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四,天放晴了。
程立一早推开窗,阳光照进来,带着冬日少有的暖意。
院子里的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下滴滴答答的,像是春天提前来了。
他洗漱完,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已经有些磨损,边角起了毛。
信封里装着三样东西:两张汇款单,一封编辑来信,还有一本最新期的《知音》杂志。
汇款单是前天到的,一张两千八,一张一千八,合计四千六百块。
汇款人署名:《知音》杂志社财务科。
编辑来信写得很客气,大意是说他的两篇文章反响很好,如果还有新作,稿酬可以提到千字三百元。
信末尾盖着《知音》编辑部的大红印章。
“云笈”是他的笔名。
重生回来这半年,他白天在青山镇跑,晚上在宿舍写。
把自己在基层看到的、听到的、经历的,化成文字寄出去。
最初没抱希望,只是想给自己留个记录。
没想到,两篇文章都发表了,稿酬加起来有四千六。
现在,千字三百。
程立算了算。他刚写完的第三篇,一万六千字。按千字三百算,就是四千八百块。
这比他一年的工资还多。
他小心翼翼地把杂志、信件和汇款单收好,锁进抽屉最底层。
这件事,他谁也没告诉——包括柳絮,包括陈大川,包括父母。
不是不信任,是不想节外生枝。
一个基层副镇长,在国家级杂志上发表文章,还拿这么高的稿费,传出去难免引人议论。
虽说合情合法,但现在是关键时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上午开了个短会,研究春节值班安排。王有才主动提出除夕值班:“我家就在县城,方便。”
陈大川看了程立一眼:“程立,你春节怎么安排?”
“我父母在怀化溆浦,要回去。”程立说,“不过节前节后,我都在。”
“那就这么定。”陈大川拍板,“王副书记除夕值,程立初五前回来。”
散会后,程立回办公室,把刚写完的第三篇稿子又看了一遍。
一万六千字,三十六页稿纸,字迹工整——这是他高中养成的习惯,写字一笔一划,绝不潦草。
稿子写的是这半年来在青山镇的所见所感。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朴实的记录。写完了,他装进信封,封好。
下午要去县城邮电局,寄稿子,也寄两封信——一封给父母,一封给柳絮。
午饭时,李秀英端着餐盘过来,神色有些兴奋:“程镇长,老鹰岩的竹编样品寄出去了!龙支书说,走的加急挂号,三天就能到省城。”
“好。”程立点头,“接下来就是等了。”
“您说,能成吗?”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程立说,“咱们把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缘分。”
李秀英看着他,忽然说:“程镇长,您有时候说话,不像二十多岁的人。”
“像多大?”
“像……经历过很多事的人。”李秀英笑了,“不过这样挺好,让人踏实。”
下午一点,程立搭上去县城的班车。雪化了,路泥泞,车开得慢。他靠窗坐着,看着窗外掠过的山峦、田野、村庄。
到县城时,已经两点半。邮电局在县城中心,一栋三层小楼,绿色的大门,门口挂着“人民邮电”的牌子。
程立走进去。柜台里坐着个中年女营业员,正在织毛衣。
“同志,寄挂号信。”
营业员抬起头,接过信封看了看地址:“《知音》杂志社?武汉的啊。邮费一块二。”
程立付了钱,看着她在信封上盖戳。咚的一声,戳印清晰——凌水县邮电局,1993年1月5日。
是的,已经是1993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寄完稿子,他又买了两张邮票,找了张桌子写信。
先给父母写:
“爸妈:见字如面。儿在青山镇一切安好,工作顺利,勿念。春节柳絮会来家里过年,她是北京人,可能不习惯湘西的冷,妈多准备一床被子。儿腊月二十八回家。另,随信汇去一千块钱,置办年货用。儿立,腊月十四。”
写得很简短。那一千块钱,是从稿费里取的。他另外留了一千,准备春节给父母买点东西。剩下的两千六,存起来,以后有用处。
信封好,贴上邮票,投进邮筒。
做完这些,他走到邮电局门口的公用电话亭,投了硬币,拨了柳絮宿舍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
“喂?”是柳絮的声音。
“是我。”
“程立?”柳絮有些意外,“这个时间,你怎么打电话?”
“在县城邮电局,寄点东西。”程立顿了顿,“顺便告诉你一声,春节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父母那边……都说好了?”
“嗯,信刚寄出去。”程立说,“他们很高兴。”
“那就好。”柳絮的声音柔和了些,“对了,你刚才说寄东西,寄什么?”
程立犹豫了一下。写稿的事,他还没告诉柳絮。不是刻意隐瞒,只是觉得没必要特意说。
“一些材料。”他含糊地说。
柳絮没再追问,转而说:“我今天看到一份内参,提到湘西的扶贫工作。里面有个案例,写的是青山镇修桥通路的事。”
程立心里一动:“怎么写的?”
“写得挺实在,不浮夸。”柳絮说,“说有个年轻干部,带着群众实干,不搞花架子。我猜,写的就是你吧?”
“可能吧。”
“程立,”柳絮忽然说,“你比我想象的做得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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