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名叫林晓，是父亲这一辈里年龄最小的。
林兴中记得，小时候小姑还没出嫁，在家里就跟现在的林欣差不多——被全家人宠着，但也勤快懂事。
林兴业、林兴州，还有林兴中这几个兄弟，哪个小时候没被小姑照看过？
那些年父母下地干活，都是小姑在家带着他们，哄他们吃饭，给他们缝衣服，晚上还要看着他们写作业。
后来小姑嫁到了邻村，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但逢年过节总会回来看看。
虽然走动不算频繁，但那份情分一直都在。
小姑上门，那多少得给点面子。
林兴中沉默了几秒，随即点点头。
“知道了，爹。”
林建国没再多说，转身朝工地走去，很快就消失在忙碌的人群里。
发电机的声音还在突突地响着，工地上灯火通明，乡亲们的号子声此起彼伏。
林兴中坐在椅子上，看着远处的灯火，若有所思。
姜清雨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小声问：“要不要现在回去？”
林兴中想了想，站起身。
“走吧，回去看看。”
“我陪你一块儿去！”
姜清雨跟在他身旁，两人踏着夜色，沿着熟悉的村路往老宅走去。
路上很安静，只有远处的狗叫声偶尔传来。月光洒在地上，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一会儿，林兴中忽然侧过头，打量着姜清雨。
姜清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摸了摸脸。
“你看我干嘛？我哪里有什么不对吗？”
林兴中微微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
“我刚反应过来，你咋也来工地了？”他顿了顿，“不是让你在家好好备考吗？我还特意请了倾怜妹子过来，让她顶替你管账。”
姜清雨听了，轻轻叹了口气。
“谁让你搞了个白班和夜班？”她解释道，“倾怜在工地上盯了一整天，晚上七点多的时候，就已经累得不行了。我担心她出错，就让她回去休息，我来记账。”
林兴中闻言，却摇了摇头。
“那也不成！”他看着姜清雨，语气认真起来，“咱得分清孰轻孰重。现在对你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考大学。我生意上这些事，你不用跟着操心！”
姜清雨皱起眉头，有些不服气。
“那工地上没人管账也不行啊，总不能让倾怜硬撑着吧？”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担忧，“如果记错了工时，或者算错了账目，这可不是一件小事！乡亲们都是奔着你来的，要是账目出了问题，人家心里怎么想？”
林兴中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笑了。
“让二嫂跟倾怜妹子轮班！”
他的语气笃定，没有丝毫犹豫。
姜清雨愣了一下。
林兴中继续解释：“昨天，我之所以不给二嫂安排工作，就是想留她跟倾怜妹子倒班管账。因为赶工期这两天，夜班的人并不多，所以没必要安排两个管账的。”
他顿了顿，目光看向远处工地的灯火。
“等过段时间，开始生产的时候，夜班的工作量不会比白班小。到那时候，二嫂也跟倾怜妹子学得差不多了，两个人刚好可以搭配干活！”
听到林兴中的安排，姜清雨也不再多说什么。
她知道，这个男人心里早就盘算好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林兴中忽然又问：“对了，今天下午，大哥和二哥练车了没？”
姜清雨摇摇头，道：“没有。你没有教他们，他们根本不敢碰那辆货车。那车好几万块呢，万一碰坏了怎么办？”
林兴中点了点头。
“说得也是。”他若有所思，“看来，我明天得早些回来，教大哥、二哥练车了。以后县城的货，还是得交给他们两个来送。”
姜清雨闻言，有些不解。
“县城的货不多，用三轮摩托车应该就可以了吧？”
林兴中笑了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少只是暂时的，以后会越来越多！”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今天晚上，我跟棉纺厂新上任的江厂长吃饭的时候，刚签订了一份订货合同。棉纺厂从明天开始，要订四百斤胡辣汤，两百斤卤煮火烧，以及五百个死面饼。”
一听这话，姜清雨眼睛微微睁大。
林兴中继续说：“而且，这还只是开始。棉纺厂的职工比起钢铁厂多得多，而且多是女工，消费潜力巨大。”
他掰着指头分析：“据我猜测，用不了半个月，棉纺厂的消费潜力就会被完全激活。到时候，胡辣汤至少需要上千斤，卤煮火烧也得五六百斤才行！”
他说着，伸手捏了捏姜清雨的小脸，一脸得意。
“老婆，你现在还觉得，县城里的订货量少？”
姜清雨被他捏得脸都变形了，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但眼里满是笑意。
“好吧，确实不少！”
她想了想，忽然笑了。
“照你这么说的话，我也有预感——等我大学毕业那天，我恐怕就已经是大公司老板家的富太太了！”
“哈哈，你的预感很正确！”
林兴中大笑着，揽着她的肩膀继续往前走。
两人有说有笑，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老宅门口。
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林兴中推开院门，大步走进去，朗声喊道：“大姐，我们回来了……”
话音未落，里屋的门帘掀开了。
林晓从里面走了出来。
她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几分焦急和忐忑。
看到林兴中，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口。
紧接着，潘兴从她身后走了出来。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铺垫——
潘兴直接跪在了林兴中的面前。
“扑通”一声，膝盖重重砸在地上。
一时间，林兴中愣住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潘兴，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眼眶微红的林晓，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兴中，你是我看着长大的。”
林晓走上前来，满脸苦涩。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眼里的焦急和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她看着林兴中，就像看着自己从小疼到大的孩子。
“潘兴这孩子，从小就喜欢跟着你。你做什么，他都想学；你去哪儿，他都想跟着。在他心里，你就是他最佩服的人。”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如果这孩子做错了什么事情，你作为他的表哥，能打得他，也能骂得他。你打他骂他，他都会听着，因为他服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几分哽咽。
“可是，你什么话都不说，就让他回来。他一个没文化的农村孩子，回到农村，根本没有任何前途。种地他不会，做生意他没本钱，去外面打工，他又能干什么？”
林晓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兴中，能不能看在小姑的面子上，让潘兴回店里，继续干活？让他给你认个错，让他给你磕头，扣他工资，都行！只求你给他一条路走……”
她苦苦哀求，声音里满是无奈和心酸。
看到这一幕，林兴中眉头微皱，一脸为难。
他不是不想让潘兴回去。说实话，他也希望潘兴能早点醒悟，早点成长起来。
但现在，他根本没看到潘兴的认错和醒悟！
潘兴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他只是跪着，肩膀微微发抖，却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求饶，没有任何表态。
如果他现在开口说一句“三表哥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盲目善良了”，林兴中也许就心软了。
但他没有。
他只是跪着，像一个等待判决的犯人。
见林兴中不说话，林晓脸上的焦急更甚。她一咬牙，声音里带着几分决绝。
“兴中，难不成……你让小姑给你跪下才行？”
说完，她双腿一弯，就要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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