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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文学 > 棋手杀 > 第114章 维也纳之行:林晚与陆沉舟同机
 
次日,清晨七点三十,维也纳,前往“阿尔卑斯守护者银行”的途中。
一辆低调的黑色奔驰S级轿车,平稳地行驶在维也纳内城区清晨略显空旷的街道上。车窗外,巴洛克式的建筑立面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阴影,叮叮当当的电车声、早起游客的隐约谈笑、以及远处教堂传来的悠扬钟声,交织成这座音乐之都特有的、宁谧而富有生机的晨间序曲。
车内却是另一番景象。空调温度适宜,空气里弥漫着新车特有的皮革味,以及一种更加无形的、紧绷的寂静。司机是一位神情严肃、沉默寡言的本地中年男子,是陈烬通过可信渠道临时雇佣的,背景干净,只负责驾驶,不问其他。
后座,林晚和陆沉舟分坐两侧。他们之间隔着一个足以再坐下一个人的距离,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冰冷而坚固的玻璃墙。两人都望着窗外,目光似乎都被掠过的街景吸引,但实际上,眼神深处都藏着各自的心事,以及对这个即将抵达的目的地的警惕。
林晚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香奈儿粗花呢套装,经典的黑白配色,优雅得体,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纤瘦但挺拔的身形。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精致的发髻,脸上化了淡而精致的妆容,遮掩了连日来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在晨光映照下,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幽深、沉静,像两口结冰的深潭,表面无波,深处暗流汹涌。她戴着一副无框的平光眼镜,手上拎着一个爱马仕的Kelly手袋,脖子上戴着一条简单的珍珠项链,耳垂上是小巧的钻石耳钉。全身上下,从衣着到配饰,都透着一股不张扬、但无处不显“old money”底蕴的贵气,与她此刻扮演的、来自亚洲的、有意在瑞士-奥地利一带进行资产配置的神秘富商太太“陈太太”的身份,完美契合。
陆沉舟则是一身阿玛尼的深灰色西装,里面是浅蓝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微微松开一粒纽扣,显得既商务又略带几分随性的儒雅。他鼻梁上同样架着一副无框眼镜,头发精心打理过,脸上也做了些修饰,掩盖了过于明显的憔悴和疲惫,但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深深的倦意和某种近乎空洞的沉寂,却难以完全抹去。他扮演的是“陈先生”的私人财务顾问“卢先生”,一个精于算计、寡言少语、但绝对可靠的专业人士。
陈烬坐在副驾驶位置。他没有穿西装,而是一身深色的休闲装,外面套着一件防风的软壳夹克,看似随意,但仔细观察,能发现他袖口、领口等位置有细微的、不引人注目的特殊缝线。他戴着耳机,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前方道路和两侧后视镜,手指偶尔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与后方的阿九进行着无声的加密通讯。他现在的身份,是“陈先生”的私人助理兼保镖“金”,沉默,机警,存在感低,但又不可或缺。
这是他们“同机”的延续——从北京到维也纳的长途航班,到抵达后的安全屋,再到此刻前往银行的车内。物理空间上,他们被绑定在一起,执行同一个任务,面对同一个敌人。但在那层冰冷的、公事公办的协作关系之下,是长达十年的、被谎言、操控、伤害彻底扭曲的过往,是刚刚被父亲临终忏悔再次撕开的、血淋淋的伤口,是横亘在两人之间、深不见底的信任鸿沟与无法消弭的恨意。
车内无人说话。只有发动机低沉平稳的轰鸣,轮胎碾过古老石板路的细微声响,以及各自压抑的呼吸。
林晚的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手中Kelly包光滑的皮革表面。包里,除了必要的化妆品、护照和钱包,最重要的,是那枚冰冷的鸢尾花胸针(此刻别在她套装内衬),那把刻着“M. III”的金属小钥匙,以及一张写着德彪西《月光》第三小节节奏编码的、用特殊隐形墨水书写的小卡片。这些都是她进入银行、尝试激活父亲留下“遗产”的凭证。每一次触碰,都让她想起父亲录音中那痛苦绝望的忏悔,想起母亲那孤独而坚韧的抗争,也想起自己肩上这份沉重到几乎无法呼吸的责任。
她用眼角的余光,极其快速地瞥了一眼另一侧的陆沉舟。他侧着脸,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模糊,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她知道,他也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不仅仅是来自“隐门”和谢明远的威胁,不仅仅是作为“叛徒”和“工具”被清理的风险,更有那份得知自己二十年来活在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和实验中的、毁灭性的自我认知崩塌,以及面对她时,那无法逃避的、深入骨髓的愧疚。
协议像一条冰冷的锁链,将他们暂时拴在一起。但锁链之下,是两个破碎不堪、各自在黑暗中挣扎的灵魂。
车子转过一个弯,驶入一条更加安静、两旁种满古老栗子树的街道。街道尽头,一栋气势恢宏、带着明显巴洛克晚期风格的乳白色四层建筑,静静矗立。建筑外立面装饰着繁复的雕刻、壁柱和拱形窗,屋顶是深灰色的斜坡,上面矗立着几个造型优雅的小小尖塔。建筑正门并不显眼,但厚重橡木门上镶嵌的黄铜装饰和门楣上方那个古老的家徽(一只展翅的鹰爪下抓着一把钥匙和一卷羊皮纸)浮雕,无声地彰显着其不凡的地位。门口没有招牌,只有门侧一个不起眼的、同样用黄铜铸造的小小铭牌,上面用优雅的花体德文刻着:“Alpenhüter Privatbank AG”(阿尔卑斯守护者私人银行股份公司)。
就是这里了。
车子在距离银行大门约二十米的路边缓缓停下。陈烬率先下车,快速而不引人注目地扫视了一圈周围环境,然后为林晚拉开了后座车门。林晚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露出一个符合“陈太太”身份的、略显矜持而优雅的浅笑,优雅地下了车。陆沉舟也从另一侧下车,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皮质公文箱,里面装着伪造的、但足以通过初步审查的资产证明和身份文件。
晨光正好,洒在古老的建筑上,为其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车声(观光马车)和鸟鸣。一切看起来宁静、美好,与这座城市的整体气质浑然一体。
但林晚、陈烬、陆沉舟,以及通过加密频道监听着一切的阿九、周墨,还有在后方车辆中待命的刘、王两位检察官,都知道,这宁静之下,潜伏着未知的危险。
“陈太太,这边请。”陈烬用德语低声说道,做了一个引导的手势,同时用身体不着痕迹地隔开了林晚与街道方向可能存在的视线。
林晚点了点头,挽住了陈烬适时伸出的手臂,动作自然,仿佛真的是一对感情甚笃的夫妻。这是计划的一部分,在外部观察者看来,“陈先生”和“陈太太”才是主角,陆沉舟是顾问,陈烬是助理。
陆沉舟提着公文箱,落后半步,目光锐利地扫过银行大门,门楣上的家徽,两侧的窗户,以及街道对面几家店铺的橱窗,试图寻找任何异常的信号或监视点。他注意到,银行二楼右侧一扇窗户的窗帘,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四人走向银行大门。厚重的橡木门紧闭着,旁边有一个不起眼的黑色门铃按钮。陈烬上前,按下了门铃。
大约过了十秒钟,门上一个小巧的、伪装成黄铜装饰的摄像头转动了一下,对准了他们。随即,一个低沉、温和、带着明显奥地利口音德语的中年男声,从门上一个隐蔽的扬声器里传出:
“Guten Morgen. Wie kann ich Ihnen helfen?”(早上好。有什么可以帮您?)
陈烬用流利的、略带瑞士口音的德语回应:“Guten Morgen. Wir haben einen Termin mit Herrn Müller, um ein Beratungsgespräch bezüglich einer Vermögensverwahrung zu vereinbaren.”(早上好。我们与米勒先生有约,咨询关于资产托管的事宜。)这是事先约定的暗语,表明他们是“有备而来”的潜在重要客户,而非普通访客。
门内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核对信息。然后,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厚重的橡木门缓缓向内打开一条缝隙,刚好容一人通过。
“Bitte treten Sie ein.”(请进。)那个男声说道。
陈烬侧身,让林晚先行。林晚深吸一口气,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迈步跨过了那道门槛。陈烬紧随其后。陆沉舟最后进入,在他踏入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街道对面某辆刚刚停下的黑色轿车里,有反光一闪而过。他不动声色,跟着走了进去,身后的橡木门悄无声息地重新合拢,将外界的阳光和声响隔绝了大半。
门内,是一条不算宽敞、但挑高极高的门厅。地面是光可鉴人的深色大理石,墙壁是米黄色的涂料,装饰着几幅看起来颇有年头的古典风景油画。空气里有一种混合了旧木头、抛光剂、以及某种淡雅熏香的、独特而肃穆的气味。门厅尽头,是一张宽大的、同样由深色实木制成的接待台,台后站着一位穿着深灰色三件套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年约五十岁左右、面容严肃的男士。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而锐利,正打量着刚刚进门的四人。
“Guten Morgen, ich bin Klaus Müller, der Kundenbetreuer.”(早上好,我是克劳斯·米勒,客户经理。)男士微微欠身,自我介绍,声音正是刚才门外扬声器里的那个。他的德语标准而清晰,带着维也纳上流社会特有的优雅腔调。
“Guten Morgen, Herr Müller. Ich bin Chen, das ist meine Frau.”(早上好,米勒先生。我姓陈,这是我的太太。)陈烬用德语回应,语气从容,同时向林晚示意。林晚对米勒经理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好奇和欣赏的“富商太太”式微笑,微微颔首。
“Und dies ist unser Finanzberater, Herr Lu.”(这是我们的财务顾问,卢先生。)陈烬又介绍陆沉舟。陆沉舟上前一步,与米勒经理礼节性地握了握手,用同样流利、但略带亚洲口音的德语说:“Freut mich, Sie kennenzulernen, Herr Müller.”(很高兴认识您,米勒先生。)他的目光在握手时快速扫过米勒的袖口、领带夹、以及无名指上的一枚式样古朴的金戒指。
“Willkommen bei der Alpenhüter Privatbank.”(欢迎来到阿尔卑斯守护者私人银行。)米勒经理脸上露出一丝职业化的、但绝不热络的微笑,“Bitte folgen Sie mir in den Besprechungsraum.”(请随我来会议室。)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转身,领着他们穿过门厅,走向侧面一条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走廊两侧是紧闭的、标着房间号码的深色木门,墙壁上悬挂着更多古典油画和几幅看起来像是古老地图的版画。整个环境安静得近乎压抑,只有他们几人的脚步声被地毯吸收,发出沉闷的轻响。
林晚跟在米勒经理身后,看似随意地欣赏着墙上的画作,实则全身的神经都紧绷着,感官放到最大,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音、气味、光线的变化。她能感觉到,这家银行的“旧”和“静”,并非只是因为年代久远,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传统”和“隐秘”的刻意维护。这里的一切,从装饰到氛围,都在无声地宣告:此地非同寻常,闲人莫入。
她轻轻握了握陈烬的手臂,指尖在他手臂上极其轻微地敲击了三下——这是约定的安全信号,表示“情况正常,继续”。
陈烬的手臂肌肉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瞬,回应般地轻轻回握了一下她的手。
走在最后的陆沉舟,目光依旧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他注意到,走廊的天花板角落,有几个极其隐蔽的、不带任何指示灯的小黑点,可能是微型摄像头或传感器。地毯的花纹看似随意,但似乎遵循着某种规律的几何图案。空气中那股淡淡的熏香,似乎有细微的变化,越往里走,越能闻到一丝极其淡薄的、类似旧羊皮纸和金属混合的奇异气味。
米勒经理在一扇标着“III”的深色木门前停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把古老的、造型奇特的黄铜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门锁发出清脆而顺滑的“咔哒”声。他推开门,侧身示意:“Bitte.”(请。)
门内,是一间不大但布置异常典雅、甚至可以说有些古板的会议室。一张宽大的、光可鉴人的红木会议桌占据中心,周围是几把高背的皮质扶手椅。墙壁是深绿色的丝绒墙布,上面挂着几幅描绘阿尔卑斯山风光的油画。房间一角,有一个小小的壁炉,此刻没有生火。另一侧,是一排嵌入墙体的、带玻璃门的实木书柜,里面摆满了厚重的、烫金书脊的典籍。房间没有窗户,光线来自头顶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以及壁炉上方两盏古典壁灯,营造出一种温暖而私密的氛围,但也带来一种与外界彻底隔绝的封闭感。
“Bitte nehmen Sie Platz.”(请坐。)米勒经理示意他们在会议桌一侧就坐,自己则走到主位坐下。他按了一下桌面下方一个不起眼的按钮,很快,一位同样穿着深色套装、面容刻板的中年女士端着银质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四杯清水和几块精致的瓷碟,碟子里是维也纳特色的小点心。她将东西无声地放在每个人面前,然后微微一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关上了门。
房间内,只剩下他们四人和米勒经理。
“Bevor wir beginnen, darf ich um Ihre Dokumente bitten, zur üblichen Überprüfung?”(在我们开始之前,能否看一下诸位的证件,以便例行核对?)米勒经理从桌下拿出一个轻薄但质感高级的平板电脑,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
核查开始了。第一步,身份与来意的确认。这是银行的标准流程,也是对他们伪装的第一道考验。
陈烬从容地从西装内袋取出三本护照,以及几份经过精心伪造、足以应对常规审查的资产证明和商业背景文件,推了过去。林晚和陆沉舟也适时地递上了自己的护照。
米勒经理接过文件,戴上眼镜,开始仔细地、一页一页地翻阅,手指偶尔在平板电脑上点按,似乎在与某个内部数据库进行核对。他的表情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林晚端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借此机会观察着米勒经理。他的动作一丝不苟,每一个翻页的节奏都近乎刻板。他无名指上的那枚金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柔和而古老的光泽,戒指的图案……似乎是一只抽象的、盘绕的蛇,蛇头咬着蛇尾,形成一个闭合的环。这个符号……她似乎在哪里见过?是母亲笔记里的某个附图?还是秦知遥提供的资料里?
陆沉舟也注意到了那枚戒指,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认出了那个符号——“衔尾蛇”(Ouroboros),一个在西方神秘学、炼金术和一些古老秘密结社中常见的象征,代表着无限、循环、自我吞噬与重生。谢明远的书房里,似乎有一枚类似的印章……
核查持续了大约五分钟。这五分钟,在寂静而封闭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漫长。每一秒,都在考验着他们的神经。
终于,米勒经理放下了最后一页文件,摘下了眼镜。他脸上重新露出那种职业化的微笑,但林晚敏锐地感觉到,那笑容里似乎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审视?
“Alles in Ordnung, Herr Chen. Vielen Dank für Ihre Geduld.”(一切正常,陈先生。感谢您的耐心。)米勒经理将护照和文件推回,“Nun, wie kann die Alpenhüter Privatbank Ihnen dienen? Sie erwähnten ein Vermögensverwahrung.”(那么,阿尔卑斯守护者私人银行能为您提供什么服务?您提到了资产托管。)
正戏,开始了。
陈烬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用沉稳而清晰的语气开始阐述他们预先准备好的“需求”——希望将一部分来自亚洲的、不便公开来源的家族资产,通过“阿尔卑斯守护者银行”的“特殊匿名托管服务”,进行“安全、长期、保密”的存放和增值管理,金额“非常可观”,并且对银行的“古老信誉”和“处理非常规事务的 discreet 能力”特别看重。
林晚在一旁适当地补充一些关于“艺术品收藏”、“家族传承”方面的细节,扮演着一位对金融不甚精通、但注重品味和隐私的富家太太。陆沉舟则在陈烬谈及具体资产结构和法律架构时,适时地插入一些专业的、令人信服的补充和建议。
米勒经理听得非常认真,不时点头,偶尔提出一两个精准而深入的问题,显示出极高的专业素养和对客户“言外之意”的深刻理解。他对“非常规事务”、“绝对保密”、“古老信誉”这些词汇,似乎并不意外,反而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接纳。
谈话进行了大约二十分钟。气氛看似融洽、专业。但林晚、陈烬、陆沉舟的心,却渐渐提了起来。因为到目前为止,米勒经理的表现,完全符合一个顶级私人银行资深客户经理的水准,没有任何异常的、指向“隐门”或“古老规则”的迹象。
难道,他们判断错了?这家银行只是比较古老和传统,与“隐门”并无直接关联?或者,需要更明确的暗示?
就在陈烬准备按照计划,抛出下一个、更具试探性的问题时,米勒经理忽然做了一个细微的动作。他抬起左手,用右手食指,看似无意地、但极有节奏地,轻轻敲击了三下左手无名指上那枚衔尾蛇金戒指的戒面。
哒。哒。哒。
三下。清晰,稳定,带着一种特殊的韵律。
林晚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个动作!这个敲击戒指的动作!如此自然,却又如此突兀地出现在谈话的间隙!而且,是三下!
陆沉舟的身体也瞬间绷紧。他死死盯着米勒经理的手指,以及那枚衔尾蛇戒指。
米勒经理敲完三下,动作流畅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仿佛刚才的动作只是一个不经意的习惯。但他的目光,却在放下水杯的瞬间,极其快速、但异常锐利地扫过了林晚的脸,特别是她胸前那枚被外套遮住、但隐约可见轮廓的鸢尾花胸针,以及她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模仿着某种节奏轻轻敲击的手。
然后,他重新看向陈烬,脸上依旧是那种无懈可击的职业微笑:“Herr Chen, Ihre Anfrage ist äußerst… interessant. Und die von Ihnen erwähnte Summe ist durchaus beachtlich.”(陈先生,您的需求……非常有趣。而且您提到的金额确实相当可观。)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向后靠向椅背,双手指尖相抵,放在下巴前,目光变得深邃了一些:
“Unsere Bank verfügt in der Tat über spezielle Dienstleistungen für Kunden mit… außergewöhnlichen Anforderungen. Einige dieser Dienstleistungen sind sehr alt, folgen eigenen, traditionsreichen Regeln und erfordern… besondere Authentifizierung**ethoden.”(我们银行确实为有……特殊需求的客户,提供特别的服务。其中一些服务非常古老,遵循着自身悠久的传统规则,并且需要……特殊的验证方式。)
他的目光再次若有若无地扫过林晚,语气带上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Manchmal, um die Echtheit eines Erbes oder die Legitimität eines Anspruchs zu bestätigen, bedarf es mehr als nur Dokumente und Unterschriften. Manchmal… braucht es die richtige Melodie, um das richtige Schloss zu öffnen.”(有时候,为了确认一份遗产的真实性,或者一项主张的合法性,需要的不仅仅是文件和签名。有时候……需要正确的旋律,才能打开正确的锁。)
正确的旋律……正确的锁……
会议室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林晚感觉自己的呼吸几乎停滞。来了!真的来了!米勒经理,这个看似普通的客户经理,正在用隐晦的、充满隐喻的语言,试探他们!他敲击戒指的三下,他提到的“古老规则”、“特殊验证”、“正确的旋律”…… 这一切,都指向了父亲录音中提到的、那个神秘而古老的验证程序!
而他那意味深长的目光,显然已经注意到了她胸前的鸢尾花胸针,和她手指上那几乎无法察觉的、模仿《月光》节奏的微小动作。
陈烬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神锐利如鹰,与林晚的目光在空中有一瞬间的飞快交流。陆沉舟放在桌下的手,悄悄握紧了,手心里全是冷汗。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陈烬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但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精明商人”的探究和谨慎:“Besondere Authentifizierung**ethoden? Das klingt… faszinierend, Herr Müller. Könnten Sie dies etwas näher erläutern? Meine Frau und ich sind durchaus an… traditionellen Werten interessiert.”(特殊的验证方式?这听起来……很有意思,米勒先生。您能稍微详细说明一下吗?我和我太太对……传统价值相当感兴趣。)
米勒经理嘴角的弧度似乎加深了那么一丝丝,但转瞬即逝。他放下双手,重新坐直身体,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口吻:
“Selbstverständlich, Herr Chen. Bevor wir jedoch in solche Details einsteigen, müssen wir zuerst Ihre konkreten Vermögenswerte und die gewünschte Struktur genauer besprechen. Und… es wäre hilfreich, wenn Sie alle relevanten… ‘Schlüssel’ oder ‘Zeichen’ bei sich hätten, die mit Ihrem Vermögen oder Ihren… familiären Hintergründen verbunden sein könnten.”(当然,陈先生。不过,在我们深入这些细节之前,我们首先需要更详细地讨论您的具体资产和期望的结构。而且……如果您能将所有相关的……‘钥匙’或‘信物’带在身边,与您的资产或……家族背景相关的,那将会很有帮助。)
他特别强调了“Schlüssel”(钥匙)和“Zeichen”(信物/标记)这两个词,目光再次意有所指地掠过林晚。
“Vielleicht sollten wir eine kurze Pause einlegen,” 米勒经理提议道,站起身,“damit Sie in Ruhe überlegen können, ob Sie… alle notwendigen Elemente für eine solche vertiefte Diskussion bei sich führen. Ich werde in etwa zehn Minuten zurück sein.”(也许我们应该稍作休息,以便您能安静地考虑一下,是否……带来了进行这种深入讨论所必需的所有要素。我大约十分钟后回来。)
说完,他微微欠身,不再多言,转身,迈着平稳的步伐,走出了会议室,并随手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空气依旧凝滞,但多了一丝紧绷的、亟待爆发的张力。
林晚、陈烬、陆沉舟,谁也没有立刻说话。他们需要时间,消化刚才那短短几分钟内,信息量爆炸的互动。
米勒经理,显然不是普通的银行经理。他不仅知道“古老的规则”和“特殊的验证”,而且很可能就是那个“验证程序”的关键环节之一——或许是“寂静仲裁者”的代理人,或许是银行内部知晓“M.”权限秘密的守门人。他已经在用隐晦的方式,要求他们出示“信物”和“钥匙”,并暗示需要“正确的旋律”。
而他注意到了鸢尾花胸针,也注意到了林晚手指的节奏。这意味着,他们的伪装和意图,很可能已经部分暴露。但对方没有立刻翻脸,而是给了他们“考虑”的时间,这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给予他们选择是否继续深入的机会。
是陷阱?是真正的验证流程的一部分?还是两者皆有?
林晚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手,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月牙痕。她抬起头,看向陈烬,又看向陆沉舟,眼神中那最后一丝犹豫和彷徨,彻底消失,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冰冷决绝。
她从手袋的暗格里,拿出了那枚冰冷的鸢尾花胸针,和那把刻着“M. III”的金属钥匙,轻轻放在光洁的红木桌面上。
银色的鸢尾花在灯光下流转着幽蓝的光泽,古老的钥匙泛着冰冷的金属质感。
“他认识这个,”林晚的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他也知道,我们需要‘旋律’。”
她看向陆沉舟:“你注意到他敲击戒指的节奏了吗?还有那个衔尾蛇的图案?”
陆沉舟点了点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敲击是三下,很干脆。衔尾蛇……谢明远的书房里,有一枚类似的印章,他很少用,但在处理与某些‘古老关系’或‘历史契约’相关的事情时,会拿出来。米勒经理……很可能与‘隐门’的‘守旧派’或负责处理‘古老契约’的部门有关。他可能不是谢明远的人,但知道‘M.’权限的存在。”
陈烬快速检查了一下会议室,确认没有明显的监听设备(至少以他的设备检测不到),然后低声道:“他给了我们十分钟。是让我们商量,是否要亮出底牌,继续深入。如果我们现在离开,他可能会当我们是普通客户,但我们也失去了接触核心的机会。如果我们留下,并出示信物,就必须准备好应对接下来的一切——可能是真正的验证,也可能是……无法预知的危险。”
林晚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枚鸢尾花胸针上。母亲的脸庞,父亲忏悔的声音,无数被“天眼”和“清除计划”阴影笼罩的无辜者…… 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中闪过。
她没有退路。从她决定追查母亲日记真相的那一刻起,从她听到父亲录音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了。
她伸出手,拿起那枚鸢尾花胸针,仔细地、珍重地别在了自己套装外套的翻领上,那个最显眼的位置。然后,她拿起那把冰冷的钥匙,紧紧攥在手心。
“我们没有选择,”她看着陈烬和陆沉舟,眼神平静得近乎冷酷,“必须继续。十分钟后,他回来时,我会向他出示胸针和钥匙,并……尝试那个‘旋律’。”
她顿了顿,补充道:“陈烬,你注意他的反应和周围任何异常。陆沉舟,你注意他的一切细节,包括他可能做出的、任何符合‘隐门’暗号的动作或回应。阿九,”她对着隐藏在发丝中的微型麦克风低语,“十分钟后,如果我们没有在约定时间内发出安全信号,或者你监测到房间内出现异常信号屏蔽、或我们三人的生命体征出现剧烈波动,立刻启动应急方案A,通知外围的刘检和王检。”
“明白。”阿九的声音从耳机中传来,沉稳有力。
“明白。”陈烬点头。
陆沉舟也缓缓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林晚胸前那枚重新别好的鸢尾花胸针上,眼神复杂难明,但最终,也归于一种沉静的决然。
十分钟。
在维也纳这家古老而神秘的私人银行深处,在这间与世隔绝的会议室里,时间,在无声而紧绷的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等待着他们的,是揭开尘封真相的钥匙,还是……通往未知深渊的陷阱?
林晚端坐在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手心里那枚金属钥匙冰凉的触感,和她胸前鸢尾花胸针那一点冰蓝的微光,是她此刻唯一的支撑,也是她即将掷出的……
命运之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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