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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沈园摊牌

“请。”

沈万金没站起来,只是指了指旁边已经摆好的那桌茶海。

陆青河没客气,直接一屁股坐下。

典韦跟尊黑面佛似的站在他身后。

叶琉若则是在陆青河落座的前一秒,飞快扫了一眼桌上的器皿。

沈万金亲自提了一把小巧流线型的紫砂壶,给陆青河面前的白玉杯里,压了一道嫩绿色的清汤。

这茶汤太清了,闻上去带着一股极其淡雅、甚至有些像刚下过雨的泥土清香。

陆青河刚端起杯子要往嘴里送。

“别喝。”

叶琉若那清冷的声音,像冰刀一样扎进这安静的院落里。

她伸出戴着鹿皮手套的纤细手指,在那杯茶面上轻轻点了一下,随后把手指放在鼻尖,眉头猛地皱起。

“温香瑞草。”

叶琉若转头,看向蹲在那儿浇花的沈万金,语气极寒。

“沈爷,这种慢性的化功散,放在这洞庭碧螺春里,可真是折损了名声,喝下去不出三刻钟,武人的内力就会像漏了水的筛子,神都那种五品练家子也得瘫在这儿,您这就是请客?”

院子里的假山后面,隐隐传来了弩机咬合的咯吱声。

沈万金放下浇水壶,终于站起了身。

他也笑了,笑得温和,没半点羞愧。

“二夫人好本事。”

沈万金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坐到了陆青河对面。

“既然喝不进这口茶,那咱们就不谈风雅,谈谈江山罢。”

他身体前倾,盯着陆青河的眼睛。

“陆少爷,你在江宁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赵德言你可以杀,几个贪杯的校尉你可以剐,哪怕林振丰这张老脸,你也给扔地缝里去了,你这些事,做得很痛快。”

沈万金把那把紫砂壶随手往地上一磕。

“啪。”

一两千两银子砸出来的茶壶,听个响就没了。

“但你有没有想过,沈家不仅是沈家,咱们江宁商会掌控着大乾全国半数的赋税,还有江南每年供给京城那三千多辆盐课的过路钱。”

沈万金竖起一根手指。

“大乾北方边疆,那五万北凉军、十万边路巡防营,明年一月的军饷,现银都在我的这个库房底下一半趴着呢。”

“如果你一定要把江宁这口锅给砸了,沈万金我可以倒台,沈家的铺子可以封。”

沈万金压低了声音,里面全是阴冷。

“本月只要我不发签筹,江南的盐价会瞬间涨三倍,那些盐场就敢罢工回家种田,下个月,江北边关的粮台,拿不出一个子儿来买马料,大乾的边防线会像这张纸一样裂开。”

他盯着陆青河腰间那枚刚收起来的兵符。

“陆青河,杀贼容易,这种动摇国本的买卖,你那一两颗人头,赔得起么?”

这老狐狸,开局不谈王法,直接把大乾的经济骨架往陆青河脸上扔。

这就叫大商人的家法。

我富,所以我在这地界就是王法,朝廷得求着我发工资。

沈万金觉得这套逻辑无懈可击,谁动他,那就是动大乾的百万将士,皇帝都得掂量掂量。

陆青河听完,没发怒,反而掏了掏耳朵。

他从怀里慢悠悠地摸出那枚鸭蛋大小的黄铜小印。

沉甸甸的玩意儿,“当”地一声,被他随手砸在那个碎裂的茶碗盖上面。

黄铜印砸碎了白玉,尘土溅在沈万金那精致的丝绸下摆上。

“沈会长,其实你有一点说对了,我这人确实没见过世面,数不来那一两万两银子的账。”

陆青河身子也往前探了探,嘴角咧出一个极其混不吝的狐狸笑。

“但你说这大乾没你,这江山就得垮,这种梦,你在沈园做做就行,别出门乱说。”

他指了指脚底下的地砖。

“我这枚印,砸不开你那沈家的金库,但皇上说了,我可以随便翻翻那些还没入库的新盐,只要我看见哪袋米长得不顺眼,我就说你要谋反。”

陆青河敲了敲桌面。

“你说的那些北边的军饷,沈老板,若换了往年,朝廷确实求你这种活财神,但今年不一样,我来了。”

他眼神一凝。

“这江南水淹了库,你猜是先淹了死几个不知名的高官,还是先淹了你这种把皇上的脸当垫脚石的肥猪更合适?”

沈万金原本捏得死死的紫砂茶托,此刻竟因用力,发出一声极其轻微、但清晰无比的裂声。

他原本那种一切都在掌控中的自信,在陆青河这种完全不讲道理的“杀猪逻辑”面前,头一回有了裂缝。

第七日,傍晚。

沈园内阁,梅树下的茶香已经被那股剑拔弩张的焦糊味给冲散了。

沈万金手里那块裂了纹的石纹茶托,最终还是没能稳住。

“咔吧”一声,茶托彻底碎在桌面上。

“陆少爷,你是觉得,攥着块破铜印就能把江南的生意全给吞了?”

沈万金盯着陆青河,语气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阴寒。

“这天下的官可以换,但盐场的灶火不能断,只要我沈某人一句话,扬州那边的三万灶户晚上就敢把锅给砸了,到时候大乾境内一颗盐渣都见不着,你赔得起吗?”

“砸锅?”

陆青河不仅没被吓着,反而翘起个二郎腿,身子往后一仰。

“沈爷,你以前在这地界当土皇帝,那是因为别人都按你们的臭规矩玩,但我这人不一样,我比较喜欢掀桌子。”

陆青河从牙缝里吐出一截茶叶。

“在大神都,我有个三嫂,那是个掉进银子窟眼里拔不出来的性子,我离京的时候,专门给她留了两封带红印的密信,还有我怀里这面朱旗的一部分职权。”

沈万金眉头猛地一皱。

陆青河继续道:

“就在你在江宁城里跟我玩“施粥演戏”的时候,我三嫂已经带着陆家的商队,拿着皇上特许的批文,在苏杭一带把你们沈家控制的那几条引水槽给强行接管了,你引的是江水,我收的是地租,懂吗?”

“你说什么?”

沈万金猛地站起身。

“听不懂?”

陆青河咧嘴一笑,满脸都是蔫坏。

“简单点说,你沈会长的盐仓,那是因为你有那三个出水的闸口才能垄断,但我这回不打算跟你谈垄断,按照大乾今年新定的防溺巡河规矩,那三个闸口因为年久失修,恐有溃坝之嫌,我的朱旗刚到,驿站的马都没喘匀,那三个闸口就已经被我三嫂强行查封,说是要“官方修整”一个月。”

沈万金整个人因为气极,脸色从苍白变成了酱紫。

釜底抽薪。

这完全是不讲规矩的小流氓打法。

你要垄断?好,我就物理层面直接把你的进货源头给掐了。

官皮生意,官大一级,就是能直接不讲理。

“你疯了!这是动摇国本!”

沈万金气得把剩下的紫砂壶也给扫飞了。

“因为动了你的存钱罐,就算动摇国本?”

陆青河冷笑一声,“一个月。只要一个月。全大乾的商路我就能塞进三家新的盐商。大乾没你沈万金,这太阳照样从东边爬上来。倒是你老沈,如果手里没这两百万担的新盐去抵债,你欠扬州商会那边的亏空,谁给你补?”

沈园的空气凝固了。

沈万金这种把大局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成就感,这一刻,稀碎。

他看着对面这个还没到弱冠年纪的少年,头一次感觉到,什么叫这种“混不吝”的降维打击。

“既然你一定要沈某死。”

沈万金眼神一厉,杀气腾腾,“那沈园这几面墙,今天就是你陆青河的埋骨之地!”

沈万金猛地一拍扶手。

“杀了他!”

假山后面、阁楼顶上。

几十个穿着黑底紧身衣、腰间挎着细窄快刀的沈园死士。如同受惊的野蜂,朝着凉亭中心猛冲而至。那些强弩咬合的咯吱声,听得牙酸。

“俺早就等着这一刻了!”

一声震得满园红梅簌簌落地的狂吼。

在陆青河座位的正后方。那堵足有半米厚、刷着名贵粉墨漆的照壁。

“轰!”

石屑横飞,砖尘满天。

一双巨大的、布满老茧的蒲扇大手。直接从墙体中间插了进来。

典韦像是从地狱里破壳而出的恶鬼。双臂一较劲,整块价值千金的苏式照壁被他像推豆腐块一样,生生给撕开了一个半人高的豁口。

那一块块碎石头,被典韦随手抓起,像流星锤一样往人群里砸。

“主公,蹲在那儿别动!俺给他们上一课!”

典韦越过废墟,整个人像台发疯的坦克,一头撞进了那些死士的合围圈。

那是真正的暴力美学。

沈园死士想玩速度。典韦直接玩质量。

一把细窄快刀刚劈在典韦的肩膀上,“咔嚓”飞起一串白烟。那老茧皮太厚,连皮都没破,腰刀反而由于受力不均直接崩断了。

典韦大手一捞,抓住那死士的腿。像轮面袋子一样往地上一掼。

“砰!”

地砖碎裂,人的脊梁骨发出了清脆的折断声。

“来啊!俺还没出汗呢!”

典韦挥舞起旁边一根用来加固花圃的生铁廊柱,一棍扫过去。四五个躲闪不及的死士直接成了滚地葫芦,飞进了旁边的水池里,生死不知。

院子里原本精致的各样摆设。在那粗壮的生铁柱子面前。脆得跟纸糊的一样。

陆青河确实蹲在那儿没动。

他手里还有心思拿着那枚黄金叶子请帖,当扇子给自己扇两下。

顾清寒在那边打的是商战。他在沈园打的是物理战。

陆青河不仅没跑,反而还嫌戏不够大。他指着远处正打算混在乱战中溜走的沈万金。

“老典!逮住那个姓沈的!别让他跑了,本御史还得问问他,把皇帝的盐仓私吞,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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