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天城司令部。
大门口张灯结彩,红灯笼挂了一排,从门口一直挂到街口,红彤彤的,跟过年似的。
门上贴着一副对联,红纸黑字,上联写“除匪患保一方平安”,下联写“犒三军庆万民安乐”,横批“普天同庆”。
院子里头摆了五六十桌。
桌子从大厅里头一直摆到院子里头,又从院子里头摆到大门口,满满当当的,把整个司令部的院子都占满了。
每张桌子上铺着白桌布,桌布上摆着碗筷碟盏,整整齐齐的。
中间搁着四个凉碟,花生米、酱牛肉、拌黄瓜、松花蛋,码得漂漂亮亮的。
后厨里头忙得热火朝天。
天城有头有脸的,全来了。
商会的人、维持会的人、各个行当的头面人物,乌泱乌泱的,少说也有三四百人。
大家伙儿坐在桌子前头,有说有笑的,嗑瓜子的嗑瓜子,喝茶的喝茶,聊天的聊天。
“王司令真是英雄啊,年纪轻轻就干了这么大的事。”
“可不是嘛,胡万金在海上横行多少年了,官府都拿他没办法,王司令一出马,就给收拾了。”
“往后天城可就太平了,咱们做买卖的也安心了。”
“来来来,喝茶喝茶。”
王九金从大厅里头走出来了。
他换了一身新军装,藏蓝色的,笔挺笔挺的,肩章上镶着金边,腰里扎着皮带,脚上蹬着黑皮鞋,擦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他往台阶上一站,腰杆笔直,跟一棵松树似的。
院子里头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他。
王九金的目光从院子里头扫过,从左边扫到右边,从右边扫到左边。
“诸位。”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可稳稳当当的,院子里头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今天请大家来,没别的事,就是喝喝酒,吃吃饭,乐呵乐呵。”
他顿了顿,嘴角翘了一下。
“这些天兄弟们辛苦了,犒劳犒劳大家。各位天城的父老乡亲捧场,王九金领情了。”
他一抱拳,朝院子里头拱了拱手。
院子里头响起一片掌声,噼里啪啦的,跟过年放鞭炮似的。
“王司令客气了!”
“王司令威武!”
“来来来,喝酒!”
王九金从台阶上走下来,在正中间的主桌坐下了。
孙夭夭坐在他左边,孙玉雪坐在他右边。罗大志、李赛花、罗青雀几个人坐在旁边。
“上菜!”罗大志朝后厨喊了一嗓子。
后厨里头应了一声,跑堂的端着托盘鱼贯而出。
热菜上来了。
红烧肘子,油亮亮的,皮炖得烂糊糊的,筷子一戳就破。
清蒸鲈鱼,鱼身上铺着葱丝姜丝,浇了热油,“滋啦”一声,香味直冲鼻子。
四喜丸子,一个丸子有拳头大,红亮红亮的,看着就馋人。
扣肉、烧鸡、烤鸭、酱排骨,一盘一盘地往上端,把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酒也上来了。
白的,大坛子装的,泥封一揭开,酒香扑鼻,满院子都是酒味儿。
跑堂的抱着坛子,一桌一桌地倒酒,酒液从坛口流出来,在碗里打着旋儿,清亮亮的,跟水似的。
王九金端起酒杯,站起来。
院子里头所有人跟着站起来,齐刷刷的,酒杯举得高高的。
“来,”王九金说,“干了这杯。”
“干!”
几百个人同时喊了一声,声音大得跟打雷似的,震得院子里的灯笼都晃了。
“咕咚”“咕咚”“咕咚”
几百个人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王九金也喝了,一滴没剩。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坐下了。
“吃菜吃菜!”罗大志招呼着,夹了一块肘子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院子里头热闹起来了。
敬酒的敬酒,划拳的划拳,说笑的说笑,跟一锅煮开的水似的,“咕嘟咕嘟”冒泡。
一杯接一杯,一碗接一碗。
王九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不红不白的,跟没喝似的。
可院子里头的人,开始有人不行了。
周会长第一个趴下的。
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嘴里头嘟囔着什么,听不清。
然后是赵地主,靠在椅子上,头歪着,嘴角淌着口水,呼噜声都起来了。
吴副会长强撑着,可眼皮子直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跟鸡啄米似的。
越来越多的人趴下了。
有的趴在桌上,有的靠在椅子上,有的干脆躺在地上了,横七竖八的,跟战场上的尸体似的。
碗碟打翻了,酒洒了一地,菜汤流得到处都是。
有人还在挣扎,手撑着桌子想站起来,可腿不听使唤,站到一半又坐回去了,屁股砸在椅子上,“咚”的一声。
“不对……”有人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这酒……不对……”
话没说完,头一歪,也趴下了。
院子里头的人,一片一片地倒下去。
跟割麦子似的,一排一排地往下倒。
先是院子外头的,然后是院子里头的,再是大厅里头的。
几百个人,没几个还能坐着的了。
罗大志趴在桌上,脸埋在肘子里头,一动不动。
李赛花靠在椅子上,眼睛闭着,呼吸还算平稳。
罗青雀歪在孙夭夭肩膀上,睡着了。
孙夭夭坐在那儿,身子晃了晃,又晃了晃,最后也趴下了。
连王九金也晕倒了。
他坐在椅子上,头往后仰着,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手从扶手上滑下来,垂在身体两侧。
酒杯从手里掉下去,在桌上滚了两圈,“当”的一声,掉在地上,碎了。
院子里头,顿时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没有划拳声,没有说笑声,没有碗碟碰撞的声音。
只有风吹过院子的声音,“呜呜”的,跟鬼叫似的。
还有灯笼在风里头晃来晃去,“嘎吱嘎吱”的。
安静了好一会儿。
“嘎吱——”
大门开了。
一个人从门外头走进来了。
穿着一身日本军服,土黄色的,腰里别着军刀,脚上蹬着皮靴,踩在石板地上,“咔、咔、咔”的,一下一下的,跟催命似的。
身后跟着十几个黑衣人。
清一色的黑色夜行衣,手里端着枪,枪口黑洞洞的,对着院子里头那些趴着的人。
打头的那个人,走到院子中间,站住了。
他抬起头,月光照在他脸上。
白白的,胖胖的,戴着一副金丝眼镜。
正是李文。
穿着日本军服的李文。
他站在院子中间,张开双臂,仰着头,对着天。
“哈哈哈——”
他笑了。
笑声又大又尖,跟夜猫子叫似的,在院子里头回荡着,震得灯笼都晃了。
“八嘎!”
他笑够了,低下头,看着满院子趴着的人,嘴角咧得老开,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
“这些人,还不全死在我手里?”
他抬脚,踢了一下脚边趴着的一个喽啰。那喽啰动了一下,没醒。
“这就是和我们做对的下场!”
他转过身,朝身后的黑衣人一挥手。
“去,砍掉王九金的脑袋!”
“哈依!”
一个黑衣人应了一声,从腰里拔出刀。
刀身雪白,在月光底下一闪一闪的,刀刃上有一道细细的血槽,看着就瘆人。
他提着刀,大步朝王九金走过去。
步子又重又稳,踩在石板地上,“咚、咚、咚”的。
王九金还靠在椅子上,头仰着,眼睛闭着,一动不动。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惨白惨白的,跟一张纸似的。
黑衣人走到他跟前,站住了。
他低头看了王九金一眼,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然后他举起刀。
刀举过头顶,刀刃朝下,对准王九金的脖子。
刀带着风声,“呜——”的一声,砍向王九金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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