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评估报告下来的那天,顾长风正在图书馆里临摹字帖。
周志远借给他的,说是“练字要从楷书开始”。顾长风练了三天,字没什么进步,倒是把楷书的“横平竖直”记得滚瓜烂熟。手机响了,他拿起来一看,是何志军发来的短信:“评估通过。归队。”
四个字。没有标点符号。顾长风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字帖合上,还给周志远。
“周班长,谢谢。我归队了。”
周志远接过字帖,看了他一眼:“字还没练好。”
“回去接着练。”
周志远没再说什么,重新戴上老花镜,继续看他那本《孙子兵法》。顾长风走出图书馆,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往026走。
026后勤仓库。
高大壮站在仓库门口,双手叉腰,看到顾长风走进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评估过了?”
“过了。”
“伤好了?”
“好了。”
“跑两步我看看。”
顾长风愣了一下,但还是跑了。从仓库门口跑到训练场边,再跑回来。不到两百米,他跑得不算快,但步子稳。高大壮盯着他的左腿看了几秒,点了点头。
“还行。左腿还有点拖,但问题不大。”
马达从仓库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清单,递给顾长风。
“外军武器样品清单。我从装备科库房里清出来的,能用的一共十七种。步枪、机枪、火箭筒、手枪、夜视仪。你先看看。”
顾长风接过清单,扫了一眼,密密麻麻列了一页。他抬头看着马达:“这么多?”
“多?”马达面无表情,“你上次说要熟悉外军制式武器,我还嫌少。这些只是样品,有些型号已经落后了,但操作原理差不多。先练着,后面再补充。”
高大壮在旁边补了一句:“训练计划我看了。第一周新装备熟悉,你把外军武器也加进去,时间够不够?”
顾长风想了想:“够。白天练自己的,晚上加两小时练外军的。”
“晚上加练?”高大壮看着他,“你伤刚好,别把自己练废了。”
“不会。”
马达收起清单,转身往仓库里走:“那开始吧。先教你拆AK。”
顾长风跟上去。高大壮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喊了一声:“疯子。”
顾长风回头。
“恢复训练不是拼命。悠着点。”
“知道了,高队。”
仓库深处,马达打开一个铁皮柜,从里面取出一支AK-47。枪身有些磨损,但保养得很好,枪管上涂着薄薄的枪油。马达把它放在桌上,看着顾长风。
“拆。”
顾长风拿起枪,翻来覆去看了一遍。他打过很多枪,但AK打得少。这支枪的结构和95式完全不同,重量、重心、保险位置、弹匣卡笋——都不在一个地方。他试着卸下弹匣,卡笋的位置偏前,他用食指够了一下,没够着,换拇指按,弹匣掉下来了。
马达没说话。
顾长风开始拆枪机。AK的机匣盖需要用枪机框的尾部顶一下才能打开,他不知道,用手掰了两下没掰开,抬头看了马达一眼。马达面无表情,不说话。顾长风低下头,又试了一下,用枪机框的尾部顶住机匣盖后端,用力一敲,打开了。他松了一口气,把枪机框和活塞杆抽出来,放在桌上。
“继续。”马达说。
顾长风把分解好的零件一一摆开,又按照顺序组装回去。装的时候卡了一下——复进簧没对准位置,捅了半天才捅进去。他额头开始冒汗,不是累的,是急的。
马达看着他组装完,把枪拿起来,拉了拉枪机,扣了扣扳机,放下。
“三分四十秒。”
顾长风知道这个成绩很差。一个合格的步兵分解结合AK应该在三十秒以内,他花了将近四分钟。
“再来。”马达把枪推回他面前。
顾长风深吸一口气,又开始拆。这次快了一点,但还是花了三分钟。马达没说话,又把枪推过来。第三次,两分二十秒。第四次,一分五十秒。第五次,一分二十秒。
马达点了点头:“行了。今天就到这儿。明天练射击。”
顾长风甩了甩发酸的手,看了一眼桌上的AK。枪管上的枪油被他的汗蹭掉了一块,露出暗黑色的金属。他伸手摸了一下,冰凉的。
“马达班长,这枪打了多少发了?”
“不知道。缴获的时候就有磨损。”马达把枪收起来,放进铁皮柜,“但这枪经造。打不坏。”
晚上,顾长风回到宿舍。邓振华正躺在床上看手机,看到他进来,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坐起来。
“疯子,听说你今天拆AK拆了四分钟?”
“你听谁说的?”
“高队。他说你拆枪的时候手在抖。”
“那是累的,不是抖。”
“累的?拆个枪能有多累?”
“你来试试。”
邓振华想了想,没接话。史大凡从洗手间出来,擦着手,看了顾长风一眼。
“你左腿还拖,明天训练别上强度。”
“知道。”
小庄从上铺探出头:“疯子,你那个外军武器训练计划,算我一个。我也想学。”
“行。”
强子也从床上坐起来:“我也学。万一以后缴获了敌人的枪,不会用就尴尬了。”
老炮没说话,但把枕头旁边的扳手拿起来,又放下,意思是“我也去”。耿继辉靠在床头看书,抬头说了一句:“外军武器的弹药不好搞。马达班长怎么解决的?”
“装备科有库存。训练弹,够用。”顾长风说。
耿继辉点了点头,继续看书。
顾长风躺到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过AK的分解结合步骤——弹匣、机匣盖、枪机框、活塞杆、复进簧、枪机。装回去的顺序反过来。他默念了一遍,又默念了一遍。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江南征。
“归队了?”
“归了。”
“伤好了?”
“好了。”
“训练开始了?”
“开始了。”
“累不累?”
“还行。”
“你每次说还行的时候,其实都挺累的。”
顾长风看着那条消息,嘴角翘了一下。他回了一个字:“是。”
“那你早点睡。明天还要训练。”
“知道了。”
“你每次都说知道了,每次都不听。”
顾长风没回。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这次,他没再想AK的事。脑子里出现的是江南征打的那行字——“你每次说还行的时候,其实都挺累的。”
他翻了个身,睡了。
早上,训练场。
孤狼B组七个人排成一排,高大壮站在前面,手里拿着秒表。
“今天恢复性训练。障碍,每人三趟。疯子,你第一趟不许跑,走。走完了感觉可以再跑。”
顾长风张了张嘴,想说自己能跑,但看到高大壮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
第一趟,他走得很慢,左腿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老炮跟在他后面,没催他。邓振华在旁边急得直跺脚:“疯子,你能不能快点?蜗牛都比你快!”
“你行你来。”顾长风头都没回。
邓振华闭嘴了。
第二趟,顾长风开始小跑。左腿还是有点拖,但比第一趟快了不少。史大凡跟在他旁边,盯着他的左腿看了半天,没说话。第三趟,他正常跑,虽然比受伤前慢了十几秒,但动作已经看不出明显问题了。
高大壮按下秒表,看了一眼,没报成绩,只说了一句:“明天继续。”
战术训练。耿继辉带着大家练通信协同,新到的数据链终端第一次投入使用。顾长风戴着头盔,眼睛盯着屏幕上的实时地图,嘴里报着坐标。七个人分三组,在训练场上穿插、掩护、交替前进。
通信中断了一次,史大凡花了一分半才重新连上。顾长风在耳机里说了一句:“耗子,你那个干扰器该升级了。”
“这不是干扰器的问题,是终端软件的问题。”史大凡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依然平静,“数据包丢了三组,重传超时。”
“你写个报告,回头报上去。”
“你写。你字丑,但报告写得比我快。”
顾长风没接话。
下午,体能训练。五公里越野,顾长风跑在队伍中间,不快不慢。左腿在最后两公里开始发酸,但他咬着牙没掉队。邓振华跑在最前面,回头看了他一眼,放慢了速度,跟他并排。
“疯子,你腿不行就别硬撑。”
“行。”
“你每次说行的时候,其实都不太行。”
顾长风看了他一眼:“你学谁说话呢?”
邓振华嘿嘿一笑,加速跑了。顾长风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翘了一下,继续跑。
第二天一早,靶场。
马达已经把外军武器摆了一排。AK-47、M16、G3、FN FAL、RPG-7、M72 LAW,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手枪和冲锋枪。顾长风站在桌前,看着这一排枪,感觉像是在参观小型武器博物馆。
高大壮站在旁边,双手抱胸:“今天不练别的,就练打。每人每种枪打一个弹匣,感受后坐力和弹道。”
邓振华第一个冲上去,拿起M16,翻来覆去地看:“这枪真轻。”
“轻是轻,但威力不如AK。”马达说。
邓振华端着枪走到射击位置,装弹匣,拉枪机,瞄准。靶子在一百米外。他扣下扳机,“砰——”第一发,弹壳从右侧抛出,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他继续打,一个弹匣三十发,打完放下枪,看着报靶员举起的牌子——二百六十七环。
“还行。”邓振华说。
马达没评价,指了指AK:“下一个。”
邓振华拿起AK,装弹,瞄准。第一发打出去,枪口跳得比M16高,他愣了一下,调整了一下握枪姿势,继续打。打完报靶——二百三十一环。
“比M16低了三十多环。”邓振华皱了皱眉。
“AK后坐力大,精度本来就比不上M16。”马达说,“但可靠性高。在水里、泥里、沙子里,照样能打。”
顾长风接过AK,装弹,瞄准。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扣下扳机。枪口跳得厉害,他用肩膀死死顶住枪托,把枪压住。一个弹匣打完,报靶——二百五十一环。
马达看了他一眼:“第一次打AK,这个成绩不错。”
顾长风把枪放下,甩了甩发酸的肩膀。左肩的旧伤隐隐作痛,但他没吭声。
接下来是G3。这把枪的后坐力比AK还大,弹壳抛得老远。顾长风打完一个弹匣,报靶——二百三十环。他皱了皱眉,又打了一个弹匣,二百四十一环。第三个弹匣,二百五十三环。
马达点了点头:“你适应得很快。”
顾长风没说话,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每种枪的射击数据和感受。他写得很慢,字迹潦草,但每一条都写得很详细——后坐力大小、弹道高低、瞄准基线、故障率、可靠性。邓振华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看懂,走了。
中午休息,顾长风坐在靶场边的台阶上喝水。
下午,靶场。
马达从铁皮柜里搬出一具RPG-7火箭筒,放在桌上。发射筒是绿色的,筒身上有磨损的痕迹,瞄准具还带着刻度。顾长风看着那具火箭筒,心跳快了几拍。不是害怕,是兴奋。
“RPG-7,火箭助推反坦克榴弹发射器。有效射程三百米,最大射程七百米。配用破甲弹、杀伤弹、燃烧弹。”马达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说明书,“今天打的是训练弹,没有装药,只有弹头,打出去会冒烟,不会爆炸。”
顾长风接过火箭筒,扛在肩上。左肩被筒身压住,旧伤隐隐作痛,但他咬着牙没吭声。瞄准,测距,调整姿势。马达站在旁边,看着他。
“目标正前方两百米,装甲靶。打。”
顾长风扣下扳机。火箭弹呼啸而出,尾部喷出一股烟雾,拖着白烟飞向靶标。他感觉肩膀被猛地推了一下,身体往后一仰,退了一步才稳住。火箭弹击中靶标,冒出一团白烟。报靶员举起牌子——命中。
“还行。”马达说,“再来一发。”
顾长风装弹,瞄准,射击。这次他没退步,稳住了。火箭弹再次命中。马达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邓振华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疯子,你第一次打火箭筒就打中了?”
“运气好。”
“你这运气也太好了。”
史大凡站在旁边,面无表情:“他不是运气好。他刚才瞄准的时候,呼吸停了五秒。”
邓振华看了史大凡一眼:“你连这个都看?”
“观察。”
顾长风把火箭筒放下,甩了甩左肩。疼,但他没让人看出来。
手机震了一下。顾长风掏出来一看,是江南征。
“训练结束了?”
“还没。在加班。”
“加什么班?”
“清点库房。新到了一批教学器材,晚上整理整理。”
“你们后勤仓库还进教学器材?”
“管仓库的,什么都管。”顾长风打完这几个字,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
江南征发了一个笑脸,然后又发了一条:“那你忙吧。别太晚。”
“行。”
“你肩膀还疼不疼?”
“不疼。”
“你骗人。”
“真的不疼。清点器材又不是扛东西。”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江南征发了一条:“那你忙完早点睡。”
“知道了。”
顾长风走出仓库,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老长。他掏出手机,看到江南征发了一条消息,是半小时前的。
“清点完了吗?”
他回:“完了。”
“累不累?”
“还行。”
“你每次说还行的时候,其实都挺累的。”
顾长风看着那条消息,嘴角翘了一下。他回了一个字:“是。”
“那你回去洗洗睡。明天还要训练。”
“知道了。”
“你每次说知道了,每次都不听。”
顾长风没回。他把手机塞进口袋,往宿舍走。左肩还在疼,但他没管。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