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苏棠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六点半,天刚蒙蒙亮。她躺在沙发上愣了足足半分钟,才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今天是她最后一次打开“棠心”的门。
昨晚她没睡好,翻来覆去地做梦,梦到母亲在厨房里做蛋糕,她站在门口喊“妈”,母亲回头冲她笑了一下,然后就消失了。她追进去,厨房里空荡荡的,只有烤箱还亮着灯,里面烤着一个焦黑的蛋糕。
这个梦让她醒来的时候胸口发闷,像压了一块石头。
她从沙发上爬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很差,眼下青黑一片,嘴唇干得起皮。她昨晚喝了酒又没卸妆,睫毛膏糊了一脸,看起来像个鬼。
苏棠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然后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把脸冲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皮肤被冲得发红发烫。
换好衣服,她出了门。
清晨的老城区很安静,梧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作响,有几片落在路边的水洼里,沾了昨夜的雨水。早餐店已经开了,蒸笼冒着白气,油条在锅里滋滋地响。一个老大爷牵着一条金毛从她身边走过,金毛冲她摇了摇尾巴,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脑袋。
这一切都太日常了。日常到她觉得自己不应该在今天跟这一切告别。
走到“棠心”门口,苏棠掏出钥匙,手顿了一下。
门的把手上还贴着她去年圣诞节贴的贴纸——一个戴着圣诞帽的姜饼人,现在已经褪色了,姜饼人的笑脸变得模模糊糊,像在哭。
她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推门。
“吱呀——”
门开了,熟悉的面粉和奶油的味道扑面而来。这味道她闻了三年,已经闻不出什么特别了,但今天,她突然又闻到了——像第一次走进这家店时那样,带着一种新鲜的、让人心口发软的气息。
苏棠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展示柜里,昨晚做的草莓蛋糕还好好地待在那里。奶油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草莓红得发亮,“棠”字安安静静地卧在正中间,像一句无声的遗言。
她走过去,隔着玻璃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她要把厨房里的食材整理出来,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处理掉。面粉、糖、黄油、奶油、鸡蛋、巧克力、水果——这些她一样一样亲手挑选的东西,都要在今天之内消失。
苏棠系上围裙,开始干活。
她先把冰箱里的奶油和黄油拿出来,这些保质期短,带不走,要么今天做掉,要么扔掉。她把面粉过筛,把黄油软化,开始做面团——既然不知道做什么,那就先把能做的都做了吧。
厨房里渐渐热闹起来。烤箱预热的声音,打蛋器转动的声音,烤盘碰撞的声音,这些声音填满了空荡荡的店,让她暂时忘记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第一批可颂出炉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金黄酥脆的外皮,蜂窝状的组织,散发着浓郁的黄油香气。苏棠自己尝了一个,酥皮在嘴里碎开,黄油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点咸,一点点甜。
好吃。她的手艺还是在的。
她把可颂摆在展示柜里,又接着做了几个芒果慕斯、一打纸杯蛋糕、一整个提拉米苏。每做完一样,就摆在展示柜里,整整齐齐的,像在进行某种告别仪式。
做完这些,已经十点多了。苏棠脱下围裙,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在吧台后面,看着满柜子的甜品发呆。
这么多甜品,今天卖得完吗?
也许卖不完。也许一个都卖不出去。也许到了晚上,她要把它们一样一样地倒进垃圾桶,然后关灯,锁门,把钥匙交给新主人。
她想到那个叫傅言之的男人——昨天在中介公司见到的那个冷冰冰的总裁。他说要开甜品店,一个做投资的人开甜品店,想想都觉得离谱。他大概会请一个米其林甜品师来坐镇,把“棠心”改造成那种冷淡风的网红店,黑白灰的色调,金属的桌椅,甜品摆盘精致得像标本,吃一口要花两百块。
那还是“棠心”吗?
不是了。从她签下合同的那一刻起,“棠心”就已经不是她的了。
苏棠把水杯放下,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她不能坐在这里胡思乱想,她要干活——今天最后一次把“棠心”打扫干净,这是她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她拿起抹布,开始擦吧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苏棠没在意,这条街经常有车经过。但那辆车的声音不太一样——不是普通家用车的动静,是一种低沉的、厚重的轰鸣,像什么大型动物在喘气。
她抬起头,透过玻璃门往外看了一眼,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在地上。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正停在“棠心”门口。
不是停在路边那种随便停,是端端正正地、正对着店门停着,像有人特意把它开到这个位置,好让车里的人一下车就能走进来。
苏棠愣了一下。这条街不是什么高档商业街,平时最贵的车也就是隔壁水果店老板的宝马X3,现在突然冒出一辆迈巴赫,整个画面都变得不真实了,像在一部文艺片里突然切入了科幻片的镜头。
车门开了。
先下来的是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司机,绕到后座开门。苏棠以为会看到傅言之那张冷脸——合同签了,他来确认店铺交接,也合理。
但下来的不是傅言之。
一个女人从车里钻出来,准确地说,是一个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女人,穿一件奶白色的针织衫,配一条高腰阔腿裤,脚上一双小白鞋,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看起来随性又舒服。她的五官跟傅言之有三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如果说傅言之是一块冰,那这个女人就是一团火,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热腾腾的、让人想亲近的气息。
她站在店门口,仰头看了一眼招牌,念出声来:“棠心。”
然后她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推门就进来了。
“你好!”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一种自来熟的爽利,“好香的黄油味,你在烤什么?”
苏棠还处在“为什么会有迈巴赫停在我店门口”的震惊里,反应慢了半拍:“啊?哦,可颂,早上刚烤的。”
“可颂?我最爱可颂!”女人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展示柜前,弯腰往里看,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哇,你做的这些也太好看了吧!这个草莓蛋糕,天哪,草莓摆得像花一样,这个‘棠’字是巧克力写的吗?好精致!”
她说话的速度很快,像连珠炮一样,一句接一句,完全不给苏棠插嘴的机会。
“我可以尝尝吗?”女人转过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苏棠,“我付钱,不是白吃。”
“当然可以,你想尝哪个?”苏棠从吧台后面走出来,下意识地进入了营业状态。
“这个草莓蛋糕,还有这个可颂,还有这个芒果慕斯——哎呀算了,每样都来一个吧,我早上没吃饭,饿死了。”女人说着,已经自顾自地拉开了一把椅子坐下,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一样。
苏棠去切蛋糕。她切了一小块草莓蛋糕装在盘子里,又夹了一个可颂、一个芒果慕斯,一起端过去。
女人先拿起可颂,咬了一口,眼睛又亮了——比刚才更亮。
“天哪。”她嚼着可颂,含糊不清地说,“这个可颂也太好吃了吧!外皮酥得掉渣,里面又软又韧,黄油味特别正,不腻,刚刚好。你怎么做到的?我吃过巴黎最好吃的那家可颂,也就这个水平。”
苏棠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其实就是按标准配方做的,没什么特别的。”
“你太谦虚了。”女人又咬了一口可颂,一边嚼一边用叉子去挖芒果慕斯,“我跟你说,我在巴黎住了两年,把全城的甜品店都吃遍了,好吃的可颂什么样,我心里有数。你这个,顶级。”
苏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客气话,但女人已经把芒果慕斯送进了嘴里,然后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眼睛瞪得圆圆的。
“这个慕斯……”她放下叉子,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夸张的感叹,“对不起,我需要缓一下。”
苏棠忍不住笑了:“不好吃吗?”
“好吃到我想哭!”女人放下手,眼眶居然真的有点泛红,“这个芒果的酸甜度太绝了,跟奶油的醇厚感搭配得刚刚好,中间那层果冻是什么?加了百香果?”
苏棠愣了一下。很少有人能一口吃出她加了百香果。
“对,百香果芒果果冻,用来提酸的。”
“我就知道!”女人一拍桌子,“你这个人不简单,你的味觉和搭配能力都很强。一般甜品师不敢在芒果慕斯里加百香果,因为百香果的酸很容易抢味,但你控制得特别好,酸得恰到好处,反而把芒果的香甜衬得更突出了。”
苏棠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女人,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被理解了。
她做甜品三年,来店里的客人大多是冲着“好吃”或者“好看”来的,很少有人能说出她到底好在哪里。但这个女人不一样,她不仅吃得出,还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像一个真正的行家。
“你是做餐饮的吗?”苏棠忍不住问。
女人笑了,擦了擦嘴角的奶油,伸出手:“忘了自我介绍。我叫傅以沫,是个美食博主,主要写探店和甜品测评。我哥是傅言之。”
苏棠伸出的手顿在半空中。
傅言之的妹妹?
“你哥……傅言之?”她重复了一遍,觉得自己今天说话怎么这么迟钝。
“对,就那个冷脸怪。”傅以沫笑眯眯地说,“他昨天是不是来找你签合同了?”
“是,签了。”苏棠握着她的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傅以沫收回手,又去挖草莓蛋糕,一边挖一边说:“他昨晚回家,跟我说他买了一家甜品店,我还以为他在开玩笑。他一个搞投资的,买甜品店干嘛?他说‘你明天去看看就知道了’。所以我一大早就来了,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店能让他动心。”
她挖了一勺草莓蛋糕送进嘴里,然后整个人又定住了。
这一次,她没说话。她慢慢嚼着,脸上的表情从享受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感动,又像是难过。
苏棠看着她,心跳莫名地快了起来。
傅以沫放下勺子,抬起头看着苏棠,眼圈红了。
“这个蛋糕……”她的声音有点哑,“谁教你的?”
“我妈。”苏棠说。
“你妈是甜品师?”
“嗯,她以前开这家店。这个配方是她自己研发的,奶油里加了香草籽和一点点海盐,草莓要先用糖渍半个小时,蛋糕胚要刷三遍糖浆,每一遍都要等它完全吸收了再刷下一次。”苏棠说着说着,声音也低了下去,“她走了三年了。”
傅以沫安静地听她说完,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勺子又吃了一口。
“我哥十年没好好吃过东西了。”她忽然说。
苏棠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他偏食,特别严重,不是那种挑食的小孩儿那种偏食,是真的——很多东西他吃不了,吃了会反胃,会吐。医生说这是一种进食障碍,跟心理有关。”傅以沫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苏棠注意到她握着勺子的手指在微微用力,“他从小就这样,不是装的,是真的不行。我们试过很多办法,换厨师、换菜系、用心理治疗,都没用。他每天的食谱就那么几样东西,翻来覆去地吃,吃到他自己都烦了,但不吃那些就会饿死。”
苏棠想起了傅言之握手的姿势——只握指尖,力道轻得像怕碰到什么脏东西。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冷漠,是一种高高在上的疏离。现在想想,也许那不只是冷漠,也许是一种本能的对“接触”的排斥,一种深入骨髓的防御机制。
“他昨天吃了你做的蛋糕。”傅以沫看着她,眼神认真得不像刚才那个大大咧咧的女人,“他回家之后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那个草莓蛋糕,我想再吃一次。’”
苏棠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傅以沫放下勺子,身子往前倾,声音压低了,像是怕被别人听到,“他这十年来,从来没有主动说过‘想吃’什么东西。从来没有。我们给他什么他吃什么,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不吃会死。但他说想再吃一次你的蛋糕——苏棠,你懂我的意思吗?”
苏棠不懂。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在转:那个冷冰冰的总裁,那个握手只握指尖的男人,他想再吃一次她做的蛋糕。
“所以我今天来,不只是来尝尝你的手艺。”傅以沫站起来,走到展示柜前,指着那款草莓蛋糕,“这个蛋糕,我要订一百个。”
苏棠愣住了。
一百个?
“你……你说什么?”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百个草莓蛋糕。”傅以沫转过身,双手抱胸,语气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我要订一百个,分三天送到我指定的地址。能做吗?”
苏棠张了张嘴,想说“能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在干什么?她已经签了转让合同,这家店马上就要关门了,她怎么还能接订单?
“对不起。”苏棠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这个订单我接不了。”
“为什么?”傅以沫皱了皱眉。
苏棠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上傅以沫的目光。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嗓子还是不争气地哽了一下。
“我……我要关门了。”
店里安静了几秒。
傅以沫盯着她看了几秒,表情从疑惑变成不可思议,最后定格在一种“你疯了吧”的神情上。
“关门?”她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疯了吧?你手艺这么好,关门干什么?”
苏棠苦笑了一下,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父亲生病,欠债三十万,店里的生意不好,撑不下去了,所以决定把店转让出去,拿钱给父亲做手术。
她说的过程中,傅以沫的表情一直在变。听到苏父生病的时候,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听到欠债三十万的时候,她的嘴张成了O型;听到店里的生意不好的时候,她的表情变成了一种“你在逗我吗”的难以置信。
“你说你生意不好?”傅以沫指着展示柜里的甜品,“这些东西,你跟我说生意不好?你的客人都瞎了吗?”
苏棠被她的直白逗得有点想笑,但笑不出来:“这条街上开了两家网红店,年轻人都去那边了。我这里装修太老了,不够‘出片’。”
“出片?”傅以沫翻了个白眼,“甜品是用来吃的,不是用来拍的。你做的这些东西,味道甩那些网红店十条街,你居然要被他们挤关门了?这个世界还有没有天理?”
她越说越激动,在店里来回踱步,走了三圈,突然停下来,掏出手机。
“你等一下,别说话。”傅以沫竖起一根手指,示意苏棠安静,然后拨了一个号码,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通了。
“哥。”傅以沫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你现在过来一趟。”
苏棠听到电话那头傅言之的声音,隔着手机听不太清,但能听出那种一贯的冷淡和漫不经心。
“我在店里。”傅以沫说,“就是你的那家店。”
停顿了一下,大概是傅言之在问什么。
“你管我要干什么,你过来就对了。”傅以沫的语气像在跟自己弟弟说话,完全不像跟一个总裁说话,“限你十五分钟,不来你会后悔的。”
她挂了电话,转头冲苏棠笑了笑,那种笑容里带着一种“搞定”的得意。
“等着,他马上来。”
苏棠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你叫他来干什么?”
“让他尝尝你的蛋糕。”傅以沫重新坐下,拿起勺子继续吃草莓蛋糕,一边吃一边说,“他昨晚跟我描述了一下你做的蛋糕的味道,说什么‘奶油不甜不腻,草莓的酸甜平衡得很好,蛋糕胚很湿润’。你听听,这是他一个十年不吃东西的人能说出来的话吗?他以前吃东西只分‘能吃的’和‘不能吃的’,现在居然开始评价好不好吃了,这不是进步是什么?”
苏棠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觉得傅以沫可能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她只是一个甜品师,做的蛋糕恰好被傅言之多吃了两口而已,这能说明什么?
但她没说出口。她看着傅以沫吃得津津有味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这个陌生的女人,第一次来她的店里,就把她做的蛋糕吃得一干二净,还说要订一百个,还把她哥叫来——这种被人认可的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最近一年,来店里的客人越来越少,即使有人来,也大多是随便坐坐,点一杯饮料,拍几张照片就走了,很少有人真正在意她做的甜品是什么味道。她每天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把蛋糕做出来摆在柜子里,等着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把它们买走。有时候一天下来,柜子里还剩一大半,她一个人坐在吧台后面,把卖不掉的蛋糕一块一块地吃掉,吃到想吐。
那种感觉,像是对着一面墙说话,墙那边没有人回应。
但现在,傅以沫坐在她面前,吃着她做的蛋糕,眼睛里全是光。
苏棠垂下眼睛,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热。
十分钟后,那辆黑色迈巴赫又出现在了店门口。
这次苏棠有了心理准备,没再被吓到。她隔着玻璃门看到傅言之从车里出来,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配黑色长裤,没有穿西装,看起来比昨天柔和了一些——只是一些,整体上还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淡气场。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苏棠注意到他的目光先扫了一遍店里,然后在展示柜上停了一瞬,最后才落在她身上。
“早。”他说,声音低沉,惜字如金。
“早。”苏棠应了一声,觉得自己应该再说点什么,但脑子空空如也。
傅以沫已经冲了上去,拉着傅言之的胳膊把他拽到展示柜前:“哥你看,这就是她做的草莓蛋糕,你快尝尝,比你昨天吃的那个还好吃,因为今天这个更新鲜。”
傅言之低头看了一眼蛋糕,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目光在“棠”字上多停留了一秒。
“我早上吃过了。”他说。
“你吃的那叫什么早餐?一杯黑咖啡,两片全麦面包,那是人吃的东西吗?”傅以沫毫不客气地吐槽,“你再吃一口这个蛋糕,又不会死。”
苏棠站在一旁,看着这对兄妹的互动,觉得有点想笑。傅言之那张冷脸上写满了“我不想吃”,但他没有拒绝,而是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苏棠意外的话。
“切成小块。”他说。
苏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跟自己说话:“哦,好。”
她拿起刀,切了一小块草莓蛋糕放在盘子里,递给他。傅言之接过盘子的时候,手指又是只碰了盘沿,没有碰到苏棠的手。
他在吧台边坐下来,拿起叉子,动作很慢,像在进行某种需要勇气的事情。苏棠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发白——他在用力握叉子。
傅以沫站在他身后,双手搭在他肩膀上,像在给他打气:“一小口就行,不想吃就不吃了。”
傅言之叉起一小块蛋糕,送进嘴里。
苏棠屏住了呼吸。
她看到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很轻微,如果不是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的脸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然后他又叉了一块。
这次他没有犹豫,动作快了很多。他把那一小块蛋糕吃完,叉子落在盘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好吃。”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周二”。
但苏棠注意到,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于笑。
傅以沫已经激动得不行了,拍着他的肩膀说:“你看你看,我就说吧!她的甜品你真的能吃!哥,你不是偏食,你是没遇到对的人做的东西!”
苏棠被“对的人”三个字弄得有点不自在,耳朵尖微微发热。
傅言之没理妹妹,他放下叉子,抬起头看着苏棠。他的眼睛还是那种深不见底的深褐色,但苏棠这次在里面看到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冷漠,更像是一种审视,一种“我在认真看你”的专注。
“你要关门?”他问。
苏棠的心沉了一下。看来傅以沫已经把这个消息告诉他了。
“是。”她点头,“合同已经签了,我会尽快把店清空,不会耽误您……”
“谁说要你清空了?”傅言之打断她。
苏棠愣住了。
“合同里写的是转让店铺,不包括设备和装修。”傅言之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条款,“设备我留着有用,你不用搬。”
苏棠张了张嘴:“可是……”
“你的东西,你带走。其他的,留下。”傅言之站起来,“三天后我来收店。”
他转身要走,傅以沫一把拉住他:“哥你等一下!你就这么走了?你没听到她说吗?她爸生病了,欠了三十万,所以才卖店的!”
傅言之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了苏棠一眼。
苏棠在那道目光下无所遁形,像是被X光扫过一样,所有的狼狈和窘迫都暴露了出来。她下意识地想解释什么,想说“我没事”“我能处理好”,但话到嘴边,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傅言之收回了目光,看向傅以沫:“所以呢?”
“所以你要帮她啊!”傅以沫急了,“你不是要做投资吗?你投资她的店啊!她手艺这么好,你给她投钱,她把店做大,你赚钱,双赢!”
苏棠想说“不用了”,但傅以沫的语速太快,她根本插不上嘴。
傅言之沉默了几秒,目光在苏棠和傅以沫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我会考虑。”他说,然后推门走了。
迈巴赫的引擎声响起,渐渐远去。苏棠站在吧台后面,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大脑还处在一种“刚才发生了什么”的混沌状态。
傅以沫叹了口气,转身看着苏棠,脸上的表情从激动变成了歉意:“对不起啊,我是不是太冒失了?我就是觉得你手艺这么好,关门太可惜了。”
苏棠摇了摇头:“没事,谢谢你。”
“谢什么呀,我又没帮上忙。”傅以沫重新坐下,拿起叉子把盘子里剩下的蛋糕吃完了,然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苏棠,“不过我跟你说,我哥说‘会考虑’,那就是真的会考虑。他不是那种说客套话的人。”
苏棠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她跟傅言之只见过两次面,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她对他的了解仅限于“傅氏资本总裁”“冷”“握手只握指尖”这几条。
但傅以沫是他的妹妹,她应该了解他。
“如果他真的投资呢?”苏棠问。
傅以沫歪着头想了想:“那你就答应呗。我哥这个人,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但做事很靠谱。他要是决定投你,就不会让你吃亏。”
苏棠没接话。她在想一个问题——傅言之为什么要投资她?他是一个投资人,投资是要看回报的。她这家小店,一年的营业额还不够他在金融街吃几顿饭的,他投她图什么?
“你是不是在想他图什么?”傅以沫像看穿了她的心思,笑着说。
苏棠有点尴尬:“没有……”
“你骗不了我。”傅以沫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是做自媒体的,最擅长的就是读人。你现在脑子里一定在想,‘这个总裁为什么要投资我一个小甜品师,他是不是有什么目的’对不对?”
苏棠沉默了,沉默就是默认。
傅以沫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深意:“我跟你说实话吧,我也不知道他图什么。但我了解我哥,他做任何事都有他的理由,而且他的理由通常是对的。你就当是运气好吧,有时候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苏棠:“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那家伙真来找你谈投资,你给我打个电话,我帮你把关。虽然他是我哥,但站在你这边,我站得更稳。”
苏棠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傅以沫,美食博主,全网粉丝五百万”。
五百万粉丝。
苏棠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笑眯眯的女人,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傅以沫在她的社交媒体上提一句“棠心”,也许店里的生意就能好起来。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她压了下去,她不想利用别人的善意,也不想欠人情。
“谢谢你,以沫姐。”苏棠说,“今天真的谢谢你。”
傅以沫摆了摆手:“谢什么谢,我还要谢谢你呢。你让我哥吃了一顿正经早餐,这是我们家十年来最大的突破。”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蛋糕屑,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回过头,看了一眼店里的招牌。
“棠心。”她念了一遍,然后笑了,“好名字。别关了,真的。”
门关上了,傅以沫的身影消失在迈巴赫的车窗后面。
苏棠站在空荡荡的店里,手里捏着那张名片,耳边还回响着傅以沫最后那句话。
“别关了,真的。”
她转身看向展示柜——草莓蛋糕被切走了两块,可颂少了一个,芒果慕斯被挖得乱七八糟。这些都是被吃掉的部分,被一个叫傅以沫的女人和一个叫傅言之的男人吃掉了。
苏棠走过去,拿起傅言之用过的叉子和盘子,在水槽里冲洗干净。水流冲刷着叉子上的奶油,一圈一圈地打着旋,最后消失在排水口。
她关上水龙头,抬起头,看到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有一种她已经很久没见过的表情——不是疲惫,不是绝望,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不敢轻易承认的期待。
手机震了。苏棠擦了擦手,拿起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明天上午十点,棠心见。带上你的商业计划书。——傅言之”
苏棠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半分钟,心跳一下一下地砸在胸口上,咚咚咚的,响得她耳朵发嗡。
她拿着手机,在店里来回走了三圈,然后给田晓发了一条消息。
“田晓,那个傅言之说要投资我的店。”
三秒后,田晓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大到苏棠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什么?!苏棠你给我从头讲清楚!”
苏棠深吸一口气,看着窗外梧桐树落下的叶子,一片一片地飘在地上,又被风卷起来,在空中转了几个圈,重新落下去。
“我也不知道该从哪讲起。”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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