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李二狗得知李文翠和林兴祖锒铛入狱时，内心无比焦急。
那种焦急，像一把火在胸腔里烧，烧得他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那段时间，他几乎一天往公安局跑三趟，天不亮就去蹲守，天黑透了才肯离开。
他求爷爷告奶奶，托人找关系，把自己这些年积攒的人情全用上了，只希望能把二人给捞出来。
但这起案件，由刑警队长王战亲自办理，甚至捅到了局长那边。公安局长亲自发话——案件性质恶劣，必须严格办理！
入室盗窃，数额巨大，还推倒孕妇致其险些流产，这哪一件不是重罪？
到最后，协同办理这起案件的几个警员实在被李二狗搞得烦了。
那老头天天来，来了就哭，哭了就求，磨得人耳朵起茧子。
有一个警员实在受不了，就告诉了他实话。
“李主任，现在这种情况，想把二人安然无恙地捞出去是不可能了。除非——”那警员顿了顿，“让受害者出具谅解书，还能减轻他们的罪行，少判几年。”
谅解书！
李二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开始寻找林兴中。
可那段时间，林兴中拒不露面，别说出具谅解书了，他巴不得林兴祖和李文翠多判几年。
李二狗去村里找过，去店里找过，甚至去新房工地堵过，却连林兴中的影子都没见着。
甚至，乡亲们听说了他是来替林兴祖和李文翠求谅解书的，恨不得狠揍他一顿。
最终，在没有谅解书的情况下，二人被判决有期徒刑二十年。
二十年。
他们这辈子，算是毁了。
李二狗不甘心。他恨林兴中，恨得咬牙切齿。
在他看来，如果不是林兴中见死不救，如果不是林兴中拒不谅解，他的闺女和女婿怎么会判这么重？
可他又能怎么办？林兴中不露面，他连报复的机会都没有。
今晚，李二狗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是打听到新上任的江厂长要请贵客吃饭。他特意跟来，就是想制造偶遇，然后以主任的身份混入饭局，以此表明心迹，站队江永辉！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个道理他懂！
梁嘉学倒了，他必须尽快抱住新厂长的大腿，否则自己的主任位置也保不住。
他特意穿了自己最好的衣服，提前一个小时就来到国营饭店门口等着。他盘算好了，等江永辉来的时候，他就装作偶遇，热情地打招呼，然后顺势跟着进去，在饭桌上好好表现一番。
却没想到，江永辉要请的贵客，居然是他的仇人——林兴中！
这怎么可能？
李二狗站在那里，看着林兴中那张年轻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怎么也无法把眼前这个年轻人，跟江永辉和王兴安亲自等候的“贵客”联系在一起。
“厂长，你是不是弄错了？”
他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几分不愿相信的执拗。
“这小子……他就是个农村来的泥腿子，一个二流子，没什么本事……”他的手指着林兴中，指尖都在发抖，“他何德何能，能让您和王厂长在国营饭店等他？”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变了调。
江永辉早已对他的举动心生不满。这个李二狗，不分场合地闹事，当着客人的面撒泼，简直是在丢棉纺厂的脸。
此刻听到他这番话，江永辉更是连解释的心情都没有。
他冷眼盯着李二狗，脸色沉了下来。
“李主任……”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违抗的威严，“你在教我做事？”
李二狗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发现江永辉的目光冷得像冬天的冰。
“厂长，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连忙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我是担心您被这二流子给骗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江永辉一声呵斥打断。
“够了！”
那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夜色里炸开，吓得李二狗浑身一抖。
江永辉冷冷地打量着他，眼里满是厌恶和不耐。
“你如果是来吃饭的，就赶紧去吃饭，堵上你的嘴。”他一字一句地说，“如果有别的事，就该干嘛干嘛去。”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林老板的时间很宝贵，没工夫陪你在这胡扯！”
说完，他不再看李二狗一眼，转过身看向林兴中。脸上的冷厉瞬间消散，换上了一副平和的笑容。
“林老板，管理不当，让你见笑了。”
林兴中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点头。
这个江永辉，行事果决，毫不拖泥带水，比梁嘉学强了不止一点。
他笑了笑，开口道：“江厂长是吧？这件事跟您没关系。”
他瞥了一眼李二狗，语气淡然：“这家伙以前就吹嘘，跟梁嘉学的关系有多好。他这点臭毛病，肯定也是从梁嘉学身上学来的！”
此话一出，李二狗顿时变了脸色。
他的脸先是涨红，随即变得煞白，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
“林兴中，你个小王八蛋，胡说什么？”
他咬牙切齿，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几分歇斯底里。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跟梁嘉学的关系好？”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声音越来越大，“我从头到尾，都是江厂长的人！”
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
在这个年代的体制内，这种法则尤为明显！
领导换了，底下的人也得跟着换。跟错了人，站错了队，那就是万劫不复。
如果将李二狗打成梁嘉学那一派的人，江永辉成了厂长，必定不会再重用他。甚至，新官上任三把火，就要拿这批人开刀！
李二狗不傻，他太清楚这其中的利害了。所以他拼命地表明心迹，拼命地撇清跟梁嘉学的关系。
可江永辉听了他的话，却是一脸不屑。
“是吗？”他冷笑一声，“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有这么好的福气，能让李主任对我死心塌地的。”
那语气里满是嘲讽。
一时间，李二狗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江永辉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李主任，你还是回去好好想想吧。”他缓缓开口，“顺便，考虑一下自己是怎么当上这个主任的。一些不符合流程的事情，从明天开始，厂里要进行彻查。”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李二狗心上。
彻查！
不符合流程……
这两个词加在一起，意味着什么，李二狗心里太清楚了。
他的腿一软，险些站不住。
江永辉不再看他，转过身看向林兴中，脸上重新浮起笑意。
“林老板，我们进去吧。包房里，李经理已经安排好了，就等你到了！”
林兴中笑着点头：“江厂长，您客气了，请！”
两人并肩往饭店里走去。王兴安跟在旁边，经过李二狗身边时，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怜悯，又带着几分漠然。
橘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映在台阶上，映在门前的空地上。
李二狗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消失在门后的背影，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
他的腿一软，瘫坐在地。
周围过往的客人停下脚步，好奇地看着这个瘫坐在地上的老头。
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小声议论，言辞之中，满是奚落。
“这人是谁啊？怎么坐地上了？”
“刚才闹事来着，被厂长训了。”
“活该，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敢跟厂长叫板。”
“那都是次要的，是他闺女和女婿犯了事，因为受害者没初具谅解书，他就在这找受害者的事，活该闹成这样！”
“走吧走吧，别看了……”
议论声渐渐远去，脚步声也渐渐消散。
夜风吹过，带着冬夜的寒意。李二狗打了个寒颤，慢慢爬了起来。
他佝偻着身子，一步一步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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