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巍然屹立。
这座因运河而兴,因盐利而富的江南名城,此刻却像一个浓妆艳抹后,瑟瑟发抖的妇人。
城墙之上,旗幡零落,士卒的面孔上写满了惊惶。
城墙之下,黑色的铁流已经凝固。
三万铁骑,结束了那场千里奔袭,在距离城门五里开外的地方,沉默地列阵。
没有叫嚣,没有战鼓。
只有三万双被贪婪和杀戮浸染成赤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这座传说中遍地流金的城市。
那目光,比最锋利的刀刃,还要令人胆寒。
然而,在这支钢铁洪流与扬州城墙之间,却出现了一道诡异的“缓冲带”。
数以万计的百姓,被驱赶出城,拥堵在宽阔的官道上。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仿佛一群被无形的手随意拨弄的棋子。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
他们像一道由血肉和绝望筑成的,脆弱不堪,却又无比沉重的墙,横亘在朱迪钧的大军面前。
石亨的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太上皇,这帮江南的懦夫!不敢与我等正面交锋,竟驱使百姓当做挡箭牌!简直无耻至极!”
徐有贞和彭时对视一眼,心中却是一沉。
好毒的计策!
这阵仗,你冲,就是屠戮百姓,坐实了“魔王”的恶名,天下舆论必将反噬。
你不冲,大军锐气受挫,粮草耗费,日久生变,这“靖难”大业,恐怕就要在扬州城下,止步不前。
这是一个阳谋。
一个用“仁义”和“道德”编织的,最恶毒的陷阱。
朱迪钧依旧是那副平静到可怕的模样。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群,仿佛在欣赏一幅有趣的画卷。
许久,他才轻轻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让他们过来。”
很快,城门方向,一队人马缓缓行出。
为首一人,身穿四品绯袍,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正是扬州知府,汪庭训。
他身后跟着一众地方官吏和城中士绅名流,一个个脸上都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悯与从容。
仿佛他们不是来面对一支即将踏平江南的虎狼之师,而是来参加一场春日里的雅集。
汪庭训在距离大军百步开外的地方停下,他先是看了一眼那些麻木的百姓,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得意,随即对着朱迪钧的方向,遥遥一拜。
姿态,做得很足。
“下官扬州知府汪庭训,叩见太上皇。”
他的声音通过内力传出,清晰地响彻在两军阵前。
“太上皇,您看……”
汪庭训伸出手指,指向那数万百姓,语气中充满了“不忍”与“忧心”。
“这些,都是我扬州左近的穷苦百姓。”
“只因听闻天兵将至,又被那些叛乱的军户所惊扰,没了生计,才想着涌入扬州城,讨一口饭吃。”
“下官有心收容,奈何城小力微,实是无能为力啊。”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图穷匕见。
“您看,您这大军一至,他们更是惊恐无措,堵塞了官道。”
“太上皇乃仁德之君,想必也不愿看到铁蹄,踏上这些无辜之人的身躯吧?”
“是否……可将大军稍退三十里,容下官先将百姓安顿妥当,再来恭迎圣驾?”
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情真意切。
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又把所有的难题,都推到了朱迪钧的面前。
退?
大军一退,气势全无。
不退?
你就是残害百姓的暴君!
石亨等武将气得目眦欲裂,却又无言以对。
彭时和徐有贞更是手心冒汗,他们知道,这是最关键的一步棋,走错一步,满盘皆输!
然而,朱迪迪钧笑了。
他驱马上前几步,饶有兴致地看着汪庭训。
“汪知府,真是爱民如子,本皇……深感欣慰啊。”
汪庭训心中一喜,以为对方服软了,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忧国忧民的表情:“此乃下官分内之事。”
“好一个分内之事。”
朱迪钧点点头,然后,他转头,目光扫过那数万百姓,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震得每个人耳膜嗡嗡作响!
“父老乡亲们!”
“朕,是朱祁钰!”
“朕知道,你们饿!”
“朕知道,你们苦!”
“朕也知道,你们今天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他用马鞭,遥遥指向城楼上那些影影绰绰的士绅身影,声音里充满了冰冷的嘲讽。
“他们告诉你们,进了扬州城,就有饭吃!”
“他们告诉你们,朕的军队,是来烧杀抢掠的虎狼!”
“他们还告诉你们,只要你们站在这里,就能保住自己的身家性命!”
“但是!”
朱迪钧的声音,猛地一转,变得森然无比!
“他们有没有告诉你们,你们为什么会饿肚子?!”
“他们有没有告诉你们,你们的田,是怎么没的?你们的房子,是怎么被收走的?你们的儿女,又是怎么被卖掉的?!”
人群中,出现了一丝骚动。
许多人麻木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一丝波澜。
朱迪钧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他的声音,如同最犀利的尖刀,一层层地,剖开那血淋淋的现实!
“汪知府!”
他猛地回头,死死盯住汪庭训。
“你告诉朕,如今扬州城内,一个大饼,卖多少钱?”
汪庭训一愣,完全没料到对方会问出如此不着边际的问题,下意识地答道:“回……回太上皇,约莫……五文钱一个。”
“五文钱?”
朱迪钧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嗤笑,仿佛听到了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
“哈哈哈哈哈哈!”
他的笑声,让所有人都毛骨悚然。
笑声过后,是无尽的冰冷。
“汪庭训,你是在欺朕,还是在欺天下人?!”
“一个大饼,五文钱?”
“好!朕今天,就给你们算一笔账!”
他面向那数万百姓,声音如泣如诉,又带着燎原的怒火!
“这大饼的面粉,是你们种的麦子磨的!可你们交完租子,剩下的够吃几天?!”
“为了活下去,你们要去借贷!一斗米,还三斗!利滚利,滚到最后,就是你们的田契!你们的房契!”
“没了田,没了房,你们只能去当佃户,当长工!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换来的那点粮食,还不够交租子!”
“你们的儿子,被他们抓去当私奴,当家丁,死在跟别的家族的械斗里!连抚恤金都没有!”
“你们的女儿,被他们看上了,强行纳做小妾!玩腻了,就像一件垃圾一样,随意发卖!”
“官府的税,一分不能少!乡绅的‘孝敬’,一天不敢停!”
“你们告诉我!!”
朱迪-钧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长长的嘶鸣!
他如同一尊从地狱归来的神魔,用血红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被深深刺痛的灵魂!
“你们吃的每一个饼,是不是都沾着你们亲人的血泪?!”
“你们活着的每一天,是不是都在用子孙后代的命,来偿还那永远还不清的债?!”
“所以!”
“这一个大饼,它不是五文钱!”
“它加上你们被抢走的田,加上你们被霸占的房,加上你们被逼死的父母,加上你们被卖掉的儿女!”
“它要五十万!”
“五十万枚铜钱一个!!”
“这,才是你们吃一个饼,真正的代价!!!”
……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而后。
轰!!!!
人群,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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