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立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初春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王副书记,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觉得我在青山镇能待多久?”
王有才愣住了,不明白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程立没等他回答,继续说:“我今年二十二,人民大学毕业,刚结婚。
我接下来会走到哪一步,我自己心里有数。
夸张点说,我这个起点,不可能只在这个镇长、镇委书记的位置上耗一辈子。”
他转过身,看着王有才,目光平静得近乎冷酷。
“最多三年。三年之内,我一定会走上更高的岗位。
这不是我狂妄,是现实——我的年龄、学历、背景摆在这里。
就算我自己不想往上走,上面也会推着我走。
另外,不夸张的说,哪怕现在我想要当正处级干部,如果我付出点代价,努努力,是有办法的。”
王有才的脸色变了。大脑在剧烈运动,正处级干部,对于自己来说可能是一辈子都达不到的高度。
而程立却说,只需要付出一点代价,努努力就能达到。
这程镇长到底有什么样的后台,有什么样的底气让他敢说这样的话。
程立走回办公桌前,没有坐下,而是靠在桌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王有才。
“那你觉得,我为什么来青山镇?”
王有才回过神来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因为我想干点实事。”程立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想实实在在给老百姓做点事。
修路、架桥、搞产业、让农民口袋里有钱——这些事,坐在机关里办不成,得下到基层来,得把地基打牢。”
他顿了顿:“地基打牢了,上面才能盖高楼。我在青山镇干的每一件事,最后都会变成老百姓实实在在的好处。这一点,我心里清清楚楚。”
王有才坐在那里,脸色阴晴不定。
程立看着他,忽然笑了。
“王副书记,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炫耀,也不是威胁,因为对我来说,这些根本没必要。
我是看你这几天跑的这些手续,看得出来你是个想干事的人,也有能力干事。所以我才愿意跟你聊这些。”
他走回窗边,背对着王有才。
“但如果今天聊完,你还是想不通,还是要——”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依然平静,“那我也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降维打击,机会只有一次,希望你好好考虑清楚。”
夜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飘动。
王有才的后背僵住了。
程立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坦诚:“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杨副县长支持你,这我知道。但你有没有想过,杨副县长上面是谁?”
王有才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程立继续说:“正月初三,我在怀化见了个人——陈志刚,怀化市常务副市长。
那天他请我吃饭,聊了两个多小时。临走时他说了一句话——”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小程,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不用麻烦上面的领导。他们的时间也很宝贵。
在怀化市这一亩三分地之内,大部分事情我还是能解决的。’”
王有才的脸色彻底白了。
程立看着他,没有得意,没有威胁,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王副书记,你是个聪明人。陈市长这句话,什么意思,你应该听得懂。”
王有才当然听得懂。
“有什么事直接来找我”——这是主动递话,愿意当靠山。“不用麻烦上面的领导”——
这意味着程立背后还有人,是比常务副市长更高级别的存在,而且那人能直接影响到陈志刚。
陈志刚都说“他们的时间也很宝贵”——这个“他们”,是谁?肯定不是一个人,最起码是两个或两个以上。
王有才不敢往下想。
办公室里安静了许久。只有窗外的夜风,偶尔吹动桌上的文件。
程立走到王有才面前,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语气放缓。
“王副书记,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要压你。
我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我在青山镇,不是为了镀金,不是为了升官,是为了干事。
我干的事,对你王副书记有没有好处?有。青山镇发展起来了,你这个副书记的脸上也有光。
老百姓口袋里有钱了,你这个干了十三年的老干部,走出去也有人念你的好。”
他顿了顿:“反过来,你要是一直跟我对着干——你能得到什么?
杨副县长能保你多久?他保得了你一年,保得了你三年吗?三年后我在哪儿,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三年后杨副县长还在不在这个位置上,都不一定。”
王有才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程立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那包烟,递过去一支。
王有才接过烟,手有些抖。
程立给他点上火,自己也点了一支。
两人就这么坐着抽烟,谁都没说话。
烟雾在办公室里缭绕,又被夜风吹散。
一支烟抽完,程立掐灭烟头,看着王有才。
“王副书记,咱们共事一场,抬头不见低头见。你服不服我,说真的,我无所谓,只要你不影响青山镇的发展。
能够认清现实——那你就不是我的敌人。
只有咱们的目标是一样的:能让青山镇老百姓过上好日子。那对于我来说就够了,其他的对我来说真的无所谓。
你熟悉情况,有经验,有执行力。如果咱们能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青山镇能干成的事,多了去了。”
他指了指茶几上那摞文件:“木材加工厂这个项目,方向未必错,但时机不对、条件不成熟,任何一件事的成功,都少不了天时地利人和。
你要是愿意,咱们明天一起下村看看——油茶林下养鸡的事,老鹰岩竹编的事,石坪寨运输队的事。
这些事,哪一件不比坐在办公室里琢磨手续实在?”
王有才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烟头,许久没有说话。
终于,他抬起头,看着程立。那双眼睛里,有不甘,有忌惮,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松动。
“程镇长,”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今天……今天是我冒失了。”
程立摇摇头:“没什么冒失不冒失的。都是为了工作。”
王有才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程镇长,明天……明天几点下村?”
程立嘴角微微扬起:“八点,镇政府门口。自行车,行吗?”
王有才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行。”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程立站在窗前,看着夜色里那个模糊的身影消失在院子那头。
他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
不是靠压服,也不是靠收买,而是靠把牌摊在桌面上,让对方自己选,鸡蛋碰石头的事,大部分人都不会干。
王有才是聪明人,知道怎么选。
剩下的事,就是让他在干事的过程中,慢慢转过弯来。
毕竟,十三年在青山镇,他不容易。老百姓也不容易。
能用的人,一个都不要浪费,主要是时不待我啊, 自己上一世加现在重生回来,几十年的官场沉淀,不是毛头小伙。
凡是能团结一切能团结的人,让朋友多多的,敌人少少的,这是政治成熟的体现。
窗外起风了。初春的夜风还带着寒意,吹得窗棂微微作响。
程立关上窗,熄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黑。他摸黑下楼,心里却很亮堂。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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