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节当天顾渐突然递给我了一份离婚协议:
“你那两个前夫昨天还打电话跟我挑衅,说你较真。开不起愚人节玩笑,绝对不敢签离婚协议。”
我结过两次婚,结婚前我和顾渐解释:
“第一次结婚,是帮发小肖集争夺继承权。”
“第二次结婚,是替生死之交成宴躲过联姻。”
“两次婚姻,都干干净净离场,没有什么爱恨,如果你介意,我们就……”
他握着我的手,满眼通红地打断:“我都信你,过去都不说了,不过以后你眼里只能有我!”
领证后,他和我的两个“前夫”势如水火,对我温柔体贴。
我以为算是嫁对了人。
却在出差回家那日,听见他和我那两个前夫在客厅里熟稔地交谈:
“离婚这事她老熟了,都离两回了。”
“你这离婚协议就在愚人节当天给她!”
“到时候你再回来哄哄说是愚人节开的玩笑不就好了。”
“晚晚婚期就在下周,高三那年就约定过,她的单身夜派对,咱们几个必须得是单身!”
我站在门外听了个完整。
所以顾渐拿着离婚协议来找我的时候,我只是接过笔,利落地签了字。
等顾渐再来找我的时候,我已经挺着六个月大的肚子:
“你当时说的没错,我较真。”
“所以愚人节的玩笑我也当了真。”
……
在小区对面的咖啡馆坐了一个小时。
等他们散了场,我才重新回家。
看我回来,顾渐放下手机走过来接行李:
“怎么回来也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
他一只手接过行李箱,另一只手顺势揽住我的腰。
温柔体贴,和往常一模一样。
“吃饭了吗?”
“吃过了。”
他点点头,又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老婆,有件事跟你商量。”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转头看着他。
他叹了口气,把文件推过来:“最近公司出了点状况,需要做个资产隔离。律师建议我们先办个离婚手续,走个过场。”
我低头看了一眼——离婚协议。
就这么点功夫,他竟都准备好了。
“等风头过了,我们再复婚。”他握住我的手,语气诚恳,“也就几个月的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这有点突然,”他捏了捏我的手心,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不服气的语气,“但今天肖集和成宴打电话来,话里话外挤兑我,说你以前帮他们的时候二话不说,到我这儿就不行了。”
“还说女人离过两次婚就不敢离第三次了,说你肯定玩不起。”
“我都想好了,明天刚好是愚人节。咱们就选那天去办——然后把证耍他们脸上,吓死他们,看他们以后还敢不敢小瞧你。”
“反正愚人节嘛,说什么都能当玩笑。等公司那阵风头过了,咱名正言顺地把证再领回来,没人会说什么。”
他看着我,眼睛里带着点委屈和期待:“老婆,你不会真让他们看扁我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这双深情得挑不出毛病的眼睛,刚刚还和那两个男人碰杯庆祝,说“她不会闹的”。
“不会。”我如他所愿。
他明显松了口气,但很快又掩饰成意外的惊喜:“那你先休息,明天月初,我们签完协议就去……”
我接过笔,翻到最后一页,利落地签了字。
“给他们打个电话,”我签完把笔放下,笑着说,“让他们别念叨了。”
顾渐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笑着把协议收好,又凑过来亲了我一下,“老婆最好了。”
我由着他亲,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收了协议去书房打电话,声音不大,但隔着一道门,我还是听见了。
“她签了。”
肖集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隐隐约约:
“我就说吧,小乔最好哄了。”
“行了,晚晚那边你们帮我稳住,我这边处理完就过去。”
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手机震了一下,是成宴发来的消息:
【好久没见,要不要出来聚聚?】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以前我会回“好”。
会认真地考虑穿什么衣服、化什么妆。
会想着怎么在他们面前维护顾渐的面子,让他们知道我嫁得很好。
让他们不要和顾渐置气。
毕竟一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一边是深爱的丈夫,都是我很重视的人……
我不希望他们这辈子都是这样的敌对状态。
可现在,我连回都懒得回。
直接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起身去阳台收衣服。
路过书房的时候,顾渐还在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松弛感。
那种松弛感,像是不需要再演什么、装什么。
我忽然想起来,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他好像从来没有这样跟我讲过话。
阳台上风很大。
我一件一件地把衣服从衣架上取下来,叠好,放进篮子里。
收完最后一件的时候,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肖集发来的:
【听说你又准备离婚了?】
【顾渐真够渣的,他配不上你,别伤心。】
【过几日你爷爷八十寿宴,我和成宴一起去贺寿,咱们好好聚一聚!】
我笑了一声,说得真好听。
好像他不是那个在客厅里出谋划策的人一样。
按下关机键,我把手机揣进口袋里。
忽然很想知道,许婧晚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值得他们三个,这样费尽心机地去守一个约定。
也值得他们三个,这样轻描淡写地,把我当作达成目的的工具。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没必要了。
不重要了。
我提着衣篮转身回屋,路过书房时,脚步没有停。
门缝里透出暖黄的灯光。
这盏灯、这个家、这个人,
明天开始,就跟我没什么关系了。
刚把衣篮放下,门铃响了。
我出去开门,顾渐先我一步。
门外站着的人,脸上泛着红晕,明显喝了不少酒。
看到顾渐就笑了:“我就知道你还没睡。”
顾渐下意识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
她没回答,晃晃悠悠地往里走。
直到看到站在客厅里的我,才愣了一下,“嫂子也在啊。”
她身后的肖集一把扶住她,冲我解释:“小乔,她喝多了,我们送她回家,她说非要来这边看看。”
成宴站在门口,表情有些不自然地看了我一眼。
然后目光扫向顾渐,语气也变得生硬:
“顾渐,你媳妇儿还在家,你不知道避嫌吗?”
顾渐愣了一瞬,皱着眉头回了一句:“你把人灌成这样往我家送,让我避嫌?”
“我灌的?还不是你自己发什么恢复单身朋友圈!”成宴冷笑一声,侧身让开半步,一副懒得跟他计较的样子。
“行,你清高,你正经。为你醉酒的人,我送到了,你自己看着办。”
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玄关两侧。
空气里像结了层冰。
肖集夹在中间,尴尬地咳了一声:“行了行了,别吵了,晚晚就是顺路过来看看——”
我站在客厅中央,把这出戏从头看到尾。
太默契了。
如果不是亲耳听到他们碰杯的声音,我还真信了他们的水火不容。
一直以来,我以为我和肖集、成宴之间的感情,才是无缝可钻的。
最仗义的时候,我甚至跟他们两个都结过婚。
我父母早逝,爷爷忙。
是他们俩填满了我的整个童年和少年。
小时候难怪,都是肖集陪我。
成宴还替我挡过人贩子的刀。
对我来说,他们比亲人还亲。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这最铁的三角,变成了现在这样?
大概是刚上高中,许婧晚出现那年开始吧!
圈子外,忽然组成了新圈子。
我渐渐的成为不被重视的边角料。
只有需要我帮忙时,他们才会想气我……
我收回目光,没再看他们。
有些裂缝,不是今天才有的。
只是我今天才愿意看见。
“你们来得正好,有件事请你们当面见证。”
我走到茶几,拿起那份离婚协议:
“一式两份,我已经签好了。既然大家都在,不如当面看看清楚。”
顾渐的表情微微一变,但他很快反应过来。
我主动当着肖集和成宴的面提离婚。
是在向他们证明——我能为了他做到什么地步。
眼里带着点得意。
“小乔,”他走过来,语气带点安抚,“这事咱们私下说就行,不用——”
“既然嫂子都拿出来了,”许婧晚忽然开口,“那我能不能问一句——你什么时候搬走?”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顾渐皱了下眉,许婧晚没看他,只是看着我,表情无辜:
“这房子写的,可是我的名字,你总不能一直住着吧?”
我愣了一下。
房子,写她的名字?
我下意识看向顾渐。
他却避开我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反驳。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翻涌起无数画面。
搬进来那天他牵着我的手说“这是我们的家”。
买房时他说“手续我来办你不用操心”。
我开开心心地负责选窗帘选沙发选餐桌……
这里每一件家具,都是我一趟一趟跑家居城挑回来的。
这里的布置,都是按他的喜好……
我从来不在乎房产证上写谁的名字。
可我没想过,属于我们夫妻的婚房,会写着另一个女人的名字!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协议,笑了一声。
“现在就走。”
“小乔……”顾渐往前一步。
“明天九点,民政局。”我没回头,拉着箱子走到门口,换鞋,开门,一气呵成。
走廊的灯亮了又暗。
等电梯时,我还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声音:
“有你的啊,比当初我求她领证时还配合!”
笑声混着说话声,在门后闷闷地炸开。
我站在电梯口,听着这陌生的故事。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想象中平静。
直到上了出租车,手机才震了一下。
顾渐发的消息:
【房子的事,我会跟你解释……】
【你乖些,先找个地方住,过几天我去接你。】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过几天来接我?
说得好像我只是出去买了个菜,等会儿就回来一样。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不用了,顾渐。不用你来接了。
第二天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
我到的时候,顾渐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靠在车门上,看到我下车,把烟掐了,走过来。
“昨晚去哪儿了?”他问。
“爷爷家。”
他点了点头。
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忽然伸手想碰我的头发,我偏头避开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顿了一秒,收了回去。
“小乔,”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温和,“你在肖集和成宴面前给我留了面子,我心里有数。”
“至于房子……”他顿了顿,“晚晚当时要在本市落户,需要名下有房产。我心想就是挂个名而已。你本来就是下嫁,我觉得你不会在意这些,就没跟你说。”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说话。
不会在意?
他把我的婚房,送给了别的女人。
用一句“你有钱,不会在意”就带过去了?他不是觉得我不会在意。
他是根本不在乎我在意不在意。
“总之,房子你是有居住权的!”
“离婚后,你先在外面住一段时间,”他继续安排:“等我这边处理好了,再接你回来。”
我差点笑出声。
到现在,他还以为这一切,我都是在配合他演戏。
“走吧,”我没接他的话,转身往民政局里走,“办手续。”
他跟上来的脚步很快。
手续办得比想象中快。
签字、按手印、交照片。
工作人员终于把钢印压下,“咔”的一声轻响。
离婚证拿到手里,薄薄的一个小本,和结婚证差不多,只是颜色不一样。
顾渐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眉头皱了一下。
“我接个电话,”他对我说,“你在这等我一下,等会儿送你回去。”
他走远了几步,接起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飘过来两个字,“晚晚……”
我站在原地,安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挂了电话,他快步走回来,表情有些急:“临时有点事,你先自己回去,晚点我联系你。”
等他走出大门,我才慢慢转身,朝另一头登记结婚的窗口走去。
……
顾渐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
看着手里的离婚证,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4月1日,愚人节。
没错,是今天。
心里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下。
手机忽然响了,客户来电,他接起来,两人讲了将近十分钟。
挂断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民政局大门。
小乔怎么还没有出来?
他犹豫了一下,抬脚往回走。
想进去和她再说两句,至少把复婚的时间定下来,让她别胡思乱想。
没走两步,就和一个推门出来的男人撞了个满怀。
对方手里的东西哗啦掉在地上。
他手里的离婚证也滑了出去。
“抱歉。”他先开口,弯腰去捡。
两本证件挨在一起,一本是他的离婚证,一本是对方的结婚证。
一阵风吹过来,对方的结婚证的封面被掀开半页,露出一角照片。
他的动作瞬间停住。
“没事。”对方先他一步捡起结婚证,声音很淡。
顾渐抬起头。
对方是一个穿深灰色风衣的男人,身形挺拔,表情平静。
“恭喜啊,今天结婚。”顾渐随口客套了一句。
对方看了一眼他手上的离婚证,语气很淡:“也恭喜你。”
顾渐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对方已经把结婚证收进内袋,目光从他脸上掠过,没有多停留,转身就走。
顾渐盯着他,脑子里那个念头越来越重——今天是愚人节,谁会选在今天结婚?
而且这个人的声音、这个人的身形,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等等!!”
他叫住对方。
对方停下脚步,侧过身来,表情依然淡淡的。
“我们是不是——”
手机偏偏这时候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成宴。
犹豫了一秒,抬头想说句“稍等”,却发现那个穿深灰色风衣的男人已经没入街角。
他没接电话,正准备转身回去找小乔,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肖集发的定位,还附了一条消息:
【快点,太阳下山前要到海岛。】
他脚步一顿。
海岛……
他想起高三毕业那天,晚晚在海边许愿时说的话。
她说,结婚前要和大家去那个岛上疯三天三夜,把最后的青春兑现了。
当时每个人都觉得这是全世界最浪漫的约定。
如今她真的要结婚了。
这个约定也到了兑现的时候。
但海岛的度假村不对外接客,能进去的都得有人引荐。
他们这群人里,唯一有这张入场券的就是他。
所以他不能迟到。
回去找小乔万一拉扯,就走不成了。
他没再犹豫,走向停车场。
车子到码头,所有人都提着包等着。
许婧晚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
头发被海风吹起来。
顾渐看了那裙子一眼,顿了一下。
那是她十七岁生日时,他用攒了三个月的生活费买的。
“顾渐!”许婧晚跑过来,裙摆被风吹起来,眼睛亮亮的,“你怎么才来!等你半天了!”
她挽住他的胳膊,“罚酒三杯啊,不许赖!”
手腕上传来温热柔软的触感。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仰着脸笑,眼睛亮晶晶的,
和高中时候一模一样。
“行,我喝。”
周围响起一阵起哄声:“顾渐还是这么宠晚晚啊!”
许婧晚笑着怼他们:“怎么,嫉妒啊!”
……
到度假村时,天已经暗下来了。
露台上挂着星星灯。
音响里放着歌,气氛被拉得很满。
肖集端着酒杯,笑着说:“说起来,晚晚你下周就要结婚了,咱们大伙还没有见过新郎呢,你藏得够深啊!”
许婧晚眨眨眼,表情无辜得很:“新郎?什么新郎?”
露台上安静了一瞬。
肖集笑容还挂着,只是有些疑惑,“你不是下周结婚吗?”
许婧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捂着嘴,笑得弯了腰:“愚人节快乐!”
她笑了一会儿才收起。
“都这么多年了,你们怎么年年都上当啊!”
肖集合成宴对视了一秒,各自笑开。
“行行行,你厉害!”
“连我们都骗过去了。”
许婧晚歪了歪头,语气轻快:“哎呀,找个由头大家一起玩嘛,不会这么开不起玩笑吧?”
众人心照不宣地调侃:
“开得起开得起!我们可是托你的福才能上这个岛!”
“就是,某人老偏心了,在你宣布订婚的时候,就开始想办法拿海岛的会员资格了。”
“现在你的梦想算是实现了,可劲儿玩吧,玩够三天三夜!”
许婧晚笑着把一杯酒塞进顾渐手里。
脸颊微红:“谢谢你还记得我的梦想……”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气氛被这一杯彻底点燃。
角落里一个喝得脸上泛红的黄毛,忽然一拍大腿:
“哎——不对啊!晚晚没结婚,顾渐也刚离了,那现在大家不都是单身吗?”
露台上安静了一秒。
黄毛自己先笑起来:
“这么多年了,你们俩还搁这儿演什么纯洁友谊呢?”
“高中的事谁不知道啊,两个人离了谁都能死一样——”
“你喝多了!”许婧晚笑着打断他,伸手推了他一把,脸却红了。
“我没喝多!”黄毛声音更大了,“我说真的!你们俩,一个没结婚,一个刚离婚,这不正好吗?你们干脆——”
他比了个“凑一对”的手势。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起来:
“在一起!在一起!”
“就是就是,顾渐为了晚晚都把婚离了,晚晚不负责谁负责?”
笑声混着口哨声,在海岛上炸开。
许婧晚捂着脸,连耳根都红了。
顾渐站在原地,听着周围人此起彼伏的起哄。
脑子里却闪过一个不合时宜的画面。
今天在民政局,小乔签完字之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太过平静。
以至于他上了岛后,在脑子里回放了千百遍。
原本,他对她的平静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她知道这是假离婚,所以心里没有什么负担。
可现在,他突然有些不确定了。
“顾渐?”许婧晚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的埋怨,“你不会也跟他们一起闹我吧?”
旁边有人起哄:“他没闹,他是认真的!”
笑声更大了。
顾渐看着眼前的白月光。
明明想说点什么,却卡在喉咙没说出口。
他这是怎么了?
这,不就是他想要的疯狂之夜吗?
派对不知道什么时候散的。
顾渐只记得自己一杯接一杯地喝。
喝到最后,眼前的星星灯变成了模糊的光晕。
后来他只记得酒店走廊的灯很亮,床很软,有人解开他的领带……
他好像一直在叫一个名字。
直到一道白光落在眼皮上,顾渐才睁开眼。
他侧过头,看到旁边枕头上散落的长发,猛地坐起来。
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闭上眼回忆,昨晚画面是碎的——喝酒,起哄,酒店,床,然后……
许婧晚翻了个身,声音含糊:“早啊……”
顾渐站在床边,下意识地去拿起手机,想找点安慰。
却没有找到任何来自小乔的消息。
她没问他昨晚在哪,没问他为什么不找她。
不像之前他和肖集、成宴“离婚”的那两次。
她依旧会发消息叮嘱他们注意身体。
会问顺不顺利。
会关心他们离婚的后续。
偏偏和自己离婚的这一次,她什么都没问。
……
“顾渐?”许婧晚坐起来,被子滑到肩膀。
她看了一眼那些痕迹,脸红了。
顾渐转过身,“昨晚……对不起。”
对不起这三个字,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在对谁说。
许婧晚抬起头,有些错愕:“你跟我说对不起?”
顾渐没说话。
许婧晚要掀被子下床,脚刚踩到地上,腿一软,差点摔倒。
顾渐伸手扶住她。
她靠在他手臂上,抬起头,笑了一下:“你看,我连站都站不稳了。”
顾渐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许婧晚的笑容僵在脸上,声音忽然轻下来:
“顾渐,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高中时,她爷爷以资助你的名义威胁你,你才和她在一起的,现在你已经站到这个位置,还用得着怕他一个过气的首富吗?”
顾渐转过身,看到她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他愣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纠正她:
“她爷爷没有威胁我,是我追的她。”
那时候的小女孩,染着时髦的发色,对婚姻避之不及。
父母离异,又接连早逝,她在爷爷的庇护下长大。
见过太多分崩离析的感情,根本不觉得婚姻有什么意义。
她仗义,可以为发小的前程去领一张结婚证,眼睛都不眨一下。
却从不把爱情和婚姻画上等号。
在她看来,那是两件事。
爱情是自由的,婚姻是枷锁。
她愿意为朋友戴上枷锁,却不想为自己的爱情这么做。
是他,一次一次地找她,一次一次地证明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他说“我不会让你后悔”,
他说“我们的婚姻不是坟墓”,
他把自己拆开揉碎了给她看,才让她终于点了头。
小心翼翼地把爱情交到他手里。
换了一张真正意义上的结婚证。
可现在……
他到底做了什么?
许婧晚没想到他会那么说,愣了一下。
声音染上哽咽,“那是我想多了……你走吧。”
顾渐如获赦令,转身打开门。
肖集和成宴就站在门外,两人表情复杂。
肖集往里面瞥了一眼,声音压低:“昨晚你们干啥了?兄弟,你过火了吧?你别忘了你和小乔是假离婚!”
顾渐没说话。
良久,才吐出一句:“我会对她负责。”
“负责?”成宴冷笑一声,“你拿什么负责?你昨天才离婚,今天就说要对别人负责?你对得起小乔?”
“那你要我怎样?”
成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肖集打圆场:“行了行了,都别吵了。顾渐,你先冷静一下。你现在这个状态,做什么决定都是错的。”
“去抽根烟。”顾渐选择暂时逃避。
烟雾在灯光下散开,他盯着那团灰白出神。
他确实需要一点时间想想自己和妻子的关系。
人总是习惯了拥有的,就开始惦记失去的。
高中时的白月光,像一根刺扎在心底,不痛不痒,却从没真正拔出来过。
十七岁,他确实和许婧晚走得很近。
那时候他还不认识小乔。
后来肖集和成宴把这个女孩带到他面前,他才发现,原来小乔的爷爷资助了学校一大半的学生,包括他。
他拼命想挤进去的那个圈子,她生来就在中心。
那时他很嫉妒肖集和成宴。
嫉妒他们能和她走得那么近,能和她称兄道弟。
他想尽办法成为那个圈子里的人,终于追到了她。
自己一路走到了福布斯三十岁以下富豪榜前十。
可婚姻的尽头就是乏味。
再好看的书,翻多了也腻。
这一次他的确是想借愚人节的借口,把这个婚离了,成全自己对许婧晚的承诺,也让自己喘口气。
可真去做了,他才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想象中那么轻松。
背叛带来的除了刺激,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把一件穿了很久的衣服扔了,身上忽然空了,风一吹就冷。
他掐灭烟头,站直身体。
这一刻他忽然想,自己还是应该回去找她。
哪怕她生气,哪怕她要骂他,至少——
“顾渐!”
房间里突然传来肖集的声音,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惊慌。
许婧晚站在窗台上,半个身子探在外面。
“别过来!”
她回头吼了一声。
顾渐冲进去,伸手想去够她,“你先下来,有话好好说——”
“有什么好说的!”她眼泪砸在窗台上。
“高中时,你分明给我递了情书……后来她出现了,你就不要我了……现在你跟她离婚了,你还是不要我……”
顾渐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
情书?
他从来没给她写过情书。
唯一一封,是给小乔的……只是没送出去,不知为什么到了她手上。
可他不能说,至少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说。
“你走吧,回去那个女人那里!”
她说着身体往外倾了一下,顾渐脑子顿时一片空白:
“我不走,我陪着你!”
许婧晚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真的?”
“真的。”
她犹豫了一下,慢慢伸出手。
顾渐走过去握住,把她从窗台上拉下来。
她整个人扑进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我不贪心,就这段时间。等你……等你看清楚自己的心,你要走,我不拦你。”
顾渐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好。”
许婧晚破涕为笑,将他的手机拿过去,划拉了几下。
还给他时,所有关于小乔的联系方式都删干净了。
“这样,你才能履行诺言,好好陪我。”
顾渐没说话,只是将手机锁屏,放进口袋。
许婧晚把头埋进他怀里,
“你还记得我另一个梦想吗?”
事情发展成这样,肖集和成宴也只能装傻。
在海岛玩了三天后,他们若无其事地去参加乔老爷子的寿宴。
作为小乔最好的朋友,他们年年都到场。
今年的八十大寿,定在城东的园林酒店。
来的都是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两人拿着贺礼,刚要进去就被接待拦下:
“不好意思,您两位不在邀请名单上。”
肖集愣了一下:“你看清楚点,我们是小乔的发小,从小就在她家过年过节的——”
“不好意思,”接待的语气客气而疏离,“没有就是没有。”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有人认出了他们:“这不是肖家和成家的败家子吗?娶了前首富的孙女还把家业折腾成现在这样,真是活久见。”
“两个都是前夫吧?啧啧,来前妻爷爷的寿宴,这是想复婚?”
“复什么婚,没听说吗?老爷子今天要宣布一件喜事——”
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过来。
肖集最讨厌“败家子”三个字,听得脸色发白。
如果小乔听到,一定会替他怼回去。
成宴往前一步,“老爷子的寿宴我们年年都来,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有资格进去。”
接待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按下对讲机,两分钟后,老管家王叔走了出来。
“王叔——”
成宴正要开口。
王叔抬手打断他,“两位以后都不用来,请回吧。”
成宴的脸色变了,他想说什么,王叔已经转身往回走。
门口的宾客三三两两地往里走。
路过他们身边时,目光里带着好奇和同情。
成宴黑下脸。拉了肖集一把:“走吧。”
“凭什么?”肖集的声音有点哑,“我和小乔可是从小——”
从小玩到大,从小一起长大,从小就是最铁的人。
他说不下去了。
寿宴被拒后的第三天,肖集接到了家里的电话。
“你最近到底得罪谁了?”老父亲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怒气,“城南那块地的批文卡住了,说是有新规。新规?那项目跑了三年,从来没人提过什么新规!”
肖集握着手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当然知道是谁。
那块地是他和小乔“结婚”那会儿拿下的。
她爷爷亲自出面打了招呼。
他因此在长辈面前露了一手,顺顺当当拿到了肖家的继承权。
可说到底,他从小游手好闲,除了投个好胎,没什么真本事。
如今,年迈的父亲还得弯着腰替他擦屁股。
他翻到小乔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按下拨号键。
对面传来的依旧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心里瞬间缺了一块……
这个他一直以为只要自己回头就会在原地等着的人,这三天像从没在这个世界出现过一样。
如果不是家里的生意全部泡汤。
如果不是父母四处求助无门。
他怕是连获知她消息的途径的都没有……
他放下手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
那年他家里出事,小乔拉着他的手说:“别怕,有我呢。”
那时候他觉得,全世界都会变,但小乔不会。
那是成宴、顾渐和许婧晚比不了的信任。
他们几个爱玩,而自己贪玩。
所以某些点上能一拍即合……
如果自己只剩下一条退路,那一定是小乔。
可现在,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成宴的情况也没好到哪去。
他名下的物流公司,三个合作了五年的大客户在同一天解约。
理由写得很体面——“业务调整”。
但他托人一打听,对方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说了句:“你在乔家老爷子寿宴上被拒……已经传遍大街小巷了,大家要重新评估跟你们家合作的稳定性。”
成宴挂了电话,把手机摔在桌上。
他不知道小乔怎么会忽然这样。
一点反应的时间都没给他。
他想解释,想说点什么,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当初她和自己结婚,是帮他躲联姻。
领证那天他故作轻松地说“反正就是走个过场,你别有压力”。
可他内心,从来不是想走个过场。
从肖集第一次带她来玩的时候就开始喜欢。
他替她挡过人贩子的刀。
他以为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他。
可她只把他当兄弟。
联姻的事过去了,她就说“该结束了”。
他拖了三个月,找各种理由不见面、不签字,最后她说“成宴,你别让我为难”。
他签完字那天他在车里坐了一整夜,抽完三包烟。
天亮的时候给自己下了一个决心——这辈子,一定要把她抢回来。
可后来,不婚主义的她,竟然因为爱情,嫁给了顾渐。
他嫉妒得发疯。
可以是仗义、可以是报恩,可为什么会是因为爱?
顾渐有什么?
高中时候他明明喜欢许婧晚。
后来因为他们两个搭线认识了小乔,就转过来追她?
凭什么她选那个三心二意的顾渐不选专一的自己?
所以从许婧晚宣布“订婚”开始,他就准备着了。
他第一个出了主意——借着愚人节,让小乔痛快签字。
等离了婚,她单身了,他就有机会了。
反正顾渐心里只有许婧晚,早晚要出事,不如他推一把。
可他没想到,她离了婚,却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还和自己划清了界限。
手机又震了,是父亲发来的消息:“明天去乔家登门道歉,你跟我一起。”
成宴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好。”
他放下手机,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小乔十五岁,扎着马尾辫,站在桂花树下笑。
那是他偷拍的,藏了十几年。
他以为只要耐心等,总有一天她会看见他。
现在他知道了……
她不是没看见,她只是从来不想看。
许婧晚喜欢海,游遍祖国的沿海城市,这就是她的另一个梦想。
换做以往,顾渐会跟小乔说一句“出差”。
然后陪许婧晚跑一趟,他会玩得很尽兴、很刺激!
然后因为愧疚感,加倍地对妻子好。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是“单身”的。
竟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排斥的感觉。
车子沿着海岸线一路往南开,海看了无数遍,许婧晚的兴致始终不减。
顾渐却越来越心不在焉。
他会开着车忽然走神,会在酒店阳台上对着海面发呆。
第二个月的时候,他想回去看看。
刚提出来,许婧晚就病了。
换季过敏、水土不服,整个人烧得昏昏沉沉。
他只好在当地多留了一阵。
几天变成一周,一周变成两周,两周又拖成了一个月。
拖着拖着,春天已经过完了。
那天下午,在附近出差的好友和他约在附近的一家茶馆。
他走到半路才想起手机忘了拿,转身回去取。
卧室的门虚掩着。
许婧晚和朋友视频聊天的对话隔着门缝飘出来:
“你说你,都把人拐跑几个月了,还没拿下?我就不信他是禁欲使者!”
顾渐的脚步顿住了。
许婧晚敷着面膜,声音含含糊糊的,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唉,装病受伤,不好做其他的。不过——”
“虽然没拿下,但我把我们在一起的照片,全都发给乔简那个女人了。”
“她要是有点自知之明,也该知道该退位让贤了。”
顾渐的血液一下子凉了。
他猛地推开门,“你发什么给小乔?”
许婧晚脸上的面膜都吓歪了,手机差点摔出去:
“顾渐你……你怎么回来了?我……我只是和闺蜜开玩笑……”
“所以你根本没有生病,就为了把我拴在身边?”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
顾渐没再听下去,转身冲出门。
车子一路飙回城。
路上,他尝试将她的联系方式加回来。
其实这几个月他不是没想过加回来。
只是每次打开添加好友这个页面,都会想起自己答应许婧晚的事。
他怕自己一加上就看到她发来的消息,看到她说“你怎么还不来接我”,看到她说“我想你了”。
他怕自己心软,怕自己忍不住丢下许婧晚跑回去。
所以他干脆不加,眼不见为净。
等这边处理干净了,再回头好好哄她。
他按下发送键。
屏幕弹出“已发送好友申请”的提示。
和以前小打小闹删除联系方式后,他加她,她秒通过不一样,这一次过了很久都没有动静。
他皱了皱眉,又发了一条申请,附了句话:“小乔,是我。加一下。”
还是没动静。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删掉她之后,这几个月,她竟然……连一条好友申请都没发过?
他以为她会发很多很多条,说“你怎么把我删了”,说“快加回来”……
他踩下油门,单手拨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不会的,她可能只是在忙,可能手机没电了。
第二天傍晚,车子终于拐进那条熟悉的街道。
他知道她和爷爷感情好,离了婚肯定住在爷爷这里。
他跳下车,几乎是砸门。
门开了。
乔简站在门后,穿着一件宽大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扎着。
宽松的衣服遮不住隆起的肚子,圆滚滚的,看起来至少有五六个月。
顾渐的目光定在那里,脑子嗡了一声。
他飞快地算了一下日子。
从他离婚到现在,差不多正好。
原来离婚的时候,她已经怀了自己的孩子?
他心脏狂跳,眼眶忽然就热了。
愧疚感将自己淹没。
他伸手就要去扶她:“小乔,我来接回去复婚了——”
话没说完,一只手从门里伸出来,不轻不重地挡在他胸口。
乔简退后一步,身旁的人自然地揽住她的腰。
她看着顾渐,笑了一下:“复婚啊?”
“那你问问我老公答不答应。”
顾渐愣住了。
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傅之铭脸上,又落在她隆起的肚子上,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是你?”
他忽然想起离婚那日,在民政局门口撞见的那个穿深灰色风衣的男人。
原来是他。
“你们……孩子……”
他的声音卡在嗓子里,脑子里乱成一团。
“是我的?”
他不知道怎么就问出了这句话。
乔简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不可思议,然后笑了。
“你觉得呢?”
傅之铭的手搭在她肩上,没说话。
只是看着她肚子的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珍宝。
顾渐忽然明白了。
不是他的,从来都不是。
他以为她非他不可,以为她会等他,以为只要他回头她就在。
可实际上,就这么点时间。
她肚子里已经怀着别人的孩子,站在另一个男人身边,用看陌生人的眼神看着他。
“小乔,你在干什么啊?”他扯出一个笑,声音却在发抖,“你忘了我们说好的吗?我们是假离婚,说好借着愚人节——”
“不好意思,”小乔的声音很平静,“我从不西洋节。”
他脑子轰的一声。
这句话像一记闷锤砸在他胸口,把他所有的退路、所有的借口、所有“愚人节玩笑”的侥幸,砸得粉碎。
“不过,你要喜欢过,我也可以祝福你!”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弯了弯,“愚人节快乐。”
门关上了。
顾渐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站了很久。
院子里桂花树的影子落在脚边。
他忽然想起她签离婚协议时抬起头看他的那个眼神。
现在他懂了。
那不是平静,是死心。
他靠在门边的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
肖集和成宴因为乔家的正式割席,在商场上举步维艰,两家公司缩水成了空壳。
顾渐虽然有些本事,但离婚事件的真相被慢慢传开。
什么资产隔离,什么愚人节玩笑,不过是为白月光逼原配离婚的遮羞布。
舆论发酵后,接连几个大项目都黄了。
顾氏上市的计划搁浅,投资人纷纷撤资。
而他的心思也根本不在公司上。
他一直觉得小乔只是在生气,气消了就会回来。
他甚至告诉自己,傅之铭不过是个接盘侠。
那个孩子一定是自己的!
只是她赌气,才不认他。
他反反复复地翻她的旧照片,翻他们从前的聊天记录,翻到手机屏幕都磨花了。
他笃定她还在等他,只是嘴硬。
……
许婧晚看着自己最依赖的三个男人,一个个因为乔简失魂落魄、家业败落,终于心灰意冷。
在他们最困难的时候,她卷走了三人最后一点积蓄,悄无声息地出了国。
肖集打电话过去,号码已经是空号。
顾渐偶尔会在财经新闻上看到“傅氏集团董事长携妻女出席慈善晚宴”。
配图里,傅之铭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身边的小乔穿着香槟色的长裙。
怀里抱着一个扎小辫子的小女孩,笑得眼睛弯弯的。
偶尔会在财经新闻上看到傅之铭的名字。
最年轻的企业家,年度商业人物,携妻女出席慈善晚宴。
配图里,小乔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裙,站在傅之铭身边,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种笑,他很久以前见过。
窗外的路灯亮了,照着他一个人租的小公寓,空荡荡的。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没有新消息,也不会再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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