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稽查司主事的厉喝,如同惊雷,瞬间打破了“尘雪阁”内茶会的融洽氛围。十几位盛装而来的贵妇,脸上原本的闲适笑意骤然凝固,转为惊愕、不安,乃至隐怒。她们身份尊贵,何曾被人如此粗暴闯入、当众呵斥?但看到来人身上的太医院官服,以及紧随其后的、脸色阴沉的林琅,又都明智地保持了沉默,目光纷纷投向卫尘。
苏清雪脸色微白,上前一步,挡在卫尘身前半步,看向那主事官员,语气清冷:“敢问这位大人,此乃私宅雅集,非公开场所,亦非医馆药铺。大人无凭无据,擅闯民宅,惊扰女眷,是何道理?太医院何时有权不经通传,私闯民宅查案?”
主事官员目光扫过苏清雪,又掠过在场那些神色不豫的贵妇,脸色也微微一僵,显然没料到“尘雪阁”内竟是这般阵仗。他定了定神,扬起手中文书,沉声道:“本官乃太医院稽查司主事严宽,奉命稽查云京境内违规行医制药之事。据可靠举报,此‘尘雪阁’以高额会费为饵,聚众售药,无证行医,扰乱医药行市,危害百姓安康!本官手执稽查令,有权进入可疑场所查验!无关人等,速速退开,莫要妨碍公务!”
他刻意加重了“聚众售药”、“无证行医”、“危害百姓”等字眼,试图占据大义名分,并暗示在场夫人小姐们是“受骗”或“无关”。
“严主事此言差矣。”陈夫人缓步上前,面色平静,但眼神锐利,“老身陈李氏,曾任先帝时期太医院女科掌事,现为御史陈仲平之妻。据老身所知,太医院稽查司稽查范围,乃公开营业之医馆、药铺,及涉嫌非法行医、制售假药之公开场所。此地乃老身与几位好友私下小聚、品茗论道之所,何时成了‘可疑场所’?又何来‘聚众售药’、‘危害百姓’之说?大人手持稽查令不假,但无确凿证据,仅凭‘可靠举报’四字,便擅闯我等女眷私密聚会,惊扰诸位诰命夫人,此举,恐有滥用职权、以权谋私之嫌吧?”
陈夫人言辞犀利,直接点出自己曾在太医院任职的背景,以及在场众人的身份,更质疑其稽查的合法性与动机,瞬间将压力反推了回去。
严宽脸色更难看了几分。他自然认得陈夫人,更知晓其夫君是御史,最擅风闻奏事。今日之事若处理不好,被参上一本“惊扰诰命、滥用职权”,他这个主事怕是做到头了。他不由暗暗瞪了旁边的林琅一眼,不是说只是对付一个没根基的卫家庶子么?怎么牵扯出这么多贵妇,还有陈夫人这尊大佛?
林琅见势不妙,立刻上前一步,对陈夫人躬身行礼,脸上带着恭敬又委屈的神色:“陈夫人明鉴,晚生林琅,乃‘回春堂’少东。并非晚生有意惊扰诸位夫人雅兴,实是此事关乎百姓用药安危,晚生不敢坐视。这‘尘雪阁’以五百两高额会费,诱人入会,所售‘玉肌养颜膏’、‘强骨散’等药物,既无太医院核验备案,其制作者卫尘更无行医资格。此等三无之物,流入贵人们手中,若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晚生家学渊源,深知医药之道,关乎性命,岂容儿戏?故才向太医院实名举报,恳请稽查,以正视听,绝非有意冒犯诸位夫人。”
他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忧心医药安全、大义举报的正直商人,将卫尘和“尘雪阁”打成贩卖“三无”假药的奸商,更隐含威胁——万一夫人们用了这些“三无”药物出事怎么办?
此言一出,几位夫人脸上果然又浮现疑虑之色,看向卫尘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卫尘自始至终,神色平静。他轻轻推开挡在身前的苏清雪,上前几步,目光与林琅对视,缓缓开口:“林少东家,好一番忧国忧民的慷慨陈词。只是,卫某有几个问题不解,还请林少东家指教。”
“卫公子请讲。”林琅皮笑肉不笑。
“第一,你说‘尘雪阁’售药。敢问,卫某何时、何地、向何人、以何种价格,售卖过‘玉肌养颜膏’与‘强骨散’?可有买卖契约、银钱凭证为证?”卫尘问。
林琅早有准备,冷笑道:“虽无明面契约,但五百两会费,换取十盒养颜膏、五盒续骨散,还有私下问诊,这不是变相售卖是什么?在座诸位夫人,皆可作证!”
“作证?”卫尘目光扫过在场众夫人,声音清晰,“诸位夫人,请问卫某可曾与诸位签订买卖契约?收取的五百两会费,可曾开具‘药费’、‘诊金’票据?会费用途,卫某与苏小姐是否早已言明,乃用于维持雅集日常,如场地、茶点、古籍抄录等?卫某赠予诸位的药物,可曾明码标价,强买强卖?”
众夫人面面相觑。卫尘所言,皆是事实。会费是她们自愿缴纳,也知用途。药物是“馈赠”,并无买卖凭证。若硬要说是“变相售卖”,确实有些牵强,尤其在这种私密圈子里,人情往来,馈赠佳品,本就是常态。
靖安侯三夫人忽然开口,语气冷淡:“卫公子,即便药物是馈赠,但你既无行医资格,所制药物又未经太医院核验,便贸然用于诸位夫人身上,是否太过轻率?若有闪失,谁人能担?”
这话看似公允,实则暗指卫尘药物不安全,将矛头指向了核心问题——资质与安全。
“三夫人问得好。”卫尘转向她,平静道,“卫某的确尚无公开行医之凭。然,前番西城时疫,卫某奉官府与家族之命,配制‘清心散’,救治百姓,成效如何,有目共睹。此乃奉公行事,何需私凭?至于药物安全……陈夫人精于医理,可曾见卫某所赠药物,有何不妥?诸位夫人试用至今,可有不适?”
陈夫人立刻接口:“老身以医者身份担保,卫公子所制‘玉肌养颜膏’、‘强骨散’,所用药材纯正,配伍合理,制法精良,老身与夫君试用,确有良效,并无任何不适。至于行医资格……我大燕律法,并未禁止通晓医理者,于私人场合,为亲友提供建议与帮助。若因此便要入罪,那京中多少杏林世家子弟,平日为亲朋把脉开方,岂不都要下狱?”
“至于太医院核验……”卫尘看向严宽,“严主事,卫某请问,私人自制、馈赠亲友之物,是否需要经太医院核验备案?若需要,那京中各家各户自酿的药酒、自配的膏贴,是否都需报备?太医院可曾为这些私人物品备案过?”
严宽被问得哑口无言。大燕律法确实只规定公开售卖、用于牟利的药物需经核验。私人馈赠,尤其是这种小范围的、非营利性质的,历来是个模糊地带。
林琅眼见卫尘将话题引向法律条文和私人馈赠,渐占上风,心中大急,厉声道:“巧言令色!你以五百两会费为饵,吸引众人入会,再以药物馈赠为名,行售卖之实,钻律法空子,其心可诛!严主事,此子狡猾,莫要被他言语迷惑!他所制药物,成分不明,效果全凭自夸,万一含有害之物,岂不祸害无穷?依律,无证私制药物,已属违规!当立即查封此处,收缴所有违禁药物,将主事者带回审查!”
“林少东家口口声声卫某药物有害。”卫尘眼神骤然转冷,“那卫某倒要问问,贵堂所售‘玉容散’,导致礼部侍郎千金柳小姐面颊红肿发痒,可是事实?所用药材,可有以次充好、甚至掺入不当之物?此事,柳小姐与诊治大夫皆可作证!相比卫某这馈赠友人之物,贵堂那公开售卖、却害人不浅的‘玉容散’,是否更应被稽查?严主事,您说呢?”
“你……你血口喷人!”林琅脸色涨红,怒道,“‘玉容散’乃我堂多年招牌,从未有质量问题!柳小姐之症,或是其自身肤质不适,或用了其他不洁之物,岂可怪到我堂头上?”
“是不是血口喷人,一验便知。”卫尘淡淡道,“严主事既然在此,不妨做个见证。卫某愿当场提供‘玉肌养颜膏’样品,请太医院精通药理的医师当场查验成分、药性。同时,也请林少东家提供‘玉容散’样品,一并查验。孰优孰劣,有无害处,自有公论。如何?”
“荒谬!我堂‘玉容散’乃备案正品,岂是你这私制之物可比?有何可验?”林琅断然拒绝,心中却是一凛。他深知“玉容散”为了追求即时美白效果,确实添加了些许铅粉和刺激性香料,虽量少,但若真被当场检出,麻烦不小。
“不敢验?”卫尘步步紧逼,“林少东家方才不是口口声声忧心药物安全,怕卫某的‘三无’之物危害诸位夫人么?怎么轮到自家备案正品,反倒不敢验了?莫非……心中有鬼?”
“你……!”林琅被噎得说不出话,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严宽见状,知道今日怕是难以用“违规制药行医”的罪名拿下卫尘了。对方不仅抓住了“私人馈赠”的法律空子,更有陈夫人和在场众多贵妇隐隐支持,还反将了“回春堂”一军。再纠缠下去,只怕难以收场。
他咳嗽一声,板着脸道:“卫尘,即便你巧言辩解,但无证私制药物,终非正途。本官勒令你,即刻停止一切制药及所谓‘馈赠’行为。‘尘雪阁’需暂停一切活动,接受进一步调查。在查明情况之前,不得再以任何形式,向他人提供自制药物。否则,严惩不贷!”
这已是退而求其次,强行勒令停业,挽回几分颜面。
然而,他话音刚落,一直沉默旁观的永宁伯太夫人,忽然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严主事,老身这手臂旧伤,疼痛多年,用了卫公子所赠‘强骨散’,方得缓解。你这是要断了老身的药,让老身继续受那疼痛折磨么?”
靖安侯三夫人也淡淡道:“我那侄女体弱失眠,正待卫公子调理。严主事一句‘停止’,便要耽误病情不成?”
礼部侍郎夫人(柳小姐之母)也皱眉道:“小女用了卫公子的膏药,脸上红痒已消。严主事如此行事,未免有些不近人情。”
几位最有分量的夫人接连开口,态度明确。她们未必全然支持卫尘,但“尘雪阁”的药物确实解决了她们的切身问题,岂容一个太医院主事说停就停?
严宽额头见汗,骑虎难下。他恨恨地瞪了林琅一眼,都怪这厮情报不准,招惹了这么多难缠的人物。
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陈夫人,再次开口,语气淡然却带着一股压力:“严主事,卫公子医术药理,老身可作保。其所制药物,老身亦亲自验过,确为良品。所谓‘无证私制’,不过是拘泥陈规。我大燕开国之初,多少流传至今的良方,皆源于民间杏林高手私制馈赠。若因一纸凭证,便扼杀良医良药,岂非因噎废食?依老身看,卫公子既有此能,当鼓励其考取医凭,正其名,扬其术,造福更多人才是。太医院稽查司,职责在于清除害群之马,规范行市,而非打压良善,阻塞才路。严主事,你说呢?”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既给了严宽台阶下,又指明了方向——别揪着“无证”不放了,鼓励人家去考证才是正理。
严宽如蒙大赦,连忙顺坡下驴:“陈夫人所言甚是!是下官思虑不周。卫公子,既然陈夫人与诸位夫人皆认可你的医术药物,本官亦非不通情理之人。今日之事,暂且作罢。但公子还需尽快考取医凭,将所制药物报备,以全法理。在此之前,还望公子谨慎行事,莫要再授人以柄。林少东家,举报之事,有待核实,你且先回吧。”
林琅脸色铁青,知道今日一败涂地,不仅没能扳倒卫尘,反而让自己和“回春堂”在众贵妇面前丢尽了脸面,还暴露了“玉容散”可能的问题。他恨恨地瞪了卫尘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卫尘,我们走着瞧!”说罢,拂袖而去。
严宽也连忙带着手下,灰溜溜地离开。
“尘雪阁”内,重归宁静,但气氛已与先前不同。
卫尘对在场众夫人深深一揖:“今日之事,惊扰诸位夫人雅兴,是卫某之过。多谢诸位夫人仗义执言,卫某铭记在心。”
“卫公子客气了。”永宁伯太夫人摆摆手,“老身只看疗效。你的药好,老身便支持。只是,经此一事,那‘回春堂’必不会善罢甘休,公子还需早作打算。”
“晚辈明白。”卫尘点头,又看向苏清雪和陈夫人,“苏小姐,陈夫人,看来这‘医士’资格,需尽快考取了。药物报备之事,也要提上日程。”
“公子放心,老身会亲自为你作保,并引荐几位太医,助你备考。”陈夫人道。
“场地和日常,清雪会打理妥当。”苏清雪也道。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但所有人都知道,与“回春堂”的战争,已彻底公开化、白热化。
林琅离去时那怨毒的眼神,预示着更猛烈的报复,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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