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窗外的光线还是青灰色的。
程立睡得很沉。这半个月来,他头一回睡得这么踏实。
没有半夜惊醒,没有翻来覆去地想事,甚至连梦都没做一个。
怀里的人早就轻手轻脚地起了床,他竟一点都没察觉。
柳絮坐在床边,已经穿好了衣服。
她看着程立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嘴角带着笑。
她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程立。”
没反应。
她又推了推,声音大了一点:“程立,醒醒。”
程立翻了个身,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睛都没睁开。
柳絮凑过去,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程立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他盯着天花板,愣了两秒,然后一下子坐起来,动作太猛,差点撞到柳絮的下巴。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整个人已经彻底清醒了。
柳絮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往后退了退,坐在床边,语气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藏不住的光。
“我说,我可能怀孕了。”
程立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坐在那里,像被人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
柳絮看着他,等了好几秒,见他还是那副傻样,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傻了?”
程立这才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再吸一口,再吐出来。
他的手抬起来,想去握柳絮的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像是怕自己手太重,碰碎什么宝贝。
“你……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有些抖,是那种高兴到极点的抖。
柳絮说:“早上起来上厕所,感觉不太对。有点像……反正就是感觉。”
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语气还是很平静,“也不一定准,得去医院查了才知道。”
程立已经下了床,光着脚站在地上,开始找衣服。
他翻来翻去,拿起一件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手忙脚乱的,像头一回出门相亲的毛头小子。
柳絮看不下去了,从床上捡起一件衬衫递给他:“穿这件。”
程立接过衬衫,三两下套上,扣子都系错了一颗。
柳絮伸手帮他重新扣好,动作很自然,像做惯了似的。
“急什么?”她说,“还早着呢,卫生院八点才开门。”
程立看了看表,才六点半。
他在床边坐下,又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回去。
整个人像装了弹簧,怎么都坐不安稳。
柳絮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程立,你至于吗?”
程立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眶有些红,但嘴角咧着,笑得像个傻子。
“至于。”他说,“太至于了。”
两世为人。上一世那些事,他不想再提了。
四十五岁那年发现养了十八年的儿子不是亲生的,六十岁退休时新来的局长看他的眼神里全是轻慢。
六十三岁母亲病逝他连个单间都住不起,六十五岁生日他一个人坐在老家枣树下。
攥着人大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胸口一阵绞痛,再睁眼,回到了1992年。
那场协议婚姻,上辈子拒绝了,这辈子抓住了。
从镇长到书记,从各取所需到相濡以沫。现在,他们要有孩子了。
他坐在那里,低着头,不说话。
柳絮察觉到了什么。她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抬头看着他的脸。
“程立,你怎么了?”
程立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他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拇指在她颧骨上慢慢划过。
“没事。”他的声音有些哑,“就是高兴。”
柳絮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她不知道他心里藏着什么,但她知道,这个男人的高兴,比她想象的更深。
她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
“还没确定呢,别高兴太早。”
程立摇摇头:“确定了。”
柳絮愣了一下。
程立说:“你说的,我就信。”
柳絮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很柔的东西,不只是感动,更多的是踏实。
两人洗漱完,出了门。
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东边的山头爬上来,把整个镇政府大院照得亮堂堂的。
院子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片枯叶,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
程立走在前面,脚步很快。柳絮跟在后面,走得不紧不慢。
走到车前,程立拉开车门,又停下来,转身看着她。
“你坐后面吧。”他说,“后面舒服些。”
柳絮看了他一眼:“我又不是病人。”
程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想了想,把副驾驶的门关上,拉开后座的门,自己先坐进去,然后把柳絮拉进来,让她坐在自己旁边。
驾驶位的后面那个位置,因为这个位置是最安全的。然后才下车进入自己的驾驶位。
柳絮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又好气又好笑。
“程立,你这是……”
程立一本正经地说:“后面这个位置最安全。”
柳絮没忍住,笑出了声。丈夫的这种举动确实让她从纠结中走了出来。
之前她表面上看起来欢欢喜喜的,但是其实她内心有着说不出的矛盾。
这种矛盾,既有欣喜,但更多的是害怕,而这种害怕是来自生理性的。
这和他童年所造成的身体影响有关,但她没有和程立说,直到这一刻才真正的完全放下。
车子驶出镇政府大院,往县城方向开去。
从青山镇到县城,六十多里山路,路况比去年好了不少,但坑坑洼洼还是有的。
程立开得很慢,遇到坑就绕,绕不过就慢慢过,比平时多花了将近一个小时。
柳絮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
路两边的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远处的山还是青的,松树、杉树、栎树,层层叠叠的,在晨光里泛着深沉的绿。
她把手轻轻放在小腹上,动作很自然,像在护着什么东西。
程立从后视镜里看见了,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到了县城,程立把车直接开到县人民医院门口。
他下车,拉开后座的门,扶着柳絮下车。柳絮拍开他的手:“我自己会走。”
程立讪讪地收回手,跟在她后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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