。”
何军在终端上按下了激活键。
机库方向传来二十声几乎同步的电机启动声。
二十台四足战术机器人的探头亮起猩红色的光,八十条机械腿同时撑地,钢铁脊背上的机枪自动完成上膛。
它们排成四列纵队,以每小时六十公里的速度,朝城墙上那三个被炸开的大洞冲了过去。
赵世第站在北面封锁线的高处,举着望远镜看见那些灰色的铁家伙像一群猎犬一样蹿进了城墙缺口,背上的机枪开始喷吐火舌。
城里传来密集的枪声,夹杂着蛮兵凄厉的喊叫。
赵世第放下望远镜,转头对身边的团长说了一句。
“要是这铁狗能量产……往后打仗还要人干什么?”
团长没接话,因为他也在发懵。
对讲机响了,左欢的声音传过来。
“各部步兵,跟上!距离机器狗五十米,不要超前。它们清完火力点,你们上去补枪收人。”
“遇到投降的怎么处理?”赵世第问。
对讲机里安静了一下。
然后左欢的声音传出来,很平静。
“赵司令,你手下有弟兄没带枪?”
赵世第一怔,“都带了。”
“那不就结了?带了枪不开,当摆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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