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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文学 > 除恶 > 第十五章 身价
 
清晨六点,胡文明早早地爬起来。睡在床边的“赵德贵”见他起了床,也兴奋地摇起尾巴,等着他开门放自己出去撒欢儿。
胡文明套上短裤,裸着上身向门口走去。土狗一溜小跑跟在他身后,却看见他径直转入收银台后面,从台子下面的狗粮袋子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白色塑料袋。
“赵德贵”歪起脑袋,莫名其妙地看着主人。
这个曾被塞进王萍胸罩里的小袋子已经不再香气扑鼻。胡文明看看小袋子里的白色粉末,能看出颗粒粗细不匀,杂质颇多。
看来纯度不怎么高,不过聊胜于无。
胡文明起身走向厨房。片刻后,他拿着一个小碗和一把勺子返回收银台旁。他从小袋子里舀出少许白色粉末倒进小碗里,又注入清水,用手指搅拌着。
粉末彻底溶解在水里之后,他把手指含进嘴里,吮了吮,又吐掉。然后他拿起挂在椅背上的挎包,从中掏出那个毛绒玩具,耐心地把溶液一点点涂上去。
几分钟后,一股淡淡的酸味开始在超市里弥漫开来。胡文明手里的毛绒玩具也变得湿漉漉的。他弯腰从收银台下抓起一把狗粮放在桌面上,抬手招呼“赵德贵”。
土狗的尾巴摇得更欢了,迫不及待地凑过去,转眼间就把胡文明手心里的几粒狗粮吃得干干净净,继续对他报以期待的眼神。
胡文明摸摸它的头,把那个毛绒玩具递到它面前。“赵德贵”有些不安,小心翼翼地嗅了嗅那个味道古怪的玩意儿,打了几个响亮的喷嚏,倒退一步。
“‘赵德贵’,好几天没训练你,都忘了是吧?”胡文明板起脸,把毛绒玩具向它凑过去,“咬住!”
土狗扭过头去,不肯服从。
胡文明骂了一句“狗东西”,抬手做出欲打状。“赵德贵”眯起眼睛,缩起脖子,耳朵背向脑后,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
“咬住!”
土狗犹豫了一下,不情愿地张开嘴巴,把毛绒玩具咬在嘴里。
“这才乖嘛。”胡文明摸摸它的头,“给我。”
土狗把毛绒玩具吐在他的手里,又打了个喷嚏。
胡文明摸出几粒狗粮喂给“赵德贵”,等它吃完,又命令它把毛绒玩具咬在嘴里,再还给他。
如是几次,土狗在狗粮的诱惑下,完成指令的动作越来越麻利,似乎已经不再讨厌那个毛绒玩具。
趁热打铁,“赵德贵”再一次把毛绒玩具还给他之后,胡文明把它抛向两排货架中间,命令道:“去,叼回来。”
土狗一跃而起,摇着尾巴跑过去,咬住毛绒玩具,又颠颠地跑回来,放在胡文明手里。
“真是好孩子。”胡文明很满意,抓了一大把狗粮喂给它,“咱们再来一次啊。”他举起毛绒玩具,正要抛出去,就听见身后的卷帘门上传来敲击声。
“老胡,起来了。”王萍的声音显得颇不耐烦,“这都几点了?”
训练被打断。胡文明撇撇嘴,起身打开卷帘门。清凉的空气和早晨的阳光一同泼洒进来。随之而来的,还有浓郁的食物香气。
胡文明看看她手里的餐盒和食品袋,吸吸鼻子:“这是什么?”
王萍把食物放在收银台上,先是眉开眼笑地抱起不住地冲她摇尾巴的“赵德贵”。
“哎呀,小贵贵,想我了没有?”她和土狗贴着脸,又摸又亲,“早市新开了一家河北驴肉火烧,还有羊肠汤,咱俩尝个鲜。”
随即她就看到收银台上散落的狗粮和那个毛绒玩具。
“你还挺有心情啊,一大早上就逗狗玩。早知道你醒了,我就让你陪我去早市了。”嘴上抱怨,她还是拿起毛绒玩具抛给“赵德贵”,开开心心地玩起来。
胡文明觉得好笑,自顾自打开一个餐盒吃起来。
和土狗玩够之后,王萍打发它出门撒欢儿,自己坐在收银台旁边,闻闻手指,皱起眉头。
“那个毛绒玩具上是什么味啊?”她在胡文明的短裤上擦了擦手,打开另一份餐盒,视线却落在收银台那个小塑料袋上。
“哎,这个不是……”
胡文明头也不抬:“吃你的饭得了,跟你没关系的事情少打听。”
王萍白了他一眼,拿起勺子喝汤。
两个人正在吃饭,门口传来脚步声。胡文明下意识地看过去,一个穿着皱巴巴的T恤衫,头发蓬乱、满面油光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胡文明心里一动,迅速用手里的餐盒压住桌子上的小塑料袋。“来了,老弟。”
年轻人打着哈欠,擦擦眼角,向胡文明点点头,开始在货架上翻翻捡捡。
王萍用手肘顶了胡文明一下,低声问道:“这不是满嘴金属味儿那小子吗?”
胡文明摆摆手,示意她不要说话,起身去卧室里找了一件短袖衫套在身上。
再回来时,年轻人已经捧了一大堆方便面、火腿肠、自热锅之类的方便食品摆在收银台上。胡文明扯了一个购物袋给他,点燃一支烟。
“大清早的就困成这样,熬夜玩游戏了吧?”胡文明给商品挨个扫码,调笑道,“还是陪女朋友了?”
年轻人搔搔后脑勺:“哪有女朋友——再拿一桶农夫山泉、一条黄鹤楼。”
“好嘞。”胡文明伸手从身后的烟架上拿下香烟,“今天雪花啤酒和百事饮料都打特价,来点不?”
王萍吃惊地看向他。
年轻人面色犹豫:“怎么个特价法?”
“买一送一。”胡文明一挥手,“你花半箱的钱,我给一箱。”他踢踢脚边的啤酒箱:“这大热天的,来罐冰啤酒,多爽。”
“下次吧。”年轻人看看已经装好的两个大购物袋和水桶,“今天买的东西太多了,拎不动。”
“那太好办了。”胡文明已经拎起一箱啤酒放在收银台上,“我可以送货啊——淡爽还是干啤?”
年轻人又要了一箱雪花淡爽啤酒和一箱百事可乐。胡文明麻利地把两个纸箱放到电动车的后座上,又热情地向对方伸出手:“老弟,水桶也给我,你省点劲儿。”
年轻人照做。胡文明把水桶放在电动车的踏板上,跨上去:“几号楼?”
“八号楼。”
“妥了。”胡文明已经发动了电动车,“老弟你慢慢溜达啊,我在楼下等你。”
几分钟后,两个人在八号楼下再次碰面。胡文明已经把纸箱和水桶卸到电控门口。年轻人刷卡开门,胡文明端着两个纸箱,手指钩着水桶,侧身挤了进去。
脚步不停,胡文明的嘴也不停:“老弟在这儿住多久了?你买的时候多少钱一平?”
“半个多月吧。”年轻人却不愿意多说话,“我是租的房子。”
“房租多少钱啊?”胡文明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电梯门口,抬手按下上行键,“包采暖费不?”
电梯门徐徐打开。胡文明把纸箱和水桶搬进电梯里,自己也抬脚欲迈进轿厢:“你家几楼啊?”
年轻人却把他挡在电梯外:“谢了,大哥,我一个人能行。”
胡文明一愣,随即又笑了笑:“行,需要啥就吱声啊,不愿意下楼就打电话,给送货。还有,啤酒罐别扔啊,我收。一毛钱一个。”说罢,他转身离开,绕过前厅后,却躲在墙角,静静地听着电梯间的声音。
电梯门关闭,上行。曳引绳的摩擦声。
胡文明快步返回,站在电梯前看着液晶显示板上不停变化的数字,最后停留在“32”。顶楼。
他笑了笑,按下上行键。
几十秒后,胡文明站在八号楼32层的走廊里。他轻手轻脚地绕过电梯间,看着面前都呈关闭状态的四扇门。地面有刚刚擦过的痕迹,各家门前都十分干净,想必是保洁人员刚刚打扫过这栋楼。他的视线一一扫过那四扇门,鼻翼不停地翕动着,却没有嗅到任何可疑的味道。
胡文明想了想,转身看向墙上的智能配电箱。箱门上有四个透明的玻璃窗口,分别对应32层四户的电表。胡文明逐个查看电表上的显示屏,最后发现其中一块电表上显示的数字明显高于其他三户。
32-4。用电量最高。
他看了看那扇平淡无奇的褐色防盗门,转身下楼。
回到超市里,王萍还在等他,脸色颇不好看。“摸清情况了?”
胡文明装糊涂:“摸什么情况,我送货去了。”
王萍哼了一声:“那小子干什么的?”
“我怎么知道?”胡文明敷衍道:“送到电梯口我就走了。”
“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你管人家呢?”胡文明懒洋洋地用脚摩挲着“赵德贵”,“管好你自己得了。”
王萍瞪起眼睛:“这话应该我说你才对吧?”
胡文明挠挠脖子:“我现在多老实啊。”
“你老实个屁!”王萍越发恼火,“你心里有点数啊。你一个小老百姓,不该掺和的事情就躲远点。”
胡文明一摊手:“我又怎么了?”
“你说你怎么了?”王萍彻底怒了,“我就想过点消停日子。你别闻着味儿就比‘赵德贵’还欢实——怎么着,有瘾啊?”
胡文明嘿嘿一笑,心里回答了两个字:有瘾。
老戴叼着烟,眯着眼,无精打采地看着电脑显示器。旁边坐着的技术员同样是一脸菜色,哈欠连天。
正在播放的是案发前几天在聚发货运站附近的监控视频录像,能清楚地看到一身学生打扮的金龙正在路口分发着宣传单。老戴的目标,则是和他一样频繁出现在此地的人。
忽然,老戴拍拍技术员的肩膀:“停一下。”
技术员按动鼠标,画面停止。老戴指指站在路口的一个身穿蓝色T恤的中年男子:“我怎么看着他眼熟呢?”
技术员凑向屏幕:“嗯,前一天的监控录像里好像也看到他了。”
老戴来了精神:“找出来看看。”
技术员瞪了他一眼,退出正在观看的光盘,另选一张塞进了光驱。
两个人重新集中注意力,在监控录像里仔细查找着,十几分钟后,不约而同地指向屏幕:“这个。”
画面中,男子身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虽然衣着不同,但是从体态及五官来看,是同一个人。
男子在路口徘徊一阵之后,慢慢地走进无名小路,路过聚发货运站的时候,似乎有意停下来点燃了一支烟。随即,他走向斜对面的一家彩票站,消失在画面中。
技术员让画面快进,在接下来的十几个小时里,男子只出来买过一次食物,直至彩票站闭店才离开。
“难道是个非常执着的彩民?”
“哪有这么执着的?”老戴摇摇头,“去彩票站看走势图也用不了一天的时间啊。”
“也是。”技术员点点头,“第二天又去,跟长在彩票站似的。”
老戴摸摸下巴:“这家伙挺可疑。选一段正面的,截图,打印出来。”
男子的照片很快就被递到老戴的手里。技术员虽然尽量调整了清晰度,但是放大之后的画面仍然让男子的五官看起来有些模糊。老戴一边看着照片,一边竭力回忆着,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他是哪个贩毒团伙的成员。
正在冥思苦想时,伍军推门进来,向老戴挥挥手:“老戴,出来一下。”
老戴放下手里的照片,跟着他来到走廊里:“有事?”
“你忙什么呢?”
“看视频监控。”老戴看着同样满脸倦色的伍军,“你那边有进展?”
“有个屁。崔虎东这条线看来走不通。”伍军没好气地说道,“赵局让咱俩过去一趟,现在就去。”
“有啥急事啊?”老戴不满,“我这忙着呢,刚有点新发现。”
“别废话了。”伍军拽起老戴的衣袖,“别让领导等咱们。”
一进副局长办公室,老戴先是一愣。室内除了赵德贵之外,还有个熟人——金龙正的妈妈李英淑。
“老姐姐,这是龙正的主管领导和师父。”赵德贵的脸上是客客气气的笑容,“有什么诉求,咱们可以一起聊聊。”
李英淑在沙发上欠欠身:“伍子、小戴,咱们见过。”
“阿姨,您怎么来了?”老戴急忙走过去,拉住她的手握了握,“见过见过。以前去您家的时候,您还给我们做辣白菜炒五花肉吃。”
伍子向李英淑点点头,转向赵德贵:“赵局,有什么指示?”
“既然都是熟人,话就好说。”赵德贵示意他们也坐下,“老姐姐,你可以畅所欲言。”
李英淑沉吟半晌,说道:“赵局长,龙峰刚牺牲的时候,我来找过你几次,要个说法。之后,我没再麻烦过你吧?”
赵德贵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谢谢你对我们的理解。”
“我扪心自问,这三年,作为家属,我没给龙峰丢脸,是吧?”
老戴不解,和伍军对视了一下。后者面如沉水,不动声色。
赵德贵叹了口气:“您接着说。”
李英淑停顿了一下,眼眶忽然红了:“既然我一直挺支持你们的工作,你们为什么还要坑我呢?”
老戴大惊:“阿姨,这是从何说起啊?”
伍军忽然插嘴道:“您说的是龙正的事吧?”
“对!”李英淑激动起来,“他当时瞒着我报考了警察。你们为什么要同意接收他?接收了之后,为什么又让他去禁毒大队,为什么让他去二中队?接龙峰的班吗?我贡献了一个儿子,还要再贡献一个吗?”
伍军皱起眉头:“阿姨,这是龙正自己要求的……”
“他能要求,你们就不能拒绝吗?”李英淑打断了他的话,“我只剩下龙正了,你们非要我变成孤寡老人吗?”
“阿姨,您别激动。”老戴急忙安抚她,“我们都是把龙正当弟弟看的。”
“当成弟弟?”李英淑的声音里带了哭腔,“你会让弟弟去冒枪林弹雨吗?”
老戴不说话了。沉默片刻,他咬咬嘴唇:“阿姨,那是意外……”
“对我来讲,一次意外就够了!”
“阿姨,干我们这一行,风险是避免不了的。”伍军沉声说道,“不管是龙峰还是龙正,穿上制服那一天,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我们都宣过誓的。而且……”
“他们有心理准备,我没有!”李英淑叫起来,“他们宣过誓,他们是警察,我是妈妈!我管不了那么多!”
伍军耐着性子:“阿姨,您得讲道理……”
一直默不作声的赵德贵忽然开口了:“咱们今天不用讲道理。既然都是家里人,讲什么道理?”
伍军立刻闭口,看向赵德贵。
赵德贵伸出手来搓搓脸:“老姐姐,龙正的确是主动要求到禁毒大队二中队的。至于他为什么加入警队,你我心里都清楚。”他从办公桌后绕出来,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李英淑面前:“对这孩子的心气儿,我既赞赏又感动,我也确实想把他培养成一个优秀的缉毒警。”
赵德贵挥挥手:“在我们这个行业里,子承父业,弟弟接哥哥班的,并不少见。要说风险,我不否认。这事总得有人来干。我虽然在领导岗位上,但是,今天我不跟您讲官话,讲大道理。都是为人父母,天下所有的大道理加在一起都比不上自己的孩子。您说对不对?”
李英淑的眼泪流下来:“赵局长,你是个明白人。”
“算不上。您是自己人,我得说人话。”赵德贵俯身凑向她,“老姐姐,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李英淑擦擦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不想让龙正再干这个了。”
“明白。”赵德贵看上去丝毫不意外,“您指的是调离现岗位,还是离开公安队伍?”
“能不做警察最好,实在麻烦的话,不做缉毒警也行。”李英淑的态度反而软化下来,“龙正是学法律的,我打听过,公安局不是有法制科吗?不用拿着枪抓人那种。”
“没问题。”赵德贵答得斩钉截铁,“我来安排。不过,我得先征求一下龙正的意见。毕竟,就算是调离现岗位,也得听听他的个人想法。您看行吗?”
李英淑本打算来分局大闹一场,甚至想好了如何对付赵德贵冠冕堂皇的托词。然而,赵德贵的反应如此痛快,让她有些不知所措。踌躇了一会儿,她讷讷地道谢,起身告辞。赵德贵也没有多挽留,安排老戴开车送她回家。
两个人离开之后,办公室里只剩下伍军和赵德贵。伍军试探着问道:“赵局,就按老太太说的办?”
赵德贵搔搔头发:“不然呢?”
“这……”伍军犹豫了一下,“要是干警们的家属都来这么一出,咱们这工作还怎么搞啊?”
“小金子不一样。”赵德贵摇摇头,忽然苦笑,“龙峰刚来的时候,我就叫他小金子,这个外号也落他弟弟身上了。”
伍军低下头:“哥儿俩长得也像。”
“所以啊,人家老太太说得有道理。”赵德贵叹了口气,“已经牺牲一个了,不能把另一个也搭进去。”他转过身,看着伍军:“你知道吗?那天小金子能活下来,我真是松了一口气。要是再出岔子,等我咽气那天,没有脸去见龙峰。”
伍军琢磨了一会儿说:“那用个什么理由把小金子拿下来呢?”
“想想吧。”赵德贵撇撇嘴,“最好能让他心服口服,哪怕狠点都行。”
“行。”伍军点点头,“我来想办法。”
“多用心,处理得妥当一点。”赵德贵哼了一声,“你别看小金子斯斯文文的,他骨子里有一股劲儿,跟他妈胡文明一个德行。”
今天是周末。程恳一大早就起来,催促程佳佳和小鱼吃过早饭之后,开始动手打扫卫生。之后,他丢给小鱼一套干净的衣服,让她回房间里换上,自己洗好水果,泡好茶,一脸忐忑地坐在餐桌旁边。
程佳佳好奇地看着他:“爸爸,一会儿有客人来吗?”
程恳正心烦意乱,拍拍她的脸蛋,让她自己看电视去。很快,小鱼换好衣服出来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程恳上下打量着她,最后把视线落在那乱蓬蓬的头发上。
他看看手表,拉起小鱼走进洗手间,吩咐她站在洗脸盆旁边,拧开水龙头开始放热水。蓄满半盆热水后,他吩咐小鱼把头扎进盆里,却发现她正直勾勾地看着浴缸,身体在微微地颤抖着。
程恳暗自叹了口气,语气温柔了一些:“来,我帮你洗头发。”
小鱼似懂非懂地看了他一眼,慢慢地走过来,弯下腰。程恳按住她的后背,让头发充分浸湿,然后把洗发水挤在手心里,在她的头发上揉搓着。
小鱼最初有些紧张,双手死死地把住盆的两端,全身僵直。随着程恳的动作,她渐渐放松下来,还伸手去撩水玩。
头发清洗干净之后,程恳用毛巾给她擦干,吩咐她不要动,拿起吹风机给她吹头发。
热风扑面,小鱼眯起眼睛,乖乖地享受着。看到自己的头发被吹起来,她好奇心起,伸手在半空中抓来抓去。
收拾停当之后,程恳又用梳子把她的头发梳理整齐,无意中瞥了一眼盆上方的镜子,小鱼的脸蛋白里透红,一头黑色的长发干净又帖服,双眼中竟隐隐透着一丝光。
小鱼看着镜子里的程恳,讨好地笑笑。程恳垂下眼皮,把梳子放下:“出去吧。”
小鱼回到客厅里。程佳佳一看见她,立刻大呼小叫起来:“哇!小鱼姐姐,你今天好漂亮啊。”随即,她又像小狗一样,在小鱼的头发和身上闻来闻去:“你好香啊。”
小鱼嘿嘿傻笑,抱着她在沙发上滚来滚去。两个女孩子玩得不亦乐乎。
程恳躲到厨房里,点燃一支烟,等待着即将到来的访客。
烟还没吸完,门铃就响了。程恳把烟头一丢,从厨房里弹出来,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之后,他看见笑容满面的吴阿姨站在走廊里,身后还跟着一个六十岁左右、皮肤黝黑的男子。
“在家呢?”吴阿姨催促身后的男子,“快进来,这就是我跟你说的小程。”
男子的手里拎着一个大大的塑料袋,隐约看到里面装着玉米、红薯之类的东西。他把塑料袋放在门口,表情局促:“老家的特产,拿来给你尝尝。”
程恳把两个人让进客厅,转身吩咐程佳佳:“你先回房间去,我们谈点事情。”
程佳佳和吴阿姨打了招呼,又仔细地看了看那个男子,不情愿地回到卧室,关好房门。小鱼也站起来,想照例回自己的房间去,却被程恳叫住了。
“小鱼,你过来。”他指指餐桌旁边的椅子,“坐下。”
小鱼无法理解眼前是什么状况,只是本能地服从他的命令,乖乖地走过来坐下。
程恳招呼吴阿姨和男子喝茶、吃水果。男子的视线则一直在小鱼身上打转,目光中审视的意味毫不避讳。
程恳有一些不快,心想这家伙在买骡子的时候大概就是这种眼神吧。
“那个……”男子踌躇一下,开口发问,“这姑娘是你什么人啊?”
程恳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保持沉默。吴阿姨替他答道:“就是亲戚家的一个孩子,家里不怎么管,小程能做主。”
“哦。”男子点点头,“多大了?”
又是吴阿姨先开口:“十九。成年了。”
“太瘦了。”男子上下打量着小鱼,“也不知道好不好生养。”
“小姑娘嘛,都这样。”吴阿姨摆摆手,“结婚了就好了,我当姑娘的时候比她还瘦,你看我现在这腰都粗成啥样了。”
“那倒是,吃点好的,再有老爷们儿滋润滋润,能养胖。”嘴里说着话,男子忽然伸出手去,抓住小鱼的胳膊捏了一把。
小鱼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向后躲去。
“哎!别动手!”程恳脱口而出。
男子放开手,神色尴尬。餐桌前的气氛也变得凝重起来。
程恳一言不发地坐了一会儿,伸手拿过一根香蕉,剥开,递给小鱼。
吴阿姨急忙打圆场:“小姑娘身体没问题的,我上次见过,跑得嗖嗖快。”
男子看着开开心心吃香蕉的小鱼,又问道:“我姐说,这孩子的脑子有点问题?”
吴阿姨俨然是程恳的代言人,又主动接话道:“其实也不算什么大问题,就是太老实,内向。”
不过,这一次男子没有搭茬,始终看着程恳。后者无法再回避,只得点点头,低声说道:“是,智力有缺陷。”
“是个傻子?”男子向后一靠,自顾自拿起程恳的香烟,“那就不好办啊。”他吸了两口烟,咂咂嘴:“将来要孩子的话,恐怕会有影响啊。”
程恳的脸色阴沉下来:“这孩子的情况就是这样,成还是不成,你自己拿主意。”
“要不,小程,你开个价。”男子看着程恳,试探着问道,“要是合适,我就领姑娘走,要是不合适,那咱就算了。”
程恳抬起头,直视了他几秒钟:“我不是人贩子,我开什么价?”
“那就这样,”男子干笑两声,“这姑娘身子弱,还是个傻子——两万块钱吧。”
小鱼嘴里咬着香蕉,看看程恳,又看看男子和吴阿姨,不明白他们在讨论什么,更不知道与自己有关。
程恳撇撇嘴,转向吴阿姨:“阿姨,要不咱们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老妇脸色一变:“小程,这是什么意思啊?”
“您这弟弟不是来商量亲事的。”程恳站起身来,“您再带他去别处找找吧。”
“三万!”男子伸出三根手指,“不能再多了。”
程恳走向门口,用脚拨了拨那个装满土特产的塑料袋:“您这趟白跑了,东西也拿回去吧。”
男子的脸涨得通红:“那你说个数。”
程恳沉默了几秒钟:“八万,一口价。”
“八万?你疯了吧?”男子瞪起眼睛,“八万我能买个正常姑娘了!”
“那是犯法的。”程恳冷笑,“警察找上门来,你就落个人财两空。”
“犯法?”男子顿时急了,“去你妈的,咱们在这儿干吗呢,相亲?”
“就是相亲。”程恳寸步不让,“姑娘你领走,没有后患,也没有人找你麻烦。”
吴阿姨打了男子的胳膊一下:“就是啊,这个多踏实啊。”
“这也太贵了啊。”男子摊开手,“我在农村寻个媳妇也用不了这么多钱啊。”
“农村的彩礼有多高你比我清楚。”程恳推开门,“你儿子没有腿吧?区区八万块钱,你去寻寻吧,看哪家的姑娘会嫁给你儿子。”他指指走廊:“吴阿姨,对不住了,您二位请吧。”
“你看,你急啥嘛。”吴阿姨抢上前去,把门关好,“再让别人听见。”
程恳不说话,垂着手站在门口,男子看看他,又看看吴阿姨,满脸不知所措。小鱼的注意力则一直在那些水果上,又偷偷地拿了一只苹果,咔嚓咔嚓地啃起来。
吴阿姨转向男子:“二民,你拿个主意,就说相没相中这姑娘吧?”
男子瞥了瞥正在大快朵颐的小鱼:“这姑娘倒是挺好,可是,八万块钱啊……”
程恳沉着脸:“我养了她好几年,不用花钱吗?”
“人家小程说得也有道理。”吴阿姨又来打圆场,“这样,小程,你就当给阿姨一个面子,七万,行不行?”
程恳想了想:“七万五。不然咱就别谈了。”
吴阿姨捅了男子一下:“二民,你的意见呢?”
男子的五官都皱起来,摆出一脸苦相:“这也太贵了啊。我家就是种地的,孩子还残废了,一家三口就靠那点地刨食。拿这么多钱出来,我们以后的日子咋过啊……”
程恳不搭茬,一言不发地站在门口。
男子诉了一阵苦,看程恳压根儿没有理会他,又是恼怒又是无奈,伸手又拿了一支烟点燃。猛吸了几口之后,他一拍大腿:“行,就七万五!”他伸手去拽小鱼,嘴里嘟嘟囔囔的:“横竖就是这一刀。我今天把姑娘领走,一星期内把钱给你送来。”
程恳低喝一声:“放手!”
男子吓了一跳:“咋了?”
“见钱领人。”程恳依旧垂着眼皮,“我等你一星期。”
“先让姑娘去熟悉熟悉环境嘛。”吴阿姨急忙说道,“你还信不过我啊?”
“拿了钱,姑娘就是你的。你有的是时间让她熟悉环境。”
吴阿姨无奈,看向男子:“行吧,二民,要不你先回去筹钱?”
男子彻底泄了气,点点头:“行,听姐的。”他站起来,指指程恳:“这几天给她吃点好的,让她胖点,瘦骨嶙峋的嫁过去,我脸上也不好看。”
程恳笑笑:“这个自然。”
男子走向门口,忽然想到了什么:“她叫什么名儿?”
“小鱼。”
“哦。”男子撇撇嘴,“还挺好听。”
“就是啊。”吴阿姨又开始喋喋不休,一边和男子走出门去,“小鱼,小鱼,年年有余,听着就喜庆。小程,这事就这么定了,你等我信儿啊。”
程恳嗯嗯了几声,待二人到了走廊里,立刻关了门。
房间里又寂静下来,只能听到小鱼啃咬苹果的声音。程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慢慢地走向客厅。小鱼见他过来,停止了咀嚼,拿着半只苹果怯生生地看着他。
程恳勉强笑笑:“没事,吃吧。”
他穿过客厅,打开主卧室的门,发现女儿就站在门口。
“出来吧。”他忽然觉得心力交瘁,说话都打不起精神,“想玩什么就玩什么。”
程佳佳却站着不动,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爸爸,你要把小鱼姐姐卖掉吗?”
程恳一愣,随即摇摇头:“你胡思乱想什么呢?”
“我都听见了。”程佳佳抓住程恳的衣袖,满眼都是恐惧和哀求,“爸爸,你别卖小鱼姐姐了。你是没钱养我们了吗?我可以不吃零食,还有……”
“不许胡说!”程恳忽然烦躁起来,甩开程佳佳的衣袖,“去去去,找小鱼姐姐玩去,别烦我!”
他把女儿推出卧室,关上门,几步跨到床上,拉起被子盖住头,狠狠地骂了一句脏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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