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断粮断药局
回到江宁府衙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陆青河一夜没睡,眼里却一点困意都没有。
死人坑那股子味儿还像粘在鼻腔里,散不掉,越是这样,他脑子越清醒。
赵德言那帮人不是单纯贪粮贪银,他们是在拿整座江宁往下喂。
这种局,杀几个知府、抄几个粮铺,只能解一时,真想把江宁从泥里拽出来,得先让它别断气。
结果一进后堂,坏消息就先到了。
一个临时征来的小吏满头大汗地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陆大人,不好了!巡抚衙门刚发出来三道急文,送往周边各县和水陆驿站,说……说江宁城内有疫、有乱,有人冒称朝廷御史扰乱地方,命附近州县一律不得私自往江宁输粮输药,违者按通匪论处!”
“还有……”
“还有什么?”
陆青河抬眼看他。
那小吏咽了口唾沫,低声道:
“还说江宁一切民事、军务,由巡抚衙门接管,旁人不得擅自调动。”
典韦正站在一边擦旗杆上的泥,听到这里,当场就炸了。
“他娘的!那老东西昨天被主公吓得跟孙子一样,今天倒会玩阴的了?”
“这不叫阴。”
陆青河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案。
“这叫老狐狸回过味了。”
昨天林振丰在城门口被他当众削了脸,又被账本抽了心气,再加上军心乱了,这才不得不退。
可退,不等于认输。
林振丰这种浸在官场二十年的老油子,最擅长的从来就不是冲阵,是拖。
你不是要救城吗?
我不和你打,我断你粮,断你药,断你路,让你自己撑不住。
三天前江宁是死局,现在陆青河刚把局面撬开一点,林振丰就要把他重新按死。
“九郎。”
白浅浅从门口晃了进来,脸色也不太好看。
“城里几家原本想偷偷开门卖粮的小商号,一听巡抚衙门发文,立刻又把门锁上了,还有人连夜收拾细软,准备跑。”
“跑?”
陆青河挑眉。
“怕被你抄,也怕被林振丰秋后算账。”
白浅浅一摊手。
“反正对他们来说,谁赢跟谁做买卖,现在林振丰这一纸公文甩下来,胆子小的已经开始装死了。”
叶琉若也从外头进来,手里还拿着几张方子。
“药材也卡了。”
她语气很冷。
“我让人去城外采买,结果附近几家药铺都说没货,没货是假,不敢卖是真。”
她把方子往桌上一拍。
“林振丰这招够脏,你前头刚把病棚和药棚支起来,他后头就断药断粮,你若是压不住,江宁自己就先烂了。”
陆青河没立刻说话。
后堂里静了几息。
外头隐约还能听见流民排队领粥的声音,可那声音里已经带了点躁,人一旦知道后头没粮、没药,就会开始慌。
“沈万金呢?”
陆青河忽然问了一句。
白浅浅眨了眨眼。
“关着呢,嘴还是那样,硬得能砸核桃。”
“带过来。”
很快,沈万金就被押进来了。
他肩头刀伤重新包扎过,脸色有些白,可人坐下来之后,神情居然又恢复了几分从容,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陆大人,一夜过去,气还顺吗?”
他看着陆青河,嘴角甚至带了点若有若无的笑。
“巡抚衙门发文了吧?”
典韦听得手都痒了,提着旗杆往前一杵。
“你再笑,俺也去把你牙一颗颗敲下来!”
沈万金根本不理他,只看着陆青河。
“你昨夜抄我沈园,翻我账册,逼我管家开口,手段不差,我认。”
“可你真当,拿住一个沈园,就拿住江南了?”
“江宁能活,不在你手里有几本账,而在外头愿不愿意给你运粮、运药、运盐。”
沈万金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恢复成了那种商会总会长该有的调子。
“现在巡抚衙门一句话,附近州县谁敢动?哪个小商号敢把船往江宁开?你这里一天能熬几锅粥,二十锅?三十锅?够几万人吃几天?”
他说到这儿,轻轻叹了口气。
“陆青河,你不是输在查账,你是输在根基,江南不是靠一腔热血就能转起来的。”
这几句话,句句都是往现实上戳。
陆青河不反驳,因为沈万金说的是实话。
你把上头人打疼了,人家就换个法子,直接掐你脖子。
可越是这时候,越不能急。
陆青河端起茶,喝了一口,才慢悠悠道:
“所以你现在想说什么?让我把你放了,再求你沈大会长赏我几船粮?”
沈万金笑了笑。
“放我,不至于,但你若想江宁活,就得认这个理,沈家、林巡抚、周边州县的商路,是一张网。”
“你想撕,当然能撕,可你自己的人也会先被饿死。”
“你可以杀我,也可以继续审我,但只要外头那张网还在,江宁就还是个死城。”
他说完,往后一靠,闭口不言。
那姿态,不像阶下囚,倒像个坐着等人来谈价的掌柜。
叶琉若看得眉头发紧。
“这人是真烦。”
“烦归烦,话没错。”
陆青河放下茶盏。
“他现在就是想让我明白,抓了他没用,真正要命的是底下那条货路和钱路。”
典韦不服。
“那俺也去把林振丰那老东西也一并剁了!”
“剁了有用?”
陆青河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剁林振丰,明天江南照样没人敢给咱们送粮。”
典韦挠了挠头,不说话了。
他知道主公说得对,但不打人,总觉得浑身不舒坦。
陆青河转头看向白浅浅。
“你昨晚不是说,城里粮行和盐铺还有人在装死么?除了装死的,有没有怕死怕到想另找门路的?”
白浅浅眼睛一转,立刻明白他在想什么。
“有,沈家压得狠,这些年不是没人恨他们,只是以前谁也不敢冒头。”
“那就好。”
陆青河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
“林振丰能封官路,能压州县官文,可他管不住所有想活命、想翻身的人。”
他看向沈万金,笑了一下。
“沈会长,你刚才说得很对,江宁想活,靠的不只是审几个官,还得把那张网拆了。”
“那张网,先拆哪儿?”
沈万金以为他是在问自己,嘴角刚要动。
结果陆青河根本没看他,而是低头从桌案下抽出一卷旧舆图。
江南商路、水路、盐路、粮路,全在上头。
“先拆钱路,再拆货路。”
他说得很平。
“林振丰不是在等我自己撑不住么?那我就不跟他在江宁城里耗,我先让外头那群给沈家、给商会跑腿的人,自己先慌。”
白浅浅眼睛亮了。
“你是想让三嫂那边动起来?”
“对。”
陆青河点头。
“京里和苏杭那边,该收线了,顾清寒那边的银子和铺子,现在该砸到江南脸上了。”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