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立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些老同学,多年不见,各有各的生活,各有各的难处。但听说他想做事,都愿意搭把手。
李沐在旁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程立,你今天来,不只是看菌种厂吧?”
程立看着他。
李沐继续说:“你是不是想让那几个村种蘑菇?”
程立点点头:“对。陈家坳、高枧、桐木溪,三个最偏的村,不通路,穷得很。
我看他们那儿木屑、玉米秆、稻草都有,条件合适。想试试。”
李沐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程立,这事,我支持你。
菌种我可以成本价给,技术我可以去教。但有一条——你得先把路修了。”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蘑菇种出来,得运出去卖。没有路,什么都白搭。”
程立看着他,忽然笑了。
“李沐,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路肯定得修,我记着呢。”
李沐也笑了:“那就行。你什么时候修路,我什么时候去教技术。”
几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话题从蘑菇转到高中时的往事。
王海东说起高三那年,程立数学考了满分,全班都震惊了。
刘春燕说起程立当年是班里的“闷葫芦”,不怎么说话,但一开口就能把老师问住。
张建国说起他和程立是同桌,程立总是帮他补数学,讲了一遍又一遍,从来不烦。
李沐说起程立当年家里穷,吃饭总是最节省的,但从不让人看出来。
说着说着,大家忽然都沉默了。
王海东看着程立,认真地说:“程立,其实我们刚才不理解你为什么要回来。
现在明白了。你是真想干事,而且干的是正事。”
刘春燕也说:“程立,你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咱们高中的校训。
‘朴实、务实、扎实’。你是真把这三个词做到了。”
张建国举起茶杯:“来,程立,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你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我张建国虽然没啥大本事,但出把子力气没问题。”
几个人都举起茶杯。
程立也举起杯,和他们对碰。
“谢谢。”他说,就两个字。
但他眼里,有光。
下午三点,程立要回青山了。
李沐几个人送到门口。王海东握着他的手说:“程立,常联系。有什么事,打电话。”
刘春燕说:“程立,保重身体。你瘦了。”
张建国说:“程立,别忘了,木屑要多少有多少。”
李沐说:“程立,等你路修好了,我第一个去教技术。”
程立一一应着,上了车。
车子发动,缓缓驶离那个小院。
他从后视镜里看见,那几个人还站在门口,目送着他。
他的眼眶有些热。
这么多年了,那些人还是那些人。朴实,热情,愿意帮忙。
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前方,山路蜿蜒。
但路的那一头,是青山镇,是陈家坳,是高枧,是桐木溪,是那些等着路修通、等着日子变好的人。
他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
车子驶上公路,越开越快。
从石桥镇回来的一路上,程立的脑子就没停过。
李沐那句话像钉子一样扎在他心里——“你得先把路修了。没有路,什么都白搭。”
是啊,路。
陈家坳、高枧、桐木溪,这三个村,最远的离镇上四十多里山路。
不通公路,连拖拉机都进不去。
老百姓进出一趟要花一天,卖点山货全靠背,买点盐巴煤油全靠扛。
蘑菇种出来,怎么运?一袋蘑菇几十斤,让老百姓背着翻山越岭去镇上卖?那不现实。
就算运出去了,路上颠簸几个小时,鲜蘑菇还能卖上好价钱吗?
这些问题,他昨晚翻来覆去想了一夜,越想越清楚——
路不通,一切都是空谈。
可修路,钱从哪儿来?
程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蜿蜒的山路,心里一笔一笔地算账。
陈家坳到最近的公路接口,十五里。
高枧更远,从陈家坳进去还要再走七八里。
桐木溪在最里面,又是七八里。
三个村加起来,要新修的路将近三十里。
但他心里清楚,不可能一次性全修通。那样花钱太多,镇上根本扛不住。
只能分批修。先修最急的——陈家坳到公路接口那十五里。
那一段通了,至少三个村的老百姓出山能少走一半路。
山货也能用板车运到公路边,再装车拉出去。
十五里山路,按最节省的办法修。人挑肩扛,就地取材,老百姓出义务工一里路也得三四千块。
十五里,就是五六万。
再加上高枧和桐木溪的后续工程,全部修完,至少还要七八万。
加起来,十几万。
程立心里默默算了算这个数,眉头皱了起来。
十几万,在这年头,不是小数目。
青山镇的财政,他是清楚的。
去年修苗岭的路和桥,把历年积攒的一点家底花得差不多了。
今年刚开年,各项开支才刚刚开始。账上能动的钱,满打满算不超过两万块。
县里呢?
周明远书记对他不错,刘华部长也一直支持。
但县里的财政状况,程立心里也有数。
凌水县是贫困县,到处都要钱,哪个乡镇不伸手?
青山镇去年已经要了修路的钱,今年再开口,别的乡镇会怎么看?
县领导会怎么想?
就算县里肯给,能给多少?三千?五千?杯水车薪。
程立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贷款。
以镇政府的名义,向信用社贷款。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就先打了个寒颤。
贷款修路,不是小事。
十多万,不是小数目。贷下来,是要还的。
镇政府的财政就那么点,每年的税收、上级拨款,加起来不过几万块。
要还十多万的贷款,得还多少年?
万一还不上呢?
信用社的钱是老百姓的存款,还不上,那就是大问题。
他这个镇长,吃不了兜着走。
还有,贷款修路这事,合规吗?程序上走得通吗?
最重要的是,陈大川会同意吗?
陈大川是镇党委书记,一把手。这么大的事,必须他点头才行。
毕竟万一出了事,他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程立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发动车子,往青山镇开。
他需要和陈书记好好谈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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