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云华上下打量着林兴中，目光落在他那双缠着纱布的手上，又落在他袖口露出的绷带上。
他的声音里满是惊讶，道：“我刚才接到李想报平安的电话，说你有急事，连伤势都没好好处理，就匆匆离开了。”
她说着，小心翼翼地捧起林兴中的手，像捧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她看着那些渗出血迹的纱布，眼眶更红了。
她又轻轻挽起林兴中的袖子，看到下方纱布渗出的血迹，顿时捂住了嘴巴，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孩子，你怎么伤成这样？”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有王战和刑警支队的人在，你这么拼命干嘛？”
林兴中低下头，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上。
“庄阿姨，那伙亡命徒太欺负人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教唆工人，把李想兄弟堵在厂房里，又是砸门又是爬墙，还剪断了他厂里的电话线。我还听李想说，昨天他们还把梅子和李震围在了厂子里，还想绑架要赎金……”
他顿了顿，攥紧了拳头。
纱布下传来一阵钝痛，他又慢慢松开。
“并且，我店里的人，几乎都被他们给打伤了。他们还想在光天化日之下，强行将我店里的女员工拖拽上车。再加上，当初情况紧急，围观群众太多，王哥就算有枪，也不敢随便开枪。”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遇到这种事情，我怎么可能不动手跟他们拼命？”
庄云华听完，已经泪眼婆娑。
她轻轻抓着林兴中包扎的双手，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纱布上，洇出深色的印记。
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带着心疼，带着后怕，也带着愤怒。
“孩子，难为你了……”
“什么？还有我家王战的事情？他咋没跟我说？”
甄秀芝也吃了一惊，声音都高了半度。
她瞪大了眼睛，看看林兴中，又看看庄云华，脸上满是惊讶和担忧。
“甄阿姨，事情刚发生不久。”林兴中解释道，“我就是因为这件事差点迟到的。王哥担心我，还在店里陪了我一会儿，他现在应该赶回公安局，去处理这起恶劣事件了。”
庄云华听完，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握着林兴中的手，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是反复念叨着“孩子”“难为你了”，声音断断续续的。
这时，庄菲看着眼前这一幕，她的眉头皱得更紧，脸上的冷意却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她端起茶杯，又放下，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所以——”她的声音依旧不高，但比刚才缓和了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几个，谁能跟我好好说说？”
她的目光从庄云华身上移到林兴中身上，又从林兴中身上移到甄秀芝身上，最后又落回林兴中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了刚才的冷意，但多了一层认真——
她要听真话，要听全部的真话，不要遮遮掩掩，不要轻描淡写。
林兴中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庄太太，这件事……还得从这周一，我和李想去市里说起……”
林兴中站在那里，开始了他的讲述。
他没有坐下，也没有喝水，就那么站着，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从市政府门前夏子枫被纠缠开始，到李豹带人围堵、联营商场门前的混战，到刑警队介入、他和李想平安返回县城。
他说得很快，有些地方一带而过——比如自己一个人打五个的细节，比如被李豹踹中胸口的那一脚，比如那根差点砸在他后脑勺上的闷棍。
这些地方，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起了点冲突”，就跳过去了。
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蓄意丑化，只有实事求是。
庄云华听得很认真。有好几次，她听到危险的地方，都忍不住再次落泪。
相比之下，庄菲表现得却很是淡定从容。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偶尔抿一口，脸上的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
只有在听到李豹教唆工人围堵玻璃厂、把李想的妻儿堵在厂子里的时候，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也只是一下，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林兴中又讲到今天的事。周麟被打得满脸是血、潘兴腿骨受伤、胡德禄被人踹中腰、夏子枫被拖上车。
他的声音到这里变得有些沙哑，不得不停下来，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下去。
他说自己赶到的时候，看到的是碎了一地的玻璃、翻倒的桌椅、地上的血。
他说自己当时什么都没想，就冲上去了。
说完，林兴中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庄太太，我不知道您从哪儿听到了关于我以前的负面消息。”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庄菲，“我并不否认，几年前的我，的确是个不学无术的小混混。可这两年，我改了。我想尽我最大的努力去弥补我身边的人，保护我在意的人。”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
“我尽可能的不与人起冲突，主张和气生财。可这一次，实在是他们太欺负人了。我既然被大家当做这个‘小团体’的顶梁柱，如果这个时候不能保护他们，再多的优雅，都是虚伪。”
他说完，低下头，不再说话。
会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那双手上。
纱布已经被血渗透了，暗红色的，和白色的棉线手套形成刺目的对比。
他就那么站着，安安静静的，像一棵被风雨打过、却依然没有倒下的树。
庄菲没有说话。她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但茶杯端在手里，半天没有放下，茶水已经凉了，她也没有察觉。
倒是庄云华的关注点奇特。她看着林兴中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嘴唇上没什么血色，忽然开口问道：“兴中，你忙活到现在，还没吃午饭呢？”
那语气里带着心疼，带着责怪，像是母亲看到自己的孩子饿着肚子在外面跑了一整天。
她回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吴姐，语气急切：“吴姐，给兴中做点吃的，快点的——”
林兴中见状，连忙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庄阿姨，不用这么麻烦。归根结底，我也是个庄稼人，一两顿不吃没关系的。”
他是真的不想麻烦人家，这一屋子的富太太，哪一个不是体面人？
他一个做买卖的，手上还带着伤，站在人家客厅里吃吃喝喝的，像什么样子？
“怎么，嫌吴姐的手艺不好，还是嫌我家的饭不干净？”
庄菲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放下茶杯，看了林兴中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当然不是！”
林兴中连忙解释。
“既然不是，就别推辞了！”庄菲轻笑，看向了吴姐，“吴姐，去给小林下碗面吧。”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用上今早晨剩下的食材，快点送上来。”
一听这话，吴姐的脸上闪过一抹惊讶，却并没有表现出什么。
她点点头，道：“知道了，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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