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澍想,祖父昨天来看她,说得也对。
庄子清静,适合养病。她是该静一静了。
可是静下来才发现,心里空得吓人。像是有个窟窿,风呼呼地往里灌,冷到骨头缝里。
原来她以为的良人,从一开始就在算计她。
原来她以为的依靠,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把她送到了适合养病的地方。
原来她这十六年的人生,就是个笑话。
祁澍抬起左手,手腕很细,皮肤很薄,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她右手握着匕首,刀锋贴在腕上,凉凉的。
其实有点怕。
但更多的是累,累得连呼吸都觉得费力。
窗外雨声渐大,像是天地在为谁哭泣。
祁澍想起小时候,祖父把她架在脖子上看花灯,想起母亲还在时,搂着她哼歌谣,想起第一次见韩天琪,他在桃花树下对她笑,说“祁家妹妹,你真好看”。
都过去了。
刀锋轻轻一划。
不疼,真的,还没有从马背上摔下来时疼。
只是温热的液体涌出来,顺着手腕流下,滴在月白色的寝衣上,开出一朵朵红梅。
祁澍慢慢躺下,侧过头,看着窗外的雨。
视野开始模糊,雨声也渐渐远了。
她好像听见有人在喊她,是小荷吗?还是谁?
都不重要了。
她闭上眼睛,最后想的是:也好,这样大家都清净了。
……
祁澍觉得自己好像沉在水底。
周围黑漆漆的,身子轻飘飘的,使不上一点力气。
她隐约听见有人在哭,是个男人的声音,嘶哑苍老。
那哭声时远时近,搅得她心里一阵阵发紧。
她想起来了,那是祖父。
记忆像碎片一样涌回来:韩家的退婚书,韩天琪那些侮辱的话,手腕上的刀,还有温热的血。
所以她是死了吗?死了还能听见声音?
意识在黑暗里浮浮沉沉,不知过了多久,她突然觉得嘴里被塞进一颗东西。
那东西入口即化,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清甜,顺着喉咙滑下去。
紧接着,一股暖流从胃里扩散开。
原本冰冷的身子开始回暖,四肢渐渐有了知觉。
最明显的是手腕上的伤口,先前那种钝痛,被一种暖意包裹着,痒痒的,像是新肉在长。
“这是?”祁峥的声音带着惊疑。
“修仙界的药,叫造血丸。”另一个声音说,是个年轻女子,声音清凌凌的,却有着与年纪不符的沉稳,“能在三个时辰内补足她失掉的血,伤口也能加速愈合。凡人用这个,算是大材小用了。”
祁澍想起来了。
祖父来信说过,曾祖母回来了,那个传说中四十八年前失踪,如今又修仙归来的曾祖母洛晴川。
她真的没死。
祁澍心头一颤,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望。
但她来不及细想,因为那股暖流越来越强,原本飘忽的意识像被一根线拽着,一点点拉回身体。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了,能感觉到身下被褥的柔软,能听见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
还有祖父的哭声,那么清晰,就在耳边。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祁峥哭得像个孩子,“我不该把她送到这儿来,不该说那些混账话,我总觉得是为她好,可我从没问过她怎么想。”
祁澍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祖父在哭,那个在她记忆里连先帝面前都不低头的祖父,此刻跪在她的床前,哭得浑身发抖。
“我以为庄子清静,适合养病,我以为眼不见那些闲言碎语,她就能好受些。我蠢啊,我真是蠢透了。”
祁峥的声音断断续续,“她腿伤了,心里本来就怕,我这一送,不就是告诉她,祁家不要她了吗?”
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祁澍的手背上。
那是祖父的眼泪。
“还有韩家那小子,我早该查清楚,早该退婚的。可我总想着,婚约是两家的大事,不能草率,我让她等了这么久,听了这么久的冷言冷语。”祁峥握着她的手,那双手布满老茧,此刻却抖得厉害,“澍儿,祖父对不起你,你睁开眼看看祖父,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你别这么躺着。”
又一滴泪落下。
祁澍的眼眶发热,有什么东西涌上来,顺着眼角滑下去。
她控制不住。
“她听见了。”洛晴川的声音响起,“你看,她流泪了。”
祁峥猛地抬起头,果然看见孙女苍白的脸上,一行清泪正缓缓滑落。
他连忙伸手去擦,动作轻柔。
“澍儿?澍儿你能听见祖父说话吗?”祁峥的声音里满是急切。
祁澍想点头,想睁眼,想告诉他“我听见了”,可眼皮重得像压了块石头,怎么也抬不起来。
她只能努力又挤出一滴泪,让他知道她还在这里,还听得见。
“好了,别急。”洛晴川按住祁峥的肩膀,“药效正在发挥,她失血太多,身体需要时间恢复。你那些话,她既听见了,等醒来再慢慢说吧。”
祁峥这才稍微冷静下来,但握着孙女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祁澍觉得自己又沉入了那片黑暗,但这次不一样了。
黑暗里不再冰冷,而是暖洋洋的。她能感觉到祖父的手一直握着她,那么紧,好像生怕一松开她就消失似的。
原来祖父没有不要她。
原来那些话不是真心的。
像一束光,照进了她心里那个黑洞洞的窟窿。
祁澍再次有意识时,先闻到了一股药味。
不是之前喝的那种苦药,而是清香的,带着点儿草木气息。
她眼皮动了动,这次终于能睁开了。
视线起初是模糊的,只有昏黄的烛光在晃动。
她眨了眨眼,眼前的景象渐渐明朗。
熟悉的床帐,熟悉的房间,是她在庄子的卧房。
然后她看见了趴在床边的人。
祁峥就坐在一张矮凳上,身子前倾,头枕在床沿,一只手还紧紧握着她的右手。
他睡着了,但睡得不安稳,眉头紧紧皱着。
烛光下,祁澍看见祖父花白的头发有些凌乱,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得起了皮。
他穿着家常的深蓝色长袍,袍角还沾着泥点,像是匆忙赶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她鼻子一酸。
手腕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她这才注意到伤口已经包扎好了,白色的绷带缠得整整齐齐,一点儿血都没渗出来。
而且奇怪的是,原本该疼得要命的地方,现在只是隐隐有些发痒,像是伤口在愈合。
她轻轻动了动手指。
这轻微的动作,祁峥却像被惊醒了似的,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祖孙俩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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