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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文学 > 除恶 > 第十三章 逼供
 
今天是周末,也不用去医院做透析。程恳原打算好好地睡一个懒觉,还特意把闹铃向后调了两个小时。然而,一到六点,他的身体就苏醒过来。在床上翻来覆去几个来回,又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窗帘后透出的微光,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懒觉是睡不成了。
索性起床。程恳给还在熟睡的女儿盖好毛巾被,蹑手蹑脚地打开房门出去。北卧室的房门依旧紧闭着,想来那个姑娘也在沉睡。程恳走到厨房里,抽了一支烟,开始准备早饭。
小米粥。白水煮蛋。黄瓜片炒瘦肉。低盐酱菜。
把食材一一准备停当之后,程恳走向主卧室,拉开门,向毛巾被下的小小身体说道:“佳佳,起来吃饭了。”
随即,他从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北卧室的门锁,又在门板上拍了拍。
须臾,小鱼先揉着眼睛走了出来,站在洗手间的门口,夹着腿扭来扭去。
程恳笑了笑:“你先去吧,佳佳还得赖一会儿床呢。”
小鱼如蒙大赦,赶紧钻进洗手间里,连门都忘了关。程恳扭过脸去,带好洗手间的门,又向主卧室喊道:“懒虫,快起来!”
程佳佳嘟嘟囔囔地爬起来,晃出卧室,先是没好气地打了程恳的手臂一下,随后又迷迷糊糊地在洗手间的门上撞了头。
“爸爸,你看小鱼姐姐啊。”她摆出一脸哭相,“她又抢我的洗手间用。”
“谁让你不早点起来。”程恳在她的鼻子上刮了一下,“老老实实排队吧。”
小鱼很快出来,程佳佳迫不及待地钻进洗手间。两个女孩分别如厕后,并肩站在洗手台前洗脸刷牙,不时推搡嬉笑着。
清晨的房间里热闹起来。程恳在厨房里煮粥、炒菜,在油烟机的轰隆声中听着两个女孩在身后打闹,时而无奈地摇摇头。
饭菜很快摆上餐桌。三个人围坐在一起,开始享用这寻常日子里的寻常一餐。程佳佳依旧吃得很少,小鱼还是对食物充满热情。十几分钟后,早餐结束。两个女孩被赶去客厅看动画片,程恳洗净碗盘后,动手打扫房间,把待洗的衣物扔到洗衣机里。整理到北卧室时,他捡起地板上的一套旧衣裤,上下打量一番。这还是三年前小鱼初到这个家里时穿的那套衣服。她又长高了不少,这套衣服不仅又小又紧,手肘和膝盖的部分已经快磨透了。程恳想了想,前几天网购的女式衣裤应该快到货了,直接把这套旧的扔进了垃圾桶。
换上新的床品,擦拭家具,拖地板,程恳对做家务早已驾轻就熟。两个小时以后,家里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在上午充沛的阳光下,房间里散发着又湿润又清新的味道。程恳洗了个澡,看看正趴在茶几上画画的两个女孩,打算去厨房抽支烟,休息一下。刚走过客厅,他就听到门铃响了。
程恳叼着烟卷,心中猜测是不是快递员送货上门,顺势把眼睛凑到门镜上看了一眼。随即,他就快步走回客厅,抬手指向小鱼:“你,回房间去。”
小鱼正兴致勃勃地看着程佳佳画一个非驴非马的东西,突然被勒令躲起来,不由得一愣。
程恳的面色严肃,又是一挥手:“快点!”
她不敢再怠慢,急忙爬起来,一路小跑着回到北卧室,关上房门。
程恳返回门口,打开门锁,邻居吴阿姨笑容可掬地站在走廊里。
“哎呀,你在家呢?我还以为带孩子出去玩了呢。”
“没有。”程恳捋捋湿漉漉的头发,“刚才洗澡来着,没听见门响。吴阿姨,您有事?”
“没啥大事。”吴阿姨拎起手里的一个包裹,“我刚才去取快递了,正好看到你的,就给你送过来。”
“哎哟,太感谢您了。”程恳暗自松了一口气,接过她手里的包裹,“还劳您老帮忙。”
“客气什么啊。”吴阿姨嘴上说着话,整个人却挤进门来,“佳佳在家吗?好几天没看着她了,怪想这孩子的。”
程恳无奈,只好侧身让开,请她进来。
吴阿姨走到客厅,夸张地冲一脸不知所措的程佳佳张开双臂,又抱又亲。这突如其来的亲热劲儿让程恳同样感到迷惑。他隐隐觉得,吴阿姨的突然造访应该不仅是“怪想这孩子的”那么简单。不明就里的他把包裹扔在餐桌上,洗了一小盆葡萄,一边赔着笑脸,一边静观其变。
果真,吴阿姨很快放开程佳佳,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你自己玩吧”,就拉起程恳,向餐厅努努嘴:“走,程子,咱俩聊几句。”
一头雾水的程恳和她对坐在餐桌两侧。吴阿姨东拉西扯地说了些闲话,无外乎女儿的身体状况、他有多么不易云云。程恳嘴里应付着,耐心地等待她引入真正关心的话题。
几分钟后,吴阿姨突然话锋一变,指指那个包裹,笑道:“我看你买的是女装,给那个大姑娘的吧?”
程恳心里一惊,迅速低下头去:“没错。”
“她多大了?”
“十……十八。”
“嗯,真是个大姑娘了。”吴阿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上次说,她是你什么人来着?”
“我老家的亲戚,她叫我……表叔。”程恳不想继续聊这个,把装着葡萄的盆子向吴阿姨推了推,“您尝尝这个,挺甜的。”
“行,我自己来——这孩子有工作了吗?”
“有了。”
吴阿姨穷追不舍:“做什么的?”
“在一家饭店,当服务员。”
“她那样的……能干好吗?”
程恳皱起眉头:“哪样的?”
“嗨!你还装什么糊涂啊。”吴阿姨不以为然,指指自己的脑袋,“这姑娘有问题,大家都看出来了。”
程恳干笑几声:“当个服务员,用不着太聪明吧。”
吴阿姨撇撇嘴:“还没对象吧?”
程恳摇摇头:“没有。”
吴阿姨凑过来:“阿姨帮她介绍一个吧。”
“这个……”程恳突然明白她的真实意图了,向后躲了躲,“听人家父母的吧,我做不了主。”
吴阿姨不说话了,意味深长地看着程恳。程恳被她看得心慌意乱,只好点起一支烟当作掩饰。
“吴阿姨,我看您每天都去跳广场舞吧。”
“程子,自从你结婚,咱们就是邻居。这一晃,十年多了吧。”吴阿姨眯起眼睛,“你媳妇走得早,留下一个病孩子,阿姨是真心疼你。”
程恳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勉强咧开嘴笑笑,闷头吸烟。
“这个大姑娘是什么来路,我不清楚。”吴阿姨拍了拍餐桌上的包裹,继续说道,“但是我看着她在你家里待了三年,供吃供喝又供穿的,你负担不轻啊。”
程恳抬起头:“吴阿姨,您到底想说什么?”
“我是觉得吧,老让你这么养着她也不是办法。”吴阿姨压低声音,“如果能给她找个好人家,她有个着落,你也能轻松点不是?”
“什么好人家?”
“阿姨干脆直说了吧。”吴阿姨一拍大腿,“我老家有个侄子,三十多岁,前些年在城里打工的时候,出了事故,两条腿没了,一直也娶不上媳妇。”
程恳摁熄烟头,站了起来:“吴阿姨,您是好意,我知道。但是,这种事,我实在做不了主,要不您再去问问别人。”
“你别着急啊。”吴阿姨面不改色,挥挥手,示意他坐下来,“我那个侄子呢,也没有别的想法,就是想留个后。你放心,如果大姑娘能给他生个一儿半女,他家绝对会好好对待她。”
“吴阿姨,这种事,我做不出来。”程恳忍住气,“再说,人家姑娘也未必会同意——总不能强买强卖吧?”
“她那个样子,还有什么同意不同意的?你养了她这么多年,行不行还不是你说了算。”吴阿姨还在坚持,“我也不会让你吃亏。当时工地上赔了一些钱,多了拿不出来,十万八万还是没问题的。”
“不是钱的事。”程恳摆摆手,“吴阿姨,我一会儿要带佳佳去医院,要不……”
不等她回答,程恳就把女儿叫过来:“佳佳,来送送吴奶奶,她要回去了。”
“行吧。”吴阿姨不情愿地站起来,“你再好好考虑考虑,觉得能谈的话,随时来找我。”想了想,她又补充了一句:“你记着啊,钱不是问题。”
程恳不说话,沉着脸把吴阿姨送出门外,关好门,只觉得胸口憋闷难当。
他站在楼顶的天台上,大步向前跃进。他能清晰地听到鞋底和沙土摩擦的声音,只觉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每一步都能跨出几米远。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登上天台,又是如何上来的。然而,周围的景致让他心旷神怡。天气晴朗,阳光灿烂,大朵的白云仿佛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在天台上跳着,笑着,似乎已经脱离了地球引力的束缚,随时可以钻进云朵里。
他莫名兴奋,觉得自己就是蜘蛛侠,就是超级英雄。
很快,他跳到了天台的边缘,相邻的那栋楼就在十几米开外。他盯着漂浮在云中的灰色的建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跳过去。
他向后退了几步,助跑,加速,左脚蹬在了天台的边缘。随即,他飞了起来,双臂在体侧飞舞,两脚在空中蹬踏着。
畅快。惬意。自由自在。
那栋楼越来越近。他屏气凝神,做好了降落的准备。然而,空中突然出现了一只无形的手,死死地攥住了他的脚,急速向下拖去。他顿时失去了平衡,徒劳地凭空抓挠着,却无法控制自己向楼底坠落……
唐斯乐一下子清醒过来,同时感到肋骨处传来一阵钝痛。他下意识地转身,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教室里,同桌正对他使着眼色,向讲台努努嘴。
他慌忙看过去——班主任辛老师捧着教材,锐利的目光透过眼镜片向他直射过来。
“唐斯乐,我刚才讲的是什么?”
“嗯?”
他望向黑板,竭力想回忆起睡着之前辛老师讲授的内容,脑子里却一片空白。
张口结舌之际,辛老师已经大步走过来,劈头盖脸地训斥道:“你怎么又在课堂上睡觉?昨天晚上是不是又打游戏了?”
“没有,没有。”唐斯乐惶恐地站起来,“我……我最近常常失眠。”
辛老师皱起眉头:“失眠?”
“嗯。”唐斯乐低下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明明很困,就是睡不着……”
“你这样可不行。天天昏昏沉沉的,怎么学习?”辛老师想了想,“明天叫你妈妈来学校一趟。”
“啊?不用,不用。”唐斯乐更加慌张了,“老师,不用找我妈妈,我吃一颗药就行了。”
辛老师瞪大了眼睛:“吃药?”
“对。”唐斯乐手忙脚乱地从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这个可管用了。吃一颗就有精神,不睡觉也行……我保证不会耽误学习……下次月考我一定……”
辛老师看他语无伦次的模样,心中更加疑惑。她拿过那个小纸包,打开来,看到一粒白色的小药片。
“这个我先替你保管。”辛老师把药片重新包好,揣进自己的衣袋,“你好好上课。”
唐斯乐颓然坐下去,周围的同学开始发出哄笑声。
“这是什么药啊,兴奋剂?”
“哈哈哈,还嗑药呢?”
后座的男生推推唐斯乐的后背,小声问道:“你吃的是什么啊?”
唐斯乐心情正差,没有理会他。
“你是不是吸毒啊?哈哈。”后座的男生依旧在他的肩胛骨上戳来戳去,“摇头丸?挺厉害啊你。”
唐斯乐看着走向讲台的辛老师,视线始终盯在她的衣袋上。
那粒有着神奇功效的小药片被老师没收了,该如何熬过这一天?
偏偏后座那个王八蛋还在不停地戳他的后背!
唐斯乐突然失去了理智。他低吼一声,拿起自己的文具盒,转过身向后座的男生狠狠地砸过去。
哗啦一声,铅笔、圆珠笔、圆规、橡皮四散开来。教室里顿时一片大乱。
后座的男生捂着脑袋,怔怔地看向他。紧接着,他放下手,凑到面前看看,指间已是一片血红。
唐斯乐也吓傻了,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个扯开嗓子号哭的男生。
午休时分,一个女人慌慌张张地跑进教学楼的走廊里,径直冲向二年级组教师办公室。
推开门,她在办公室里张望着,一眼就看到了垂头丧气地坐在角落里的唐斯乐。
“斯乐!”女人大步走过去,“你怎么回事?”
辛老师急忙站起来拽住她:“你是?”
“我叫徐妍。”女人气冲冲地指着唐斯乐,“我是他妈妈。”
唐斯乐在椅子上不安地扭动着身体,似乎想把自己藏起来。
“我们在微信里联系过。”辛老师拉过一把椅子,示意徐妍坐下来,“我姓辛,是斯乐的班主任。”
徐妍握住辛老师的手摇了摇,语气焦急:“您刚才说,斯乐把同学打伤了?”
“是的,他用文具盒砸了同学的头。”
“伤得严不严重?”徐妍又跳起来,“被打的那个孩子呢?赔多少钱都行。”
“你先冷静点。那个同学的伤不严重,一点皮外伤。”辛老师不得不按住她,“他已经被家长接回去了。至于赔偿的事情,回头找个时间,你们双方家长见个面,好好协商一下。”
“那就好。”徐妍稍稍放松了一些,“我们赔礼道歉、赔钱都没问题,能不能请学校别处分斯乐了?”
“这个……还得按照学校的规章制度来办。”辛老师沉吟了一下,“斯乐妈妈,我请你过来,是想问问你,最近这孩子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啊。”徐妍一脸莫名其妙,“他一切都正常啊。是不是在学校里遇到什么麻烦了?”她转过脸,冲唐斯乐吼道:“你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打同学?”
唐斯乐低着头,一言不发。
徐妍更是火大:“你等着,回去狠狠收拾你!”
“斯乐妈妈,你先别急着……”
“辛老师,斯乐平时是个挺听话的孩子,他不是那种调皮捣蛋的学生。”徐妍转向辛老师,换了一副哀求的语气,“这次他打伤了同学,一定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
“我知道。”辛老师打断了她的话,“斯乐最近经常在课堂上睡觉,他说自己晚上会失眠,是这样吗?”
徐妍愣了一下,讷讷地说道:“失眠……倒是有那么几次。”
“根据我的观察,他这几天很奇怪,时而精力充沛,时而昏昏沉沉的,情绪也不稳定。”辛老师斟酌了一下词句,“你是不是给他服用了什么药物?”
“药物?”徐妍更加莫名其妙,“那绝对没有。”
辛老师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纸包,递给徐妍。
“他说自己在吃这个药,吃了就不困,学习效率高。”辛老师看了看唐斯乐,“我想,他最近的异常表现,会不会跟这个药有关?”
徐妍打开纸包,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这……这是我吃的药啊。”
“什么?”辛老师非常惊讶,“你也在吃这个?”
“没错。”徐妍同样感到震惊,“我工作比较忙,经常会加班,这是我用来提神的——难道是他偷偷拿的?”
辛老师皱起眉头:“你从什么渠道买到这个药的?”
“海外代购啊,韩国的。”
辛老师又追问道:“你知道这是什么药吗?”
“卖家说叫聪明药,可以增强记忆力和注意力,而且,没有副作用。”
辛老师摇摇头,叹了口气:“我们学校有公安机关的校外辅导员。我咨询过了,这个所谓的聪明药其实是莫达非尼,是治疗多动症的。它并非没有副作用,而且还有一定的成瘾性。长期服用的话,对身体的损害很大。”
徐妍脸色一变:“成瘾性?这个是毒品吗?”
“具体的我也说不清,但是它肯定属于管制药品。”辛老师面色凝重,“我觉得,作为家长,一定要管理好这些药品,不要让孩子轻易拿到。孩子的学习习惯可以慢慢培养,绝不能靠药物去提高成绩,否则,后患无穷。”
徐妍连连点头。
一路飞奔回家,徐妍几乎是拖着唐斯乐进了电梯,冲进家门。她把挎包摔在沙发上,突然觉得口干舌燥。
“等会儿再收拾你!”
徐妍从餐桌上拿起一个水杯,在饮水机里接了一大杯冷水,一口气喝光。随即,她冲到客厅的五斗柜前,拉开抽屉,拿出那个药瓶。
“说,你偷吃了多少?”徐妍把药瓶摇得哗啦作响,“几片?”
唐斯乐似乎也口渴难当,他拿起妈妈刚刚用过的杯子,也接了一杯水,大口喝着。
他的态度让徐妍更加恼火。
“你还有脸喝水?”徐妍歇斯底里地吼道,“从今天开始,你不许碰这个,听到没有?”
“妈,这药真的有用。”唐斯乐放下水杯,擦擦嘴,一脸哀求的神色,“我向你保证,中考之后,我肯定不再吃了……”
徐妍的五官扭曲起来:“你还敢吃?”
“不然我怎么办?”唐斯乐嘴里的水喷出来,“我就是集中不了注意力!上课我就是想睡觉!你让我考重点高中,我怎么考?”
徐妍气疯了。她把药瓶狠狠地摔在地上,用脚拼命踩踏:“我让你吃!我看你怎么吃!”
唐斯乐直勾勾地看着药瓶裂开来,白色的药片散落在地上,又被碾成粉末……突然,他把水杯砸向地面。在四溅的玻璃碎片中,向妈妈狂吼一声。
“啊——”
徐妍被吓住了。她停下动作,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儿子。
两个同样带着浓重的黑眼圈、脸色蜡黄的人,站在一片狼藉的客厅里,带着绝望和仇恨的神情,默默地对视着。
警方对杨秉坤的抓捕行动失败,暴怒的赵德贵带队横扫了聚发货运站,逮捕了崔虎东一干人等。崔虎东起初对窝藏杨秉坤一事矢口否认。在警方出示了拍摄于城郊玉米地的照片后,崔虎东才松了口。根据他的供述,杨秉坤逃至本市后,意欲找到过去的“合作伙伴”,卖掉携带的毒品后逃往境外。然而,本市的毒贩无一出面接盘。杨秉坤无奈,只好求助于崔虎东。案发当日,崔虎东安排一辆厢式货车外出,一来试探警方是否已经对货运站进行蹲守,二来为杨秉坤深夜出逃做准备。厢式货车在高速路上行至邻市后即从国道返回,潜伏在市郊大望村所属的玉米地中。当夜,崔虎东再次派出一辆面包车用以转移警方的视线。同时,伪装成美团骑手的杨秉坤悄然从货运站出发,前往郊区和那辆厢式货车会合,而后在指定地点乘船出境。
然而,在大望村附近的玉米地里发生了令崔虎东和警方都始料未及的事情。一个神秘持枪男子杀死了厢式货车的司机,并将杨秉坤劫走。一名追踪至此的缉毒警阻拦未果。而且,案发地点地处郊区,周围并没有安装视频监控设备,加上持枪男子驾驶的车辆并未悬挂牌照,在场的缉毒警除了辨认出是深色三厢轿车外,无法提供更有价值的信息。因此,警方一时间无从追踪涉案车辆的行踪轨迹。
人“货”两空。
“扯淡!”胡文明阴着脸,把烟头摁熄在烟灰缸里,“崔虎东在撒谎!”
“那还用你说!”老戴同样脸色铁青,“这孙子怎么会做赔本的买卖?老肥为了保命,八成是把那批毒品当作买路钱。”
胡文明哼了一声:“他认了窝藏,跟毒品有关的事情一概不承认——窝藏罪才能判几年?这算盘打得好啊。”
“根据我们的分析,老肥肯定把毒品藏在了某个地方,跟厢式货车接头之后,那个倒霉的司机估计要他先把毒品交出来,老肥坚持自己上船之后再说。”老戴揉揉太阳穴,脸上疲态尽显,“小金子当时也觉得他们在讨价还价。”
胡文明沉默了一会儿:“那孩子怎么样了?”
“还行,就是吓着了。一颗子弹从肩膀上擦过去。”老戴苦笑,“刚毕业的小孩儿,哪经历过那种场面?”
“不错,运气还挺好。”胡文明也笑笑,“比他哥强。”
一时间,超市里陷入沉默。“赵德贵”在两人的脚边转来转去,不时好奇地嗅嗅老戴的裤脚。
胡文明咳嗽了几声:“现在怎么办?”
“伍子觉得那个枪手就是崔虎东的人,黑吃黑,正想办法撬开他的嘴呢。”
“不可能。”胡文明摇摇头,“崔虎东肯大费周章地送老肥出去,想必两个人已经达成了协议,没必要再搭一个自己人进去。”
“伍子是急着找到老肥和那批货。”老戴弯下腰,摸着“赵德贵”的头,“这案子办得太窝囊了。赵德贵那脸拉得比它还长。”
胡文明哈哈一乐:“老肥不重要,人家要的是那批货。”
老戴眨眨眼睛:“谁会那么想要这批货呢?”
“每个毒贩都想要。”
“嗯?”老戴先是一愣,随即释然,“也是,毒品价格现在翻了几倍,这批货的确是肥肉。”他想了想:“也就是说,本市这几个毒贩之中,谁最近突然提高了出货量,就是谁劫了老肥?”
“别指望很快就有消息。”胡文明摇摇头,“老肥自己也清楚,他吐口儿那天,就是丧命那天。”
“哼哼,看他能熬几天吧。”老戴冷笑,“你觉得谁最有可能?”
胡文明沉吟了一下:“才宝。”
“才宝?”老戴皱起眉头,“我们得到的消息是,老肥第一个联系的就是才宝,他压根儿不接茬,搞得其他人也不敢露头。”
“所以出了事,才不会扯到他身上嘛。”
老戴还是半信半疑:“你是真这么想,还是只针对才宝啊?”
胡文明盯着老戴看了几秒钟,忽然伸了个懒腰:“我一个小老百姓,胡扯几句,你爱信不信呗。”
“又来这套!”老戴站起来,指着胡文明,却半天没说话。最后,他撇撇嘴:“算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总之,你让我帮忙的事情没办成,跟你交代一声。”
胡文明立刻问道:“那小姑娘呢?”
“一样。”老戴耸耸肩膀,“无名尸体里没有岁数这么小的。在押的人贩子里也对这个姑娘没印象——白忙活一趟。”
“没事。”胡文明依然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反正我也没抱太大期望。”
“我回去再查查才宝。”老戴犹豫了一下,“如果有消息,我再找你。”
“你随便啊。”胡文明斜起眼睛,“不用跟我商量。”
老戴笑骂了一句“你个装逼犯”,随即扬长而去。
胡文明的脸色却再次阴沉下来。他的确相信才宝是最有可能劫持老肥的人,却不认为才宝动用了自己的手下。一来,这很容易让警方有所察觉;二来,如此不守规矩的做法,很可能招致同行“师出有名”的讨伐。
才宝一定是用了外人。而这个“外人”的出现,恰恰验证了他一直以来的预感。
也许,整件事情,真的要有个结局了。
丁来突然醒了过来。
他静静地躺着,等着自己的意识全部清醒。当他感到身下那席坚硬的火炕,已经想起究竟身在何处。
同时,门外那砰砰的敲击声越发响亮。他爬起来,透过污渍斑斑的玻璃窗向外望去——房东正站在院门外拍打着铁门。
丁来套上短袖衫,从炕沿上拿起烟盒,点燃一支香烟,挠着肚皮走了出去。
见他出来,房东堆起一脸笑容:“老板,我看见你的车了。”
丁来不说话,穿过院子,打开院门:“有事吗?”
“没啥事。”房东向院子里的菜地努努嘴,“我看白菜叶子都蔫了,用不用浇点水?”
“不用。”丁来打了个哈欠,“我自己来吧。”
“可得勤浇水啊。”房东正色道,“今年旱得厉害,要不你种那点玩意儿都糟蹋了。”
“没事,本来也是种着玩的。”丁来扔掉烟头,“你平时不用过来,我自己伺候这点菜地就行。放心,租金不会少了你的。”
“行,那你忙着吧。”
房东跨上自行车,沿着土路缓行而去。丁来看他走远了,慢慢地踱回平房里。
室内陈设破旧又凌乱。一席土炕,一张开裂的旧方桌,几把木椅。方桌上摆着一只卡式炉,小铝锅里是冷却的残汤。旁边是几只打开的塑料盒,还有一些没吃完的肉片、鱼丸、豆腐和青菜。丁来从桌子上拿起半罐喝剩的啤酒,晃了晃,倒进嘴里。隔夜的啤酒又苦又涩,丁来漱了漱口,又吐掉。随即,他打开卡式炉,把剩余的食材一股脑倒进去。
很快,浓郁的香气在房间里弥漫开来。丁来拿起一包方便面,把面饼扔进锅里,慢慢地搅拌着。面条煮好之后,他把锅里的食物都盛到一个不锈钢盆里,拌入火锅调料,嘶嘶哈哈地吃起来。
吃了一半,他缓了口气,从方桌上拿起一串钥匙,端着盆晃晃悠悠地走出房间。来到院子里,他走向平房旁边的一间仓房。打开门锁后,他钻进仓房,绕过灶台,踢开堆在墙角处的几个装着土豆和白菜的破纸箱,地窖门露了出来。他蹲下身子,打开门上的铁锁,又从身边拿起一架木梯,慢慢地放了下去。
随即,丁来一手端着盆,一手扶着木梯,小心翼翼地下到地窖里。踩到泥土地上之后,地窖里的臭味越发刺鼻。丁来毫不在意,坐在木梯的踏板上,继续大口吃东西。
渐渐地,他适应了地窖里昏暗的光线。同时,一大堆干草的轮廓出现在他的眼前。
那堆干草在微微地抖动着,缝隙间传出几不可闻的呻吟声。
丁来不动声色地吃着,直至杨秉坤的脸从那堆干草中露出来,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杨秉坤更瘦了。松弛的脸皮垮下来,面庞仿佛一段干枯的树皮。他的一只眼睛还肿着,嘴角也带着干涸的血渍。他裸着上半身坐在干草里,垂着头,呼吸细微而悠长。
良久,杨秉坤哑着嗓子说道:“给我点吃的。”
丁来没有理会他,加快了进食的速度。半分钟后,他站起来,走到杨秉坤面前,把手里的盆子递过去。
盆子里还有些面汤和食物的残渣。杨秉坤闻到香气,急不可耐地凑过去。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只能把脸埋在盆子里,像猪一样舔食起来。转眼间,不锈钢盆被他舔得干干净净。杨秉坤意犹未尽地咂咂嘴巴:“再来点。”
丁来却把不锈钢盆丢在地上,退回到木梯旁边,坐下来,从衣袋里拿出香烟和打火机,默不作声地吸起来。
杨秉坤眼见求食无望,侧身躺卧在干草里,闭上眼睛。
一支烟吸完,丁来低声问道:“货在哪儿?”
杨秉坤没有回答,片刻之后,嘎嘎地笑起来:“丁老弟,两天了,别费那工夫了。”
丁来也笑:“你认识我?”
“昨天晚上想起来的。”杨秉坤咳嗽了几声,“几年前吧,在潮州大酒店,你就站在才宝身后。”他转过头来:“才宝让你来的?”
丁来不置可否,啪嗒啪嗒地打着响指:“认出我了,就不怕我杀了你?”
“你不会的。”杨秉坤哼了一声,“你要我这条烂命有个屁用!你要的是我的货。”
“拿到货之后呢?”
“你有本事拿到货再说吧。”
丁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地窖里只剩下单调、重复的响指声。须臾,丁来叹了口气。
“老肥,你这又是何必呢?”他把玩着手里的打火机,“既然你认识我,就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杨秉坤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当然知道。我更知道只要我把货交出来,你马上就会干掉我。”
丁来想了想:“没错。”
“所以说嘛。”杨秉坤重新侧躺下去,“咱哥儿俩就这么耗着吧。或者,让才宝来跟我谈。”
“用不着宝哥出面。”丁来面无表情,“老肥,你想好,这么活着有意思吗?”
“总还有一口气在嘛。”杨秉坤又闭上眼睛,“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对,有口气,我可以插上想象的翅膀。”
“你想什么?”
“想我出去之后,要狠狠地干一顿大米饭、猪肉炖粉条。然后……”
丁来失笑:“然后再找个妞?”
“不。”杨秉坤顿了一下,能听见牙齿在咯吱作响,“然后我要抓住你,用小刀把你的肉一片片割下来,薄薄的,煎着吃。”
丁来不说话了,脸色变得铁青。他站起来,慢慢地走到杨秉坤身边,踢开他身上的干草——杨秉坤只穿着内裤的身体露出来。
丁来一脚踩在杨秉坤的大腿上。杨秉坤发出一声闷哼,蜷缩起身体,把头死死地抵在地面上,全身绷紧。
他在等待接下来的残酷折磨。丁来也丝毫没有客气,弯下腰,按动打火机,把喷射出来的火苗凑向杨秉坤的大腿内侧。顿时,焦味在地窖里弥漫开来。杨秉坤咬着牙,上半身拼命扭动着。灼痛实在难当,他的脑袋连连撞向地面,从喉咙里挤出断断续续的惨呼声。
丁来始终盯着他的脸,直到打火机开始变得烫手才松开按键,向后退了一步。杨秉坤翻滚起来,双腿合拢又分开,扯开嗓子破口大骂:“疼!疼!我操你妈,丁来,我操你全家!”
丁来甩动着手里的打火机,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折腾了几分钟后,杨秉坤终于没了力气,瘫倒在干草中,大口喘息着。
“我要是你,就痛痛快快地把货交出来。”丁来又点燃一支烟,“横竖是个死,干吗非要遭这么多罪呢?”
“是啊,横竖是个死,我为什么要便宜你呢?”杨秉坤满脸都是冷汗,双眼中却寒光闪闪,“来吧,看咱俩谁能耗得过谁。你牛逼,就弄死我。我看你怎么跟才宝交代?”
“我不用跟他交代。”
丁来再次按动打火机,看着一脸错愕又恐惧的杨秉坤,一步步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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