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评估做完,顾长风从评估室出来,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咔咔”声。他一边走一边回想刚才那个心理医生的问题——“你觉得自己的情绪控制能力如何?”他说“挺好”,医生在纸上写了点什么。他瞄了一眼,没看清。估计写的是“此人自我认知有偏差”。
高大壮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灯光。顾长风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报告!”
“进。”里面传来高大壮不紧不慢的声音。
顾长风推门进去。高大壮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批文件。桌上堆着一摞文件夹,旁边的茶杯冒着热气,茶叶在杯子里上下沉浮。他头也没抬,用笔尖点了点对面的椅子:“坐。”
顾长风坐下。椅子是木头的,硬邦邦的,他坐得笔直。
高大壮把桌上的一个棕色文件夹推过来,推到顾长风面前,手都没收回去,眼睛还盯着自己手里的文件。“叫你来是两件事。第一,你们B组该有自己的代号了。回去以后每人想一个,写在文件夹里交上来。好好想,这个代号要跟着你们一辈子。”
顾长风接过文件夹,翻开,里面是几张空白的表格,上面写着“姓名”、“代号”和“理由”三栏。他合上文件夹,抱在怀里。
“第二件事,”高大壮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大队长给你们批了三天假。自行安排,按时归队。”
顾长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开始往上翘,脸上的表情从“严肃的军人”变成了“捡到钱的小学生”。他抱着文件夹,笑嘻嘻地说:“还有假啊?大队长对我们真好。”
高大壮看着他那个欠打的表情,嘴角抽了一下,放下笔,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他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赶紧滚。看见你小子就烦。我都多久没休息了,凭什么你们还能休息?”
顾长风嘿嘿一笑,站起来,立正,敬了个礼:“是!保证完成任务!”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一脸真诚地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问:“高中队,你多久没休假了?”
高大壮的眼睛瞪了起来,手伸向桌上的一本书——那本书挺厚的,砸人肯定疼。顾长风见势不妙,一个标准的向后转,敬礼的动作还没放下就往外跑,嘴里喊着:“您忙我不打扰了!”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了。
他把文件夹夹在腋下,朝宿舍走去。
宿舍的门虚掩着。顾长风推开门的瞬间,六道目光齐刷刷地射过来,像六盏探照灯。邓振华本来坐在床上擦镜头——他用一块麂皮布,一圈一圈地擦,擦得比擦枪还仔细。看到顾长风进来,他“蹭”地一下从床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蹦到顾长风面前,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
“疯子!狗头老高找你干什么?是不是又要加练?还是有什么秘密任务?还是——”他的嘴像机关枪一样,哒哒哒地往外蹦字。
顾长风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翘起来,眼珠转了转,然后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他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双手抱胸,靠在门框上,用一种“我很沉重”的语气说:“噢,狗头老高说了,打算给你开个小灶,加练一个五公里。”
邓振华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什么?凭什么?这不公平!”他转过身,对着其他五个人摊开双手,一脸“你们评评理”的表情,“为什么只给我单独开小灶?我最近没犯错啊!我没偷吃马班长的红烧肉!我没把训练场的靶子打歪!我没——”
史大凡坐在床上,手里还拿着那本翻烂了的《七龙珠》,头也不抬地翻了一页,慢悠悠地说:“可能他觉得你是可造之才。毕竟伞兵嘛,天生就是被包围的。不跑快一点,怎么能突破包围呢?”
众人大笑。老炮的嘴角抽了一下,强子笑出了声,小庄靠着床架,肩膀一抖一抖的,耿继辉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但他的手指又在膝盖上敲了。
邓振华愣住了,转过头看着史大凡,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他想反驳,但一时找不到词儿,最后憋出一句:“耗子,你是不是又替高中队说话?你是不是跟他一伙的?”
史大凡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我是跟你一伙的。所以才建议你多跑跑。跑得快,尾巴就不容易被踩到。”
邓振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后腰——仿佛那儿真长了条尾巴。他咬了咬牙,转头看向顾长风:“疯子,到底什么事?你别逗我了。”
顾长风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翘着,看着邓振华那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了。他走到桌边,拿起文件夹,在手里拍了拍。
“好了,不逗你了。两件事。第一件事——”他翻开文件夹,把空白表格那页对着大家,“今天每个人想个自己的代号,报到我这里来。我们是孤狼特别突击队,代号就和狼有关,你们觉得怎么样?”
耿继辉坐在椅子上,第一个点头:“可以。狼牙的传统,以狼为主,合规矩。”
“我先来我先来!”邓振华又蹦起来了,举手举得老高,像课堂上抢答的学生,“我要取个霸气的、符合我气质的名字!”
史大凡从漫画后面探出头,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我看啊,你干脆就叫‘鸵鸟’吧。大家都叫习惯了,顺口。”
众人都笑了。老炮闷声说了一句:“鸵鸟也是鸟。”强子说:“伞兵天生就被包围,鸵鸟天生就把头埋沙子里,挺配的。”小庄靠在床架上,双手抱胸,悠悠地补了一句:“鸵鸟不会飞。伞兵会跳伞。你俩凑一块儿,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邓振华瞪了史大凡一眼:“去去去,该死的卫生员!你才鸵鸟,你全家都鸵鸟!”
史大凡面不改色:“我全家都是医生,不是鸵鸟。”
邓振华不理他了,转向顾长风,一本正经地说:“我要叫——大尾巴狼!”
宿舍里安静了一秒。顾长风看着邓振华,嘴角抽了一下:“大尾巴狼?你确定?”
邓振华挺了挺胸脯:“怎么?不行吗?大尾巴狼,威风!霸气!一听就不好惹!”
史大凡又探出头来,语气依然是那种让人想打他的平静:“大尾巴狼?你知道大尾巴狼是什么意思吗?”邓振华说:“当然知道!聪明、狡猾、有魅力!”史大凡说:“哦。我还以为是你尾巴大,藏不住,容易被敌人发现。”
顾长风扶了扶额头:“你们俩能不能正经点?代号要跟一辈子的。”邓振华拍着胸脯说:“我很正经!我就叫大尾巴狼!”他转头瞪着史大凡,“你干脆就叫秃尾巴狼!你连尾巴都没有,想装都装不了!”
史大凡放下漫画,双手插在口袋里,不紧不慢地说:“可以啊。只要你敢叫大尾巴狼,我就叫秃尾巴狼。反正我没尾巴,轻松。不像某些人,拖着个大尾巴跑五公里,累得慌。”
邓振华张了张嘴,没接上话。顾长风看着这两个活宝,摇了摇头,拿起笔在文件夹上写:“大尾巴狼——邓振华。秃尾巴狼——史大凡。写了啊?不改了?”
邓振华说:“写!”史大凡说:“写吧。”
顾长风写下两行字,然后抬头看向其他人:“你们几个呢?”
老炮坐在床边,闷声说了一句:“山狼。”顾长风问:“山狼?有什么说法?”老炮想了想,说:“山里的狼,不叫,咬住不放。”顾长风点了点头,写下了“山狼——老炮”。
强子双手抱胸,声音闷闷的:“恶狼。”顾长风看了他一眼:“恶狼?够狠。”强子说:“听着就像个狠人。”顾长风写下了“恶狼——强子”。
耿继辉坐在椅子上,沉默了两秒,说:“森林狼。”顾长风问:“森林狼?”耿继辉说:“看不见,但一直在。”顾长风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写下了“森林狼——耿继辉”。
小庄靠在床架上,手里还攥着那枚弹壳,想了想,说:“西伯利亚狼。”顾长风说:“西伯利亚狼?够冷够酷。”小庄说:“,耐寒,既能独来独往也能跟群。”他看了一眼邓振华,“但是不跟尾巴大的群。”邓振华哼了一声。
六个人都想好了自己的代号,然后齐刷刷地看着顾长风。邓振华问:“疯子,你呢?你叫什么?”
顾长风清了清嗓子,挺了挺胸脯,嘴角翘得老高,一副“终于轮到我了”的表情:“我嘛——北极狼。比西伯利亚更冷,更酷。这样才能符合我队长的身份。”
宿舍里安静了一秒。然后邓振华“切”了一声,史大凡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老炮低着头嘴角抽了,强子笑了一声,小庄摇了摇头,耿继辉面无表情地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邓振华说:“北极狼?你怎么不叫南极狼?”顾长风说:“南极没有狼。南极只有企鹅。”邓振华说:“那你叫企鹅狼。”顾长风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不叫鸵鸟狼?”邓振华闭嘴了。
顾长风把文件夹合上,拍了拍,放在桌上。“第一件事完了。第二件事——”
邓振华又凑过来了,眼睛亮得像两个灯泡,脸上的表情从“被嘲讽的鸵鸟”变成了“等待投喂的狗”。“第二件事是什么?快说快说!”
顾长风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眼珠转了转,慢悠悠地说:“这第二件事嘛——”他故意拖长了声音,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地板,然后清了清嗓子,“怎么突然感觉喉咙有点渴?”
邓振华这个八卦的心被挠得痒痒的,看到顾长风那个表情,立刻转身去拿水杯,双手捧着递过来,毕恭毕敬地说:“队长,您喝水。”
顾长风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又清了清嗓子:“怎么突然感觉肩膀有点酸——”
邓振华立刻绕到他身后,开始给他捏肩膀,一边捏一边问:“队长,舒服吗?力道够不够?”
史大凡在旁边看着,摇了摇头:“伞兵,你的骨气呢?”邓振山头也不回:“骨气值几个钱?我要听八卦!”
顾长风享受了两秒钟的按摩服务,又开口了:“怎么突然感觉——”
耿继辉坐在椅子上,放下了杯子,面无表情地说:“既然我们的队长大人在这里打哑谜,让我们帮帮他。”他站起来,看了老炮和强子一眼,“兄弟们,上。”
老炮放下手里的弹匣,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强子从床上起来,双手抱胸,嘴角带着一丝笑。小庄从床架上直起身,把手里的弹壳塞进口袋。史大凡放下漫画,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银针——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反正他一直带着。
邓振华还在捏肩膀,突然发现气氛不对,往后退了一步:“你们干嘛?我没参与啊!”
耿继辉没理他,指了指顾长风:“老炮、强子,你们俩控制他的手。小庄,咱俩把他腿控制住。史大凡,你来——扎几针。”
顾长风脸色一变,转身想跑。老炮已经从后面抓住了他的左手,强子抓住了他的右手,两只手像两把铁钳,顾长风挣了两下没挣开。小庄蹲下去抱住了他的左腿,耿继辉抱住了他的右腿。四个人把他抬了起来,放倒在床上。
顾长风挣扎着喊:“我说!我说!我投降!”
耿继辉面无表情:“来不及了。史大凡,动手。”
史大凡拿着银针走过来,蹲在顾长风面前,把银针在灯光下晃了晃。银针闪着冷光,顾长风的眼睛瞪得溜圆。“耗子!你——你是卫生员!卫生员是救人的!不是扎人的!”
史大凡面无表情地说:“卫生员也负责治疗。你现在的症状是——话多。扎一针就好了。”他把银针在顾长风的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没有真扎下去。但顾长风已经叫出来了,叫得像杀猪一样。
“啊——!我错了!我说!高中队说——大队长给我们放了三天假!自己安排,按时归队就好!”
宿舍里安静了一秒。然后邓振华第一个反应过来,从地上蹦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三天假?!”
老炮松开了顾长风的手。强子松开了。小庄松开了。耿继辉松开了。顾长风躺在床上,精疲力竭,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你们——你们这群——土匪——”他喘着气说。
邓振华已经顾不上他了,在宿舍里转圈,像一只被关久了突然放出来的狗。“三天假!三天!我要去买相机!长焦的!新出了一款,我馋了好久了!你们知道吗,那相机连拍速度能到一秒十张,拍奔跑的鸵鸟都不带虚的!”
史大凡靠在床上,翻着漫画,头也不抬:“你上次那个相机呢?不是刚买没多久吗?”
“那个是旧的!”邓振华义正言辞地说。
“那个相机你买了不到三个月。”
“三个月就是旧的!电子产品更新换代多快你知道吗?三个月,新款都出三代了!”邓振华振振有词,好像他说的是什么颠扑不破的真理。
顾长风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被捏酸的手腕,看着邓振华:“你那个旧相机,拍陈排够用了。别浪费钱。”
邓振华抱着自己的旧相机,一脸委屈:“可是这个长焦不够长,拍鸵鸟得凑很近,鸵鸟会跑的。”史大凡翻了一页书:“鸵鸟跑得比你快,你换了长焦也追不上。”邓振华瞪了他一眼:“我不追,我蹲守。”
顾长风摇了摇头,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文件夹,拍了拍上面的灰。“行了,就这么定了。明天早上出发。我先去把这个代号交给高中队。”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邓振华:“伞兵,你那个旧相机明天要是敢对着陈排的脸拍,我把它扔进医院门口的喷泉里。”
邓振华把旧相机抱得更紧了,一脸无辜:“我拍他的腿。康复训练,记录医学奇迹。用旧相机拍,更有历史感。”
“你那个旧相机有什么历史感?”
“它跟了我三个月,经历了多少风风雨雨。地狱周的时候它就在我背包里,九十公里越野的时候它也在。这叫战地相机,懂不懂?”
顾长风没理他,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他低头翻开文件夹,看着上面写的七个代号,嘴角慢慢翘起来。大尾巴狼、秃尾巴狼、山狼、恶狼、西伯利亚狼、森林狼、北极狼。他把文件夹合上,加快了脚步。
宿舍里,邓振华还在擦他的旧相机。他用那块麂皮布,一圈一圈地擦,擦得比擦枪还仔细。史大凡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要买新的吗?还擦它干什么?”
邓振华头也不抬:“擦干净了才能卖二手。卖了好价钱,才能买新的。”
史大凡摇了摇头,翻了一页书。老炮蹲在地上,抬头看了邓振华一眼,闷声说了一句:“你那相机,二手卖不了几个钱。”
邓振华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能卖一个是一个。总比砸手里强。”
强子靠在床上,双手抱胸,闭着眼睛说:“你就不能留着?两个相机,一个拍近的,一个拍远的。”
邓振华眼睛一亮:“强子,你说得对!那我不用卖了!旧的拍近的,新的拍远的!双机位!”
史大凡头也不抬:“双机位,你得找个搭档。一个人操控两台相机,你手够用吗?”
邓振华想了想:“你帮我拿一台。”
史大凡翻了一页书:“我是卫生员,不是摄影助理。”
邓振华不说话了,继续擦他的旧相机。擦完了,对着灯光看了看,镜片上还有一道指纹,又擦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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