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兴中的询问，也只是走个过场。
笔都在自己手里，江永辉也说了让自己来写，如果这时候再论价，双方面子上就有些过不去了。
江永辉听了，连连点头。
“没问题，这个价格很公道！”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满意，“我在国营饭店吃过你供的卤煮，那个分量和味道，两块钱一斤，说实话，算是良心价了。”
林兴中笑了笑，继续填写合同。订单量、供货周期、结算方式，一项一项填得清清楚楚。
填完后，他又问了一句：“江厂长，什么时候开始供货？”
江永辉想了想，反问道：“林老板，你那边方便吗？”
林兴中点点头：“都可以，江厂长您来定。”
江永辉沉吟了几秒，然后一拍桌子。
“那就尽快吧！”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雷厉风行，“咱们赶早不赶晚。明天开始供货，四百斤胡辣汤，两百斤卤煮火烧，再来五百个死面饼。”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上午十点之前，送到棉纺厂门口。我明天一早，会跟保卫科的人，以及食堂采购人员说好，让他们负责接应。你只管送过来，其他的不用操心。”
林兴中听完，点了点头，在合同上填好供货日期和时间。
“没问题，那就这么定了。”他放下笔，把合同递给江永辉，“江厂长，合作愉快！”
江永辉接过合同，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满意地点点头。
他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又盖上了棉纺厂的公章。
然后，他端起酒杯，笑着举到林兴中面前。
“哈哈，合作愉快！”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合同谈妥，剩下的就是谈笑和应酬。
江永辉今晚显然是拿出了十二分的诚意，频频举杯，说着各种场面话。
林兴中也不端着，该喝喝，该聊聊，气氛一直热络得很。
王兴安作为中间人，更是左右逢源，把场面撑得滴水不漏。
这顿饭，一直吃到晚上八点多。
桌上的菜渐少，那两瓶茅台也见了底。包房里灯光依旧辉煌，但窗外的夜色已经浓得像墨。
林兴中和王兴安的酒量都不错，喝了将近一斤的茅台，依旧面不改色，说话条理清晰；王兴安也只是脸色微红，眼神依旧锐利。
反观江永辉，就差得远了。
看得出来，他已经很努力地陪着二人喝酒，但那酒量实在撑不住。此刻他靠在椅背上，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睛已经迷迷糊糊地睁不开了。
嘴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但谁也听不清。
林兴中见状，笑着摇了摇头。他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喊了一声服务员。
一个年轻小伙快步过来，点头哈腰地问：“林老板，有什么安排？”
林兴中说：“下楼去叫两位厂长的司机上来，就说饭局结束了。”
服务员应了一声，转身快步下楼。
不多时，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
张淞先上来，依旧是那身笔挺的西装，头发一丝不乱。他推开门，目光在包房里扫了一圈，然后快步走到王兴安身边。
“厂长，您没事吧？”
王兴安摆摆手，淡淡道：“没事，清醒着呢。”
紧接着，另一个青年男子也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个子不高，但看起来很敦实。他走到江永辉身边，轻声喊了一句“厂长”，然后扶着晃晃悠悠的江永辉站了起来。
张淞和那青年互相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那青年扶着江永辉，小心翼翼地往楼下走。
林兴中跟着下楼，本想去柜台结了账，但被工作人员告知，江永辉已经结过了。
临走时，几个工作人员又是递烟又是说好话，林兴中笑着应付了几句。
走出饭店大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冬夜的寒意。
门口，那辆吉普车已经发动了。江永辉被扶进后排，整个人靠在座椅上，脑袋歪向一边。但他还是努力睁开眼睛，朝林兴中和王兴安挥了挥手，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
林兴中笑着朝他挥挥手。
吉普车缓缓驶离，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紧接着，那辆黑色桑塔纳开了过来，稳稳停在两人面前。张淞从驾驶室下来，快步绕到后面，拉开车门。
“厂长，林老板，请上车。”
林兴中和王兴安坐进后排。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张淞回到驾驶室，发动车子，却没有急着走。
他回过头，指了指后排中间的座位，笑着说：“厂长，林老板，我在后排给你们放了点水果，还有两瓶饮料，你们解解酒。”
林兴中低头一看，果然在后排中间的座位上摸到了几个橘子和两罐饮料。
橘子个头不大，但色泽鲜亮，皮薄肉厚，在这个年代算是稀罕物。
毕竟，本地不产橘子，能吃到的基本都是南方运来的，价格不便宜。
至于饮料，是易拉罐的可口可乐，红彤彤的罐子，几块钱一瓶，一般人还真舍不得喝！
王兴安拿起一个橘子，一边剥皮一边淡淡地说：“小张啊，这水果和饮料不便宜，花了多少钱，我给你报销。”
张淞连忙摆手。
“厂长，不用的！”他的语气诚恳，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您把我从车间提拔成秘书，我一直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现在林老板也在这，我表示一下，也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这么一点儿东西，也够不上犯纪律的标准。您就当是我这个做晚辈的一点儿心意了！”
他说得真诚，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王兴安剥开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化开。
他忍不住笑了，侧过头看向林兴中。
“兴中，你看这个小伙，口才是不是比你好！”
林兴中正拿着一个橘子把玩，闻言笑了。
“哈哈，这哪是比我好啊，”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这是甩我好几条街呢！”
张淞听了，连忙开口，脸上带着谦逊的笑。
“林老板是实干派，能说会道只是锦上添花。”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我没林老板那么有本事，只是狗掀门帘——全靠这张嘴！”
这句自嘲似的玩笑，倒是把王兴安给逗笑了。
他嚼着橘子，目光落在张淞的侧脸上，眼神里却透着几分复杂的意味——欣赏，疑惑，还有一丝隐隐的迷茫。
他似乎是想看清这个人，却奈何对方身上的伪装太多，根本看不透。
张淞这个人，说话做事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毛病。但也正因为太完美了，反而让人拿不准，他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车内安静了几秒，只有发动机的轻微轰鸣声。
这时，林兴中忽然开口了。
“对了，王叔。”他的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家常，“刚才吃饭的时候，你跟我说……第二车间的老主任上个周退休了？”
王兴安愣了一下，不明白林兴中为什么突然关心这个。但他还是点点头，说：“对，退了。”
林兴中又问：“第二车间可是生产特种钢的，这可是钢铁厂的招牌，谁能顶起这个责任？”
王兴安看了他一眼，解释道：“让厂里的一个副厂长暂时去顶那个班。那个副厂长是老主任教出来的徒弟，能力是有的，就是经验稍微欠缺了点，慢慢来吧。”
“那就好……”
林兴中点了点头。
然后，他忽然转过头，看向驾驶室。
“张淞，你刚才说你也是从车间调上来的？”他的语气依旧随意，问道：“哪个车间的？”
张淞愣了一下，随即回答：“林老板，我以前就是第二车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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