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永田把观察窗的防护盖拉了下来,手指在钢板边缘停了一下,指腹上沾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
不是锈,也不是泥。
他把手在裤腿上使劲蹭了几下。
99A的柴油机在晨雾里闷声吼着,五十八吨的铁块子沿着阵地前沿从左往右跑,跑到头,掉头,再从右往左。
履带底下传上来的动静,他已经不听了。
开始还能分辨出骨头碎的声音,嘎嘣嘎嘣的,像踩冰碴子。
后来就变成了一种闷钝的“噗噗”声,软塌塌的,黏黏糊糊。
到今天,第七天,他早已分不清碾的是人还是泥。
他也不想分辨。
仪表盘上的转速指针来回摆动,油温偏高,水温正常。
朱永田盯着这两根针看,只盯着这两根针,别的不看。
他记得第一天的时候还会下意识地去瞄车体前方的观察镜。
只瞄了一次。那一眼看见的东西,后来每天晚上闭眼都会跳出来。
从第二天开始他把所有能关的观察口全关了,只留仪表盘和转速表。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是五号车的呼叫。
“……田哥,五号车停了。”
“怎么回事?”
“海生翻出去了,在车顶上吐。吐完了趴在那儿不动,喊他不应。”
朱永田把通讯器往嘴边凑了凑,想骂两句,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哑得跟砂纸刮铁皮似的。
“谁离他最近?”
“三号车。”
“三号车的副驾去把人拽回来,换他开。五号车不许停超过两分钟。停久了前面堆上来的人会把车围住。”
“……明白。”
通讯器断了。
朱永田把脑袋靠在舱壁上,想起五号车的驾驶员今年十九岁,叫孙海生。
被李世同从步兵堆里点出来塞进九五式轻战车的时候,兴奋得脸都红了。
不过这七天下来,相信他一定在后悔当时为什么要举手。
99A跑到左翼掉头的时候,负重轮发出一声异响,车体顿了一下。
朱永田心里咯噔了一下,松开油门踩了刹车。
“又卡了。”
七天下来他已经数不清履带卡过几回了,前几次是衣服的布料缠进去,后来是别的东西。他不去分辨是什么东西。
他拉开舱盖,对着通讯器喊了一句。
“工兵!履带!”
两个工兵从阵地后方的掩体里跑过来,蹲在99A的右侧履带旁边。
一个抄起铁棍,对准履带缝隙往里捅。
铁棍进去的时候带着钝响,抽出来的时候挂着一坨东西。
其中一个工兵低头看了一眼铁棍末端,然后整个人直接坐在了地上。
铁棍脱手落在泥里,他两只手撑着地面,胃里的东西往上翻,翻了两下没翻出来,干呕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另一个面无表情,弯腰捡起铁棍,在履带边的泥地上蹭了两下,把上面的东西刮掉,接着捅下一段。
这个工兵这几天都干同样的活,脸上已经做不出任何表情了。
坐在地上那个缓了半分钟才爬起来,一句话没说,继续干活。
朱永田在舱里听着外面铁棍敲击的声音,把防护盖拉得更紧了些。
他的右手一直放在大腿上,食指无意识地抖着,抖的频率和铁棍敲击履带的节奏一样。
清完履带没用多久,99A重新启动。
柴油机吼了一声,五十八吨的钢铁继续沿着那条已经被碾成暗褐色硬壳的泥路来回跑。
前方的丘陵后面,第四波冲锋的蛮人还在往这边涌。
人数比头几天少了,队形更散了,纵队之间的间距拉到了五六百米。
冲在前面的还是那些人......花白头发的,佝偻着腰的,瘦脱了相的。
嘴里喊着同一句话。
九辆坦克排成横线,来回压。
枪声很少。
只有柴油机的轰鸣和履带碾过地面的声响。
偶尔夹杂着一声不是惨叫,是一种短促的、戛然而止的声音,像是喊了半个字就被截断了。
这种声音每隔几秒就出现一次,从车底下传上来,穿过钢板,穿过座椅,直接扎进驾驶员的脊椎骨里。
这种声响,比枪声更让人受不了。
......
三号阵地的重机枪手刘大勇趴在沙袋后面,现在很少开枪。
弹链挂好了,表尺定好了,枪口对着前方。
但前方的蛮人冲到了坦克线以内,他的射界里全是己方坦克来回跑的身影。
他只能等坦克跑过去的间隙里,对着漏网的散兵点射几发。
大部分时间他无事可做。
他的副射手蜷在沙袋后头,钢盔拉到眉毛上面,两手捂着耳朵。
不是因为枪声,是因为前方那种声音顺着风传过来,他不想听。
刘大勇掏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过去,副射手摇了摇头,嘴唇哆嗦了一下,接下来就是一阵干呕。
刘大勇叹口气,把干粮塞回口袋。
他也没吃。
......
傍晚收车。
99A停在阵地后方的一块空地上,发动机熄了火,车体还在散热,钢板上的温度烫手。
朱永田从舱口翻出来,没往前走,直接蹲在车尾的排气管旁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
靴底的花纹缝隙里嵌着一层暗褐色的东西,干了,硬了,和泥土粘在一起。
是刚才从舱口翻出来的时候踩在车体外壳上蹭到的。
他盯着靴底看了一会,然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手里,没再放回去。
烟在手指间燃着,灰越来越长,掉在地上。
王根生端着一碗糙米饭走过来,上面还铺了几条海鱼,在他面前蹲下。
“永田,吃点。”
没反应。
“永田。”
朱永田的烟夹在手指中间,灰长了一截也没弹,直勾勾地盯着地面上一个点。
那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一块泥地。
但他盯着,像那块泥地上写着什么字。
王根生把饭碗搁在朱永田脚边,没再说话,站起来走了。
走出去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朱永田还蹲在那儿,姿势一点没变。手里那根烟已经燃到了滤嘴,烫得手指发红,他也没扔。
王根生攥了攥拳头,转过身继续走。
他打了那么多次仗,手下杀的蛮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但这次......
他还从没见过打完仗之后,赢的一方比输的一方更像死人。
......
费洪跑着来找左欢。
左欢在阵地后方的战壕拐角蹲着抽烟,对讲机搁在脚边。
费洪一屁股坐在沙袋上,喘了两口。
“将军,出事了。”
“谁?”
“五号车,九七式那辆。”
左欢抬起头。
“驾驶员叫孙海生,就是头一天被塞进去的那个小伙子。今天白天碾的时候,他突然把车停了。”
“停了?”
“从舱口爬出来,把腰上的手榴弹解下来,在手里攥了几秒,然后往自己脚边一扔。”
左欢的手从地图上收回来。
“旁边步兵反应快,一脚把手榴弹踹开了。在三米外炸的,踹手榴弹那个兵右耳朵震聋了,孙海生本人被掼在地上,没受伤。”
费洪搓了两下脸。
“人拖回来的时候尿了裤子,腿软得站不起来。嘴里就一句话,翻来覆去地说。”
“说什么?”
“我不碾了,我不碾了!”
左欢没吭声。
费洪又坐了一阵。他从兜里掏出水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拧上,又拧开,又灌了一口。
“将军,这是第三个了。”
左欢看着他。
“第一个是前天的四号车。趴在车里哭了两个小时死活不发动。”
“第二个昨天的,七号车。收车之后拿头往钢板上撞,撞了七八下被人摁住了,脑门子上全是血。摁住之后他不挣扎了,就躺在地上,眼珠子不动,嘴在动,数数。数的是什么没人听清。”
费洪拧上壶盖。
“弟兄们撑不了太久了,不是身体撑不住,是脑子撑不住。”
左欢靠在沙袋上,转头往阵地前方看了一眼。
那片被反复碾过的泥地颜色已经不对了。
不是正常的土色,是深浅不一的暗褐,碎骨和布片嵌在土层里,被履带压成了一层硬壳。
阳光照上去泛着一层油亮的光,苍蝇的嗡鸣声铺天盖地,赶都赶不走。
“永田呢?”左欢开口。
费洪摇头。
“每天收车回来就蹲在车尾抽烟,谁跟他说话都不搭理。有时候蹲一个多小时,不喊吃饭不起来。饭端过去搁在脚边,等他走了去收碗,一口没动。”
“他没说什么?”
“一个字没有,就蹲着,盯地上看。前天有人去喊他,刚拍了下他肩膀,他整个人弹起来了,手攥成拳头差点抡出去。反应过来之后又蹲回去了。还是一句话不说。”
左欢把地图折起来塞进口袋,站了起来。肋骨那块的绷带硌了一下,疼了一瞬,他没管。
“费洪。”
“嗯?”
“你自己呢?”
费洪愣了一下。
这个从海集战场上活过来的大个子,平时话不多,但声音从来都是瓮声瓮气的粗壮调。
这会儿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
“我……”
他把水壶攥在手里转了两下。
“我前天晚上趴在战壕里,有个蛮人女的朝这边冲。没背娃,手里举着个什么东西,看不清。我枪对着她。”
费洪的嗓子压低了。
“枪举着,瞄了。手指头搁在扳机上。”
他停了一下。
“将军,我以前杀蛮人从来没犹豫过。”
“但前天晚上那个女的冲过来的时候,我的手指头搁了能有五六秒。”
“没扣下去?”
“没有。后面的人替我打的。”
他不再看左欢的脸。
“将军,我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脑子里清楚她冲上来就得打。但手指头不动。”
费洪把水壶揣回兜里,低着头。
“我杀蛮人杀了多少,自己都记不清了。从来没手软过。但这种……扣扳机打冲锋的蛮兵,那是打仗。”
“蹲在战壕里看着坦克在前面来回碾,听那种声音,闻那种味道,然后等漏网的人冲过来......”
他咽了一口唾沫。
“将军,十八层地狱也就这样了吧!”
左欢没有回答,他看了眼系统界面。
那里有一行从未见过的金色小字在闪烁。
【隐藏成就:修罗场即将解锁】
【条件:单次战役击杀敌方有生力量≥500,000】
【奖励:???级盲盒 ×3】
三个问号闪了两下,变成了两个字。
【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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