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他们还在增兵！”
陈亮的声音从通讯器里灌进来，左欢攥着对讲机没吭声。
费洪蹲在舱门口，干粮掉了都没捡，抬着头往外看，什么都看不见，天还没透亮。
王根生从甲板上三步并两步冲进来。
“将军，我用望远镜看了一眼，岸上火把连成线了，少说两三公里长！”
左欢把通讯器切到周成海的频道。
“老周，热成像的画面能不能传到我这儿来？”
“正在调试，稍等。”
三十秒后，一台老式显示器被通讯员抱进驾驶舱，接上线缆，屏幕上跳出一片花花绿绿的热成像画面。
左欢弯腰凑近了看。
画面里，广道县的海岸线被密密麻麻的热源点覆盖。
港口两侧高地上的四个亮点最扎眼，那是炮位。
沙滩区域的热源点不规则分布，挤在一起，有些地方稠得已经糊成了一团。
但让左欢皱眉的不是沙滩上的人。
是沙滩后方那条公路。
公路上的热源拉成了一条长线，从城区方向一路延伸到海边，还在不停往前涌。
“陈亮。”
“在！”
“你再飞低一点，给我看清楚那些人手里拿的什么。”
“将军，高度再低蛮人的高射机枪就够得着了……”
“快去快回，看一眼就拉起来。”
十几秒后，陈亮的声音变了。
“将军……看清了。”
“说。”
“沙滩第一排的人……拿的不是枪。”
左欢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什么？”
“竹枪。削尖了头的竹竿子，有的连竹枪都没有，菜刀绑在木棍上。还有……”陈亮咽了一口唾沫，“还有扛锄头的。”
驾驶舱里安静了。
费洪第一个开口，嗓门闷得像从水缸底下冒出来。
“拿锄头？打仗拿锄头？”
左欢没理他，继续问陈亮。
“后面呢？第一排后面的人呢？”
“第二排、第三排看不太清，但热成像上有几个金属反光点，应该是步枪。再往后……公路上来的那批人队形更密，中间夹着几辆卡车，卡车上有机枪架子。”
左欢把通讯器往桌上一搁，直起腰来。
王根生的脸拧成了一团。
“将军，蛮人让老百姓拿竹枪站在前面？后面正规军架机枪？”
“督战。”左欢吐了两个字。
费洪总算反应过来了，骂了一句很脏的话。
“这群畜生！拿自己老百姓当挡箭牌？”
左欢拉开椅子坐下来，两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情况已经很清楚了。蛮人知道凭义勇队的竹枪锄头挡不住远征军，但他们也不是指望义勇队挡住。
他们要的是时间。
几千个手拿冷兵器的平民堆在沙滩上，远征军冲滩的时候，要么开枪杀光他们，要么被他们拖住。
开枪，就是对平民开火。
不开枪，驳船搁浅在沙滩上的那几分钟，几千人涌过来，跳板上根本站不住脚。
后面的正规军等远征军被拖进泥潭，再用机枪和火炮收割。
义勇队就是消耗品。
左欢的右手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将军。”王根生凑过来，压低声音，“要不……绕一下？换个地方登陆？”
“没地方换了。”左欢摇头，“广道周边就这一段沙滩，其他全是礁石群。要绕去别的港口，至少多跑两天两夜，到时候蛮人调过来的人更多。”
他站起来，拿过通讯器，切到全频道。
“各船注意，计划不变，原定时间登陆。”
然后切到周成海的频道。
“老周。”
“我在。”
“舰炮覆盖范围扩大，不光打沙滩，连沙滩后面那条公路一起打。那上面有正规军的督战队和机枪车，先把他们的后方指挥炸烂。”
“明白。”
“直-20优先拔掉港口高地的炮，这个不变。但拔完炮之后别回来装弹，直接低空飞沙滩上方。”
“飞沙滩上方？做什么？”
“开扩音器。”
通讯器那头安静了一瞬。
“将军……你要喊话？”
“对。告诉那些拿竹枪的蛮人，趴下不动的不杀，站起来跑的不杀。只杀往前冲的。”
王根生在旁边听完，犹豫了一下。
“将军，蛮人平民听不听是一回事。万一喊完话他们还往前冲呢？”
“本来就没指望他们听话。”
左欢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喊过话了，给过机会了，还要冲上来，那就不是平民了！”
他把通讯器放下来，转头看了一眼舷窗外面。
东方的天际线上，那道鱼肚白正在变宽，变亮。
还有不到一个小时。
……
天亮了。
左欢站在运输船的甲板上，望远镜举在眼前。
广道县的海岸线从晨雾里一点一点露出来，先是港口的吊臂轮廓，然后是两侧高地上炮位的沙袋，最后是沙滩。
沙滩上全是人。
不是“很多人”，是铺满了人。
从望远镜里看过去，前排的蛮人站在齐膝深的海水里，后排的站在干沙上。
有男有女，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
有的确实扛着削尖的竹枪，有的举着绑了菜刀的木棍，有的连武器都没有，手里攥着个布包袱。
左欢把望远镜移到沙滩后方。
那条公路上，蛮军正规部队的卡车一字排开，车载机枪的黑洞洞的枪口对着......
不是对着海面。
是对着沙滩上那些平民的后背。
督战队。
费洪也在看，他那双眼睛比望远镜差点，但大致轮廓看得出来。
“操……后面架机枪顶着自己的百姓……”
左欢放下望远镜。
“全频通话。”
通讯员把话筒递过来。
“各船注意。广道县沙滩上有大量蛮国武装平民，后方有蛮军正规督战部队。”
“登陆作战第一阶段：舰炮覆盖沙滩后方公路及督战队阵地，直-20拔掉港口高地炮位。”
“第二阶段：直升机低空喊话，给平民三分钟撤离时间。”
“第三阶段，三分钟后不管滩上还剩多少人，99A冲滩，步兵跟进。”
他停了一下。
“还拿着武器往前冲的，一律视为敌军，开火。”
“执行！”
周成海的回复是秒到。
“舰炮准备完毕，等你命令。”
左欢看了一眼手表。
“开火。”
东安舰的130毫米舰炮在黎明的海面上炸响。
第一轮齐射打出去的时候，整条船都往右边晃了一下，炮口的火光在雾气里撕开一个橘红色的窟窿。
炮弹拖着肉眼可见的轨迹，越过船队上空，砸向三公里外的海岸线。
落点不在沙滩上。
在沙滩后方的公路上。
第一发炮弹落在一辆卡车旁边，爆炸掀起的泥土和碎石腾起十几米高。
卡车被气浪掀翻，车上的机枪架子飞出去，旋转着摔在路面上。
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
舰炮以每分钟四十发的射速倾泻火力，公路上的卡车、沙袋掩体、人员，在连续爆炸中被撕成了碎片。
沙滩上的平民先是愣住了。
人群里，有人开始尖叫了。
与此同时，两架直-20从东安舰的甲板上腾空，拖着尾气朝港口两侧高地扑过去。
AKD-10导弹从挂架上脱落，拖着白色的尾焰，精准地钻进了高地上的炮位。
“轰！”
第一座炮位连沙袋带火炮一起被掀上了天。
“轰！”
第二座。
陈亮在空中拉了一个大回转，第二架直-20跟在后面补了两发，四门炮在六十秒内全部报销。
“高地炮位清除完毕！”
“转入喊话阶段！”
两架直-20降低高度，贴着沙滩上方五六十米的位置飞过去。
机腹下挂着的扩音器开到了最大功率。
陈亮提前录好的蛮语广播在沙滩上空炸响，音量大到盖过了舰炮的轰鸣。
“蛮国平民注意！趴下不动者不杀！向两侧撤离者不杀！持武器冲锋者将被击毙！你们有三分钟时间！”
广播循环了三遍。
沙滩上出现了骚动。
前排有几个人扔掉了手里的竹枪，转身就往回跑。
后方公路上的督战队被炮弹炸了个七零八落，但没死绝。
几挺残存的机枪调转方向，对准了往回跑的人。
“哒哒哒哒......”
机枪扫过去，跑在最前面的三四个平民被打倒在沙地上，后面的人顿时又缩回来了。
左欢从望远镜里看到了这一幕。
他放下望远镜的手很稳，但喉结滚了一下。
三分钟。
很长。
也很短。
三分钟里，有大约四五百人趁乱往沙滩两侧的礁石区跑了，消失在岩石后面。
还有一些人趴在沙地上，两手抱着脑袋，不跑也不动。
但剩下的几千人还站着。
有的是因为后面有机枪逼着，跑不了。
有的……根本不想跑。
望远镜里，一个穿着粗布围裙的中年妇女，把菜刀从木棍上解下来，攥在手里，脸朝着大海的方向，嘴里不知道在喊什么。
旁边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瘦得跟竹竿似的，扛着一根削尖的竹枪，站得笔直，全身都在抖，但脚没挪。
三分钟到了。
“时间到。”左欢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去。
“朱永田，冲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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