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立放下话筒,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
省委组织部在酝酿方案,他是人选之一。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这半年的工作,上面看到了;也意味着,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会有人盯着。
腊月、正月,是关键时期。
柳絮的父亲让带话,这是长辈的提醒,也是政治上的叮嘱。
稳得住,才能走得远。
怎么稳?
程立站起身,走到墙上的青山镇地图前。地图是手绘的,已经有些旧了,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他这半年跑过的地方——
苗岭的桥,标红了;
通车的六个村,连成了线;
油茶园,画了圈;
老鹰岩,打了个星号。
还有三个村——老鹰岩、黄泥坳、野猪岭,路还没通。这是他答应群众的事,必须在明年汛期前完成。
还有镇小学的危房改造,报告打上去两个月了,县教育局还没批复。
还有卫生院的设备更新……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他该做的事,也是他能做的事。
至于那些“酝酿”“方案”,是山外的声音。重要,但不是根本。
根本在这里,在这张地图上,在青山镇的山水之间。
正想着,李秀英敲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程镇长,王副书记那份报告……我找来了副本。”
程立接过,快速浏览。报告写得漂亮,数据翔实,前景美好,唯独没提几个关键问题:木材来源是否合法?环保如何达标?销路在哪里?
典型的“先报上去再说”。
“程镇长,要不要跟陈书记汇报?”李秀英问。
程立沉吟片刻:“陈书记去市里还没回来。这样——你以党政办名义,起草一份补充说明,把报告中没写清楚的问题列出来,附上相关政策文件。等陈书记回来,一起报。”
这是稳妥的处理——不直接否定,但把问题摆出来,让集体决策。
“好!”李秀英眼睛一亮,“我这就去办。”
李秀英走后,程立看了看表,九点四十。他穿上棉大衣,背上挎包,准备去苗岭。
刚出办公室,迎面碰上王有才。
“程镇长,这是要下乡?”
“去苗岭看看油茶。”
“这种天气?”王有才看了看阴沉的天,“路上滑,小心点。”
“没事。”程立点头,“王副书记今天在镇里?”
“去趟县里,找杨副县长汇报工作。”王有才语气随意,“对了,那份木材加工厂的报告,我报上去了。咱们青山镇,总得有个像样的产业。”
程立没接这话茬:“路上注意安全。”
出了镇政府,冷风扑面。程立紧了紧大衣,沿着新修的水泥路往苗岭走。
雪后的山路确实滑,但走的人多了,踩出了一条坚实的路痕。路边,偶尔能看到扫雪时堆起的雪堆,已经开始融化,边缘结了冰凌。
走了一个多小时,到苗岭时,已经快十一点。田老倔和几个农户正在地里给油茶苗搭防风架——用竹片搭成三角形,把苗的主干护在中间。
“程镇长!”田老倔老远就打招呼,“这么冷的天,您还来!”
“来看看苗。”程立走到地边,蹲下检查。
经过扫雪、培土、搭架,苗的情况比预想的好。虽然有些嫩梢还是冻伤了,但主干健壮,根系应该没问题。
“开春能缓过来。”田老倔很有信心,“过了这个冬天,苗就扎实了。”
程立站起身,放眼望去。三十多亩油茶园,在冬日的山野里铺开一片整齐的绿色。虽然苗还小,但已经有了气象。
“田伯,明年开春,咱们把规模扩大到一百亩。”程立说,“您愿意牵头吗?”
田老倔愣了愣:“我牵头?”
“对。您有经验,有威信,适合当这个带头人。镇里支持您——种苗、技术、销路,都帮您解决好。您带着其他农户一起干。”
田老倔眼睛亮了,但随即又犹豫:“程镇长,我……我就是个老农民,能行吗?”
“怎么不行?”程立认真地看着他,“这半年,您从怀疑到相信,从想放弃到坚持下来。这个过程,就是最好的经验。其他农户看到您成功了,自然愿意跟。”
田老倔搓着手,想了很久,重重点头:“行!我干!”
从苗岭下来,已经下午一点多。程立没回镇上,直接去了老鹰岩。
山路更难走,有些背阴的地方积雪还没化,深的地方能没过脚踝。他深一脚浅一脚,走到老鹰岩时,裤腿全湿了。
龙德海正在作坊里和妇女们商量样品包装的事,见他来,忙迎出来:“程镇长,您这……”
“没事。”程立跺跺脚,“样品准备得怎么样了?”
“按林经理的要求,选了十件最精致的,明天就寄。”龙德海引他进屋,“就是包装盒……咱们自己做的,怕不够档次。”
程立看了看那些竹编——果盘、笔筒、首饰盒,编工确实精细,上了清漆,光泽温润。
“包装不重要,东西好才重要。”程立拿起一个果盘,“这样,寄的时候附封信,就说这是老鹰岩妇女一针一线编的,是山里人的心意。”
“这能行?”
“能行。”程立很肯定,“真诚比什么都打动人。”
从老鹰岩出来,天已经擦黑。程立回到镇上时,已是晚上七点多。
食堂里,几个加班的干部正在吃饭。见他进来,杜师傅从厨房探出头:“程镇长,给您留了饭,在锅里热着。”
程立道了谢,打了饭,坐在角落里吃。刚吃两口,陈大川端着餐盘过来了。
“陈书记,您回来了。”
“下午到的。”陈大川在他对面坐下,压低声音,“程立,木材加工厂那报告,怎么回事?”
程立把事情说了。陈大川听完,脸色不太好看:“胡闹!这么大的事,不上党委会就报?”
“我已经让秀英起草补充说明了。”程立说,“等您回来定。”
陈大川点点头,脸色稍缓:“你处理得对。不过……王有才这么急,是有原因的。”
程立抬起头。
“县里最近在摸底乡镇班子。”陈大川声音更低,“镇长人选,年后就要定。王有才这是在攒筹码。”
果然如此。
“程立,”陈大川看着他,“你年轻,有冲劲,这半年干得不错。但有些事……急不得。该是你的,跑不掉;不该是你的,争也没用。”
这话和柳絮父亲带的话,一个意思。
“陈书记,我明白。”程立放下筷子,“我现在想的,就是把手里的事做好。苗岭的油茶,老鹰岩的竹编,还有三个村的路……这些做成了,比什么都强。”
陈大川深深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有这个心,就对了。”
吃完饭,程立回到办公室。窗外,夜色浓重。远处山影幢幢,近处灯火点点。
他打开笔记本,开始写今天的工作记录。
“腊月初九,晴转阴。苗岭油茶苗越冬情况良好,与田老倔商定明年扩种至百亩,由其牵头。老鹰岩竹编样品准备寄出。王副书记报送木材加工厂报告一事,已请秀英起草补充说明……”
写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写:“山外有信风,心中有定盘。做好眼前事,一步一脚印。”
写完,合上本子。
窗外传来隐约的狗吠声,在山谷里回荡。
程立站起身,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
他知道,腊月过后是正月,正月过后是春天。
春天来了,苗岭的油茶会发新芽,老鹰岩的竹编会寄出样品,三个村的路会继续修。
而他,会在这里,继续做该做的事。
至于山外的信风,让它吹吧。
吹得再急,也吹不动扎根的人。
腊月初九的夜,很冷。
但程立心里,很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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