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天子。
堂堂朝廷。
堂堂天命。
就这样被刘邈给逼的有如丧家之犬。
在得知袁谭前往并州后,不仅仅是关中的士人觉得天都塌了下来,河北的士人同样心有戚戚。邴原便是其中之一。
邴原表字根矩,北海人,与华歆、管宁齐名,都是天下士人推崇的君子。
但此时这个君子,却是神情萎靡,丝毫看不出有那读书养成的浩然正气。
这场莫名其妙引发的浩劫,完全将天子与朝廷从那星辰之上打了下来。
即便是苏秦张仪复生,恐怕也不敢在两名天子,两个朝廷逃窜迁徙的情况下,继续去鼓吹什么天命,什么圣君。
甚至有那么一瞬间,邴原都希望将天命安在刘邈身上……
但一想到刘邈的德行,邴原就忍不住头疼。
圣君倘若是那个样子,那这天下可就彻底没救了!
难不成,将来的大儒要教导弟子,说刘邈是个品行道德完美的圣人?甚至将刘邈的种种恶行背书?少扯淡了。
最关键的是,这次的崩塌,还不都是刘邈造成的。
东赵迁都,那可是张燕这个贼寇进犯导致的。
神圣的天子,神圣的朝廷,竟然被一群低贱的贼寇逼的迁都……这种事情,是用任何叙事都无法解释的。
随著河北之乱引发的一系列事务,北方传统士大夫的信念,完全被踩了个粉碎!
即便是邴原这样的名士,这样的大儒,此时也觉得自己好像正乘坐著一艘破舟在狂风暴雨中飘零。天人感应,不存在了。
当刘协身死、袁尚迁都、袁谭北狩后,所有基于天子身份,基于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的学问,都是彻底崩塌,只剩下无数撕心裂肺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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邴原有些恍惚。
他一辈子都在学习经学,学习天人感应。
但现在,这些东西却全部被证明是错的。这样的事情,他接受不了。
「难不成……真的仅仅是兵强马壮者为天子吗?」
「还是说,和那刘邈说的一般,只有「民受」,才能成为天子?」
邴原这些日子,脑海中全是这样的思绪,以至于都走了神,还是礼官上来扯住他的衣袖,这才让他回过神来。
「根矩!想什么呢?你难不成忘了今日是来做什么的?」
做什么的?
邴原看著手上的文稿,这才渐渐回忆起自己来到天子行宫的目的。
对了。
是新历。
自从大汉颁布新历之后,袁尚也召集人手重新制订新历。
而邴原,便是此事的负责官员。
看著手中的新历,邴原深吸一口气,暂时收拢自己脑海中乱七八糟的思绪,跟著礼官一并进入宫室。袁尚、田丰、高览等人都在行宫之内,对著桌面上一张舆图争论不休。
「眼下袁谭前往并州,正是发兵堵截他的时候!」
「陛下不可!如今周瑜还率领大军在河内虎视眈眈,哪里能够轻易出兵?」
田丰也劝道:「袁谭虽然大逆不道,但如今乃是国家存亡之秋也!还望陛下至少等到刘邈撤军之后再行策划并州之事。」
袁尚见高览田丰都不支持自己,顿觉自己天子权威受损!
如今看到邴原,却是连语气都不善了几分:「根矩所为何事?」
「回陛下,臣领弟子数十人,与太史令一同整理星象,已经校对完成新历。」
新历!
袁尚闻言,压抑的情绪有所松动。
「拿来让朕细看。」
但等袁尚接过新历翻了两页后,脸色立即剧变!
这模样落到邴原眼中,却是让邴原也有些不自信。
「陛下,难道是其中有所谬误?」
「谬误?哼!」
袁尚重重将自己巴掌拍下:「朕问你!这新历为何与大汉的历法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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邴原起初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过邴原很快就与袁尚解释起来:「这都是按照历年记载的天象整理制订的,自然也是准确无误,所以才和大汉的历法相同。」
袁尚眼看邴原还没有理解自己的意思,也是有些愤慨。
「什么叫准确无误所以相同?」
「若是我大赵弄出来的历法和大汉的历法相同,那我大赵的历法不是白弄了吗?」
这下轮到邴原傻眼。
「陛下,这历法事关农耕,农耕又是国之根本,哪里有白弄了一说?」
「而且,与大汉历法相同,难道不是好事吗……」
说著说著,邴原的声音弱了下去。
直到此时,他才终于明白袁尚的意思。
袁尚搞新历,大赵搞新历,目的从来不是什么为了百姓,为了不耽误农时,而是要向天下证明,他们大赵不比大汉差!他们大赵才是天命所归!
可现在大赵搞出来的东西竞然和大汉弄出来的历法一样,这不是在打大赵还有袁尚的脸吗?此时就连田丰也有些看不下去,旁敲侧击的提醒邴原:「难道他大汉的历法就那么正确?有没有可能他们也有错?要不根矩再回去查校一番?」
田丰的暗示很明显。
袁尚不在乎历法的准确性。
他在乎的,是大赵的历法不能和大汉一样!
可邴原此时却迷茫的看著田丰和袁尚。
历法,是根据星象修订的。
天上的星星是多是少,是明是暗,那都是规规矩矩的摆在那里的,只要谁想看,谁一擡头就能看到,哪里可能由他去修改?
而且历法不必其他。
若是东赵真的施行这套历法,那无论是早几天还是晚几天都会影响农耕!
难不成,为了能赢,连百姓的死活都不顾了吗?
邴原直接摇头:「这历法,无误!」
这些历法,是他亲眼看著日月变化,看著星辰起落制订而成的。
这些都是天道,哪里能让人随便修改?
邴原的这幅态度,毫无疑问让袁尚恨的牙痒!
「你当真不改?」
「无错,自然不改!」
「所以你的意思是,天命不在赵?不在朕?」
若是以前,邴原此时已经是诚惶诚恐的跪下叩首。
但最近发生的事情,让邴原明显有了别的看法。
「陛下,天命是什么,臣不知道。」
「但天就在那里,臣能看见。」
「不仅臣能看见,大赵的百姓同样也能看见!」
「自欺欺人,难道这便是天子之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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