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微从弓其赶来了,坐卡车一路颠了四个多小时,下车的时候脸色发白。
背着医药箱,一声不吭地走进了临时指挥所。
指挥所是一间蛮军留下的石砌营房,墙角还码着几箱没来得及拆封的蛮文罐头。
左欢坐在一张缴获的木桌后面,军装搭在椅背上,里面的衬衫左侧洇着一片暗色。
林知微放下医药箱,打开,取出剪刀和绷带,动作利索。
“衣服掀起来。”
左欢把衬衫往上撩,露出左侧肋骨的位置。
皮肤底下有两块明显的隆起,骨头的轮廓不对,周围一圈淤青,颜色深得发紫。
林知微的手指轻轻按上去,按到第二根的时候,左欢的腹肌猛地绷紧了一下。
“两根,断了没错位,算你运气好。”
她开始绕绷带。一圈一圈,从腰往上缠,手法很紧,每一圈都勒得左欢闷哼。
帐篷里安静了一阵。
左欢问,“满先生怎么样了?”
“比你还精神!”林知微把绷带在他胸口系了个死结。
“你给那个药还真有修复伤势的作用,他现在满营地转悠,饭量比年轻小伙子还大,要不是我亲眼所见,我都不信他那时差点没了。”
“李雄呢?”
林知微收拾剪刀的手停了一下。
“下葬了,就在机场东边的山坡上,朝着东北方向,能望见璟国。”
左欢没接话。
林知微把医药箱合上,扣好搭扣,站起来。
她没有问鲁尔岛发生了什么。
从弓其出发不久就能闻着味,那种糊了嗓子的焦味,隔着一百多公里都能闻到。
她把医药箱重新背上肩膀,走到门口的时候,背对着左欢,丢下一句。
“别再一个人犯傻了!”
左欢默默点头。
林知微突然又折返回来,弯下腰,往左欢嘴上深深一吻......
......
罗华明和小林是傍晚到的。
两个人被两名士兵押着,从弓其一路坐卡车过来,路上吐了好几回。
等到卡车拐过最后一个弯,鲁尔岛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罗华明直接从车斗上滑了下去,屁股着地。
小林捂着鼻子,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干呕的声音。
整座城已经不像城了。
白天的废墟比夜里更让人受不了。
建筑只剩黑色的骨架,插在灰色的瓦砾堆里。空气中到处飘着灰烬,踩在地上每一脚都扬起黑色的粉末。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野狗都不见踪影。
罗华明的两条腿抖得厉害,被士兵架着胳膊才勉强往前走。
小林好一些,但脸上的血色已经全没了。
他是蛮国本地人,在酒州岛长大的,知道鲁尔岛原来是什么样。
二十多万人的县城,三条商业街,码头上天天停满渔船,早市开到日头三竿。
现在什么都没了。
连个完整的墙角都找不到。
两人被带进指挥所的时候,腿还在打弯。
左欢坐在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张酒州岛的大地图,上面用铅笔画了几个圈。
“坐。”
罗华明不敢坐,两条腿哆嗦着站在原地。
小林找了条凳子,坐了半边屁股。
左欢抬头扫了他们一下,没废话。
“你们两个,一个是蛮国教授,在蛮人圈子里有人脉。一个是蛮国本地人,酒州岛每个犄角旮旯都门清。”
他伸手拿起铅笔,在地图上鲁尔岛周边的十几个城镇名字上一个一个画圈。
“鲁尔岛发生了什么,你们也看到了。现在,我要你们两个,把这件事原原本本地传出去。”
罗华明咽了一口唾沫,嗓子发干,声音发颤:“传……传给谁?”
“酒州岛上每一个蛮人。”
左欢把铅笔扔回桌上。
“怎么传,用什么渠道传,你们自己想,我不管。我只要一个结果!”
他的手指敲了敲地图。
“让所有蛮人都知道......远征军来了,不投降,就是鲁尔岛的下场。”
指挥所里安静了几秒。
小林率先开口,声音还有点发飘:“将军,我有个法子。”
“说。”
“我在酒州岛南边的渔村有亲戚,渔民之间传消息比什么都快,一个村传一个村,三天就能传遍半个岛。但光靠嘴说没用,蛮人嘴硬,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顿了一下,往指挥所门外看了一眼。
“得让人亲眼看见。”
左欢把胳膊搭在椅背上,“鲁尔岛没有活口。”
“不需要真的幸存者。”小林咬了咬牙,“弓其县不是还有一批蛮人吗?挑几个嘴巴大的妇人,带到这儿来,让她们在废墟里走一圈,亲眼看看。然后放走,让她们自己跑回去。”
小林的嗓门提上来了。
“亲眼见过地狱的人,回去说出来的话,比一百万张传单都管用。”
左欢转头看向罗华明。
“你呢?”
罗华明这时候反而冷静了一些。他半辈子搞学问的人,脑子转起来比嘴快。
“将军,我在蛮国学术界有不少同僚和学生,分布在酒州岛各个地方。县衙的文官,学校的教员,邮局的管理......这些人跟前线军官不一样,他们不看军方的传单,但会看同行的私人信件。”
他跪直了身子。
“我可以写信。以我的名义,附上我的私章,一封一封地寄出去。信里写鲁尔岛的真实状况,措辞要用学者之间的口吻,让他们相信这不是璟国人的宣传,是一个蛮国人的亲眼所见。”
“但我需要几样东西。”
“说。”
“照片。”罗华明伸出一根手指,“这座城市现在的样子,需要拍下来,冲洗出来,夹在信件里寄出去。光凭文字描述,他们会觉得我夸大其词。但照片不会骗人。”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还有蛮人的遗物。身份牌、家书残片、个人用品......能证明这里曾经住着活人的东西。信件里附上这些,收信人就会意识到这不是发生在别处的故事,死的都是跟他们一样的人。恐惧会从纸面上跳出来。”
左欢盯着罗华明看。
这个瘦弱的蛮国教授跪在地上,脊背弯着,但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他的方案阴损、精准,完全是从蛮人的心理弱点出发,比任何粗暴的手段都高效。
“照片的事我来安排。遗物,你自己去废墟里捡。”
左欢重新拿起铅笔,在地图上又画了几道线。
“小林,你去弓其挑人,五个,要胆子大的,放出去之后不会缩在洞里不敢回去的那种。带过来之前先别告诉他们来干什么,到了地方自然就明白了。”
“明白!”
“罗华明,信件不少于三十封,今天全部发出去。邮路的事你自己解决,酒州岛的蛮国邮政系统还没有完全瘫痪,用得上就用,用不上就找人带。”
罗华明连连点头:“是!是!一定办到!”
左欢收起铅笔,往椅背上靠了靠。
“还有一条。”
两个人同时抬头。
“传出去的消息,不许提半个关于广场上璟国人的事。”
罗华明愣了一下,张嘴想问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左欢没解释。
那是他心里的一根刺,一根扎在肋骨比断骨还疼的刺。
但这件事传出去没有任何好处,只会给蛮人提供抵抗的借口......“你看,璟国人连自己人都炸”,这种话一旦传开,所有的心理战效果都会打折扣。
传出去的东西,必须是干干净净的。
“滚去办事!”
两个人几乎是爬着出去的。
......三天后。
赵世第的电台在凌晨四点响了。他刚眯了一个小时,被通讯员一巴掌拍醒。
“赵司令,前方侦察排报告,明石县城门大开,没有守军。”
赵世第从行军床上弹起来,眼睛都没完全睁开,脑子已经开始转了。
“什么叫没有守军?哨兵呢?巡逻队呢?”
“都没有。侦察排在外围蹲了两个小时,机器狗进去扫了一圈,城里连个持枪的人影都看不见。”
赵世第把裤腰带往紧了勒一扣,抓起配枪就往外走。
“通知第三团,跟我过去看看。枪上膛,子弹上实,给老子打起十二分精神!蛮人要是设了埋伏,老子亲手崩了他们!”
一个团的兵力小心翼翼地摸进了明石县。
没有伏击。
没有地雷。
没有暗哨。
赵世第骑着马走在正街上,两边的门板有的大开,有的只虚掩了一半。
一碗粥搁在一户人家的门槛上,粥面上结了层薄皮,底下还是温的。
灶台里的柴火烧到了一半就熄了。
巷子深处有一只山羊被拴在柱子上,叫了个不停,绳子把脖子都快勒穿了。
整座城安静得让人头皮发麻,只有风穿过空屋子时发出的呜呜的动静。
赵世第骑着马走了三条街,一个蛮人都没碰见。他勒住缰绳,从马上跳下来,踹开路边一间铺子的门。
柜台后面的账本还摊着,写到一半的毛笔搁在砚台上,墨汁干了一半。
他退出来,又踹了隔壁的门。
桌上四副碗筷,菜还剩了小半盘,酱缸倒扣在地上,淌了一地。
跑了。
蛮人连夜跑的。
赵世第走到码头上,一眼望过去,栈桥上空空荡荡,渔船少了一大半。
剩下的几条小舢板底朝天扣在岸边,船底都被砸了窟窿......这是跑不了的人故意砸的,不让璟国人拿去用。
赵世第拿起电台的话筒,按了两下,通讯员把他接进了左欢的频道。
“将军!赵世第报告!”
“说。”
“明石县,一枪没放,城里连个鬼影都没有!蛮人跑得比兔子还快,家里桌上的饭都还是热的!”
电台那头沉默了一下。
左欢的声音不带什么波澜:“码头呢?”
“跑了一大半的船,剩下的全被砸了底。”
“留一个连驻守,其余人撤回来,继续待命。”
“得令!”
赵世第关掉电台,站在码头的栈桥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明石县城。
这还是头一回见不用打的仗。
......左欢站在指挥所的地图前,用蓝色铅笔在明石县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第一个。
当天晚上,更多的消息开始往回汇。
罗华明的三十多封信已经通过各种渠道发了出去......有的走蛮国邮政,有的托人随商船带,有的干脆让弓其县那些被甄别过的蛮人平民夹在行李里捎出去。
小林从弓其带过来的五个蛮人,在鲁尔岛废墟里被蒙着眼带进来,到了城中心才揭开布条。
五个人里有三个当场瘫在地上,一个吐了,还有一个腿一软直接坐进了地上的灰烬堆里。
小林让他们在城里走了整整两个小时。每走到一处烧塌的建筑前面,就停下来,让她们看,让她们闻,让她们用手去摸那些烧焦的墙壁和碎裂的瓦片。
两个小时后,五个人被松了绑,各给了一壶水和三天的干粮,丢在城外的公路上。
“滚吧。往哪儿跑随便你们。”
五个人头也不回地跑了,有的往南,有的往西,有的直接奔了码头方向。
效果出来得比小林预想的还快。
第二天中午,酒州岛西海岸的两个渔村集体出逃。
渔民把能装人的船全开走了,连几块门板绑在一起的临时木筏都有人往上爬。
周成海的东安舰在酒州岛北部海域巡逻,一天之内截获了七艘载满蛮人的渔船。
电报打回来,问怎么处理。
那天晚上,左欢站在鲁尔岛的港口码头上。
王根生站在他身后,手里捏着电报纸。
“将军,周成海问那几艘渔船上的蛮人怎么办,扣下来还是……”
“有武器的当场处决,没有的就放走。”
“啊?”
左欢没回头。
“放走他们。让他们去本州,让他们把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全带过去。”
王根生张了张嘴,把电报纸折了两折揣进兜里。
“我要让蛮国大陆上的每一个蛮人,晚上闭了眼,满脑子都是鲁尔岛的火。”
王根生没再多嘴,转身去发电报了。
左欢一个人在码头上站了一会儿,回了指挥所。
通讯员迎上来,手里捏着一张纸,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头都在打颤。
“将军,截获了一份蛮国广播电报,刚翻译出来的。”
左欢接过来。
纸上只有一行字。
“鲁尔岛全城被屠,无一生还,璟国恶魔正在入侵!”
左欢把电报纸翻了个面,在背面写了三个字。
还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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