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立摆摆手:“别这么说。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呢。等有了眉目,我再告诉你们。”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一抹余晖。
“天快黑了,你们今晚就住在镇上,明天一早再回去。招待所我已经安排好了。”
陈支书想推辞,程立没让他说下去。
“就这么定了。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回去,把今天商量的事跟村里人说一说。
看看老百姓有什么想法,有什么建议。过几天我进山,再跟你们细聊。”
九个人互相看看,都点了点头。
晚饭是在食堂吃的,还是那两张拼起来的方桌,还是那些菜。
但气氛比中午轻松多了。几个人一边吃一边聊,话题从修路、市场,慢慢转到家里的事——
谁家儿子娶媳妇了,谁家添了孙子,谁家今年收成不错。
程立陪着吃了一会儿,然后悄悄起身,出了食堂。
院子里,天已经全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几颗星星在头顶闪烁。
他站在院子里,想着刚才的事。
学校。
他想起陈支书说那句话时的表情:“三个村的孩子,都不上学了。”
想起高枧村长那小声的一句——“要是能建一所小学就好了。”
想起桐木溪老支书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起来的光。
这些山里人,穷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但他们想的不只是路,不只是市场,不只是山货能卖多少钱。
他们想的是孩子。
那些翻山越岭去上学的孩子,那些走不了几十里山路就辍学的孩子,那些一辈子当睁眼瞎的孩子。
程立深吸一口气。
县教育局那边,得跑一跑。柳絮那边,也得问问。还有李沐那些同学,说不定也能帮忙牵牵线。
事不一定能成,但得去试。
他想起自己刚才对陈支书说的那句话。“这事,我会认真考虑,会想办法去争取。”
这不是敷衍,是真心话。
远处,食堂里传来隐隐约约的说笑声。那九个人还在吃饭,还在聊着那些家长里短。
程立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宿舍走去。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三月十九,上午。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烟雾中形成一道道斜斜的光柱,落在长条桌的这头,又落在那一头。
人都到齐了。
陈大川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有两三个烟头。
他今天话不多,从坐下到现在,只说了两句话——“人都齐了?那就开始吧。”
程立坐在他右手边,面前摊着那份修路方案。
方案是赵晓峰连夜赶出来的,数字一清二楚,路线明明白白,预算精确到每一里路的炸药钱、钢钎钱、水泥钱。
王有才坐在程立对面,低着头看材料,没像往常那样四处张望。
张桂花坐在王有才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也不知道在写什么。
赵铁柱靠在椅背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像是在数上面的裂缝。
其他几个党委委员也都各怀心事,没人说话。
会议室里的气氛,比窗外的阴天还要沉。
程立看了一眼陈大川。陈大川冲他点点头,意思是:开始吧。
程立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今天这个会,只有一个议题——陈家坳、高枧、桐木溪三个村的通路问题。”
他把那份方案往前推了推,但没翻开。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三个村,一百八十多户,七百多口人,至今不通公路。
老百姓进出一趟要花一整天,卖点山货全靠背,孩子上学要走四十多里山路。”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前几天,我把三个村的支书村长请来开了个会。我们商量了一个方案——
在三个村中间的位置,也就是那片盐碱地,建一个农贸市场。
然后修四条路:一条主干道,从市场通到公路接口,八里;
三条支线,从市场分别通到三个村,每条六七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个人。
“这样,三个村的老百姓,只需要走六七里山路,就能把山货背到市场。
贩子的车从公路上开进来,直接到市场收。省时省力,还能卖个好价钱。”
会议室里很安静。
王有才抬起头,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张桂花停住了笔。
赵铁柱也不看天花板了,把目光移到他脸上。
程立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等那个数字。
等那个让他们坐立不安的数字。
他翻开方案,翻到预算那一页。
“总预算,”他说,“五万四千块。”
数字一出口,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五万四千块。
在这个年代,在青山镇,这个数字,够镇政府发一年多的工资。
也够让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背上沉甸甸的担子。
王有才第一个开口。
“程镇长,”他的声音有些涩,“这个钱,从哪来?”
程立看着他:“贷款。以镇政府的名义,向信用社贷款。”
王有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张桂花放下笔,轻声问:“贷多少?”
“四万。剩下的那一万四,从镇财政挤一挤,再争取点上级补助。”
赵铁柱坐直了身子:“程镇长,四万块贷款,分几年还?”
“三年。”
“利息呢?”
“按信用社的基准利率,年息六厘。”
赵铁柱没再问,但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凝重了。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程立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四万块贷款,三年还清,每年要还一万三千多。加上利息,将近一万五。
青山镇的财政,一年的税收加上级拨款,满打满算不到五万块。
扣掉干部工资、办公经费、日常开支,能挤出来的,一年也就一万出头。
要还一万五,就得从别的地方省。
省什么?省学校的钱?省干部下乡的差旅费?
每一项,都是肉。
更重要的是,贷款是以镇政府的名义贷的。
还不上,不是程立一个人的事,是在座所有人的事。
信用社催债,不会只找镇长书记,会找整个镇政府。
上级追责,也不会只追程立一个人,会追所有举手同意的人。
这就是他们担心的。
不是不支持修路,是不敢担这个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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