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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文学 > 阴阳榜 > 第四十二回 灯影醉佳人
 
桃花虽艳,终有落时;人世相逢,亦有离合。
次日,慕容砚经一夜调息休养,体内真气已然复元,再配上红菱的金疮药,伤势亦好转大半。二人不敢在此久留,当即辞别桃花庵,专拣林间小径而行。半日功夫,远处已现出一座青砖城廓,城门匾额之上,赫然书着:汉州。
入城之后,二人先寻了一间药铺。慕容砚伤势未愈,在此重新换过药布,又抓了几味疗伤固本、止血收敛的药材。
随即,二人转往街角一间布庄。此店虽非极尽奢华,却也是汉州城内数一数二的铺面。青布门帘轻掀,内里整整齐齐码着各色绫罗绸缎,丝锦、棉麻、细绢分门别类,悬于檀木架上。阳光透过木格窗洒入,落在绵软布料之上,泛着温润光泽。柜台上算盘、量尺摆放齐整,空气中飘着淡淡丝线清香,往来伙计手脚麻利,待客周全。
红菱随慕容砚入内,一路逃亡的狼狈,在瞧见这些鲜亮衣衫时,眼底仍忍不住掠过几分欢喜。她目光不自觉停在角落一架衣裙上——那是一身浅桃色软罗襦裙,裙摆绣着细碎暗纹,料子轻薄绵软,衬得人格外温婉灵动,正是她心仪已久的模样。
她上前轻轻抚过布料,轻声问价。待听清掌柜报出的数目,指尖微微一顿,脸上掠过一丝迟疑,下意识便放软了声音,想与掌柜议价。一路奔波,她总想省着些,不愿多费慕容砚的银两。
可她话音刚落,身旁慕容砚已然上前,自袖中取出银锭,二话不说便递与掌柜,动作干脆利落,连价都未曾问一句。他出身世家,素来不将银钱琐事放在心上。红菱心中既不好意思,又怪他过于阔绰,却只听得他淡淡二字:“啰嗦。”一腔顾虑,瞬间尽数打消。
伙计取了衣裙,引红菱往内间更衣。不过片刻,帘幔轻掀,红菱缓步走出。
褪去一路风尘仆仆的旧衣,换上这身软罗襦裙,原本清丽的眉眼瞬间鲜活起来。浅桃色衬得她肌肤莹润,身姿娇俏,无半分浓妆艳抹,却宛若明珠拂尘,明艳又不失温婉。往日里的乖巧温顺之中,多了几分动人娇俏,一抬眼、一迈步,皆让人眼前一亮,再无半分逃亡之人的仓皇,反倒似养在深闺的温婉闺秀。
慕容砚本在一旁静立,闻声抬眸望去,素来沉静无波的眼底,骤然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怔忡,目光在她身上足足顿了一瞬。
红菱抬眼,只见慕容砚已换了一身月白暗纹锦袍,料子素净却质地精良,不张扬、不惹眼,却处处透着世家公子的低调贵气。面如冠玉,眉眼清冽,往日风尘尽数褪去。一身寻常衣衫,偏叫他穿出了清贵孤峭、不染尘俗的气度。
红菱一时竟看得微微失神。这哪里是逃亡避祸的落魄之人,分明是浊世佳公子,遗世独立。
只听慕容砚冷声道:“发什么愣,走,找个地方用饭。”
二人换罢衣衫,一前一后出了布庄。
慕容砚一身月白暗纹锦袍,身姿挺拔,清贵内敛;红菱身着浅桃软罗襦裙,眉眼明艳,娇俏动人。一路行来,竟无人看出他们是在逃亡避祸,只当是哪家出行的公子与闺秀。
慕容砚略一辨向,便领着红菱往城中最干净稳妥的酒楼而去。未几,一座三层木楼便现于眼前,青旗高挑,上书“临江楼”三字,往来食客衣着齐整,倒也不算喧闹。
他拾级而上,拣了二楼靠窗僻静的座头,先引红菱落座,才自行坐下,动作从容有度,半点不显仓皇。
伙计连忙上前招呼,慕容砚也不看菜单,只淡淡开口:“先上四干果、四蜜饯。樟茶鸭子、玉兰煨云腿、琥珀琉璃脆、碧涧时蔬、竹苓清炖鸡汤,一壶蒙顶石花。”
伙计一听便知是行家,不敢怠慢,手脚麻利。不过片刻,一桌精致吃食已然上齐。
正中是樟茶鸭子,皮色金红油亮,樟木与茶香袅袅散开,未动筷已先醉人。旁侧一碟玉兰煨云腿,笋尖嫩白,火腿红润,文火慢煨得油香浸骨。再一侧是琥珀琉璃脆,炸得金黄透亮,外酥里嫩,香气扑鼻。另一边是碧涧鲜蔬,青翠鲜嫩,清简爽口。最后正中一盅竹苓清炖鸡汤,汤色清亮微黄,鸡肉炖得酥而不烂,淡淡药香与肉香相融,温润补身,最是养人。
红菱看着满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一路紧绷的心绪,也不由得松了几分。
慕容砚执盏清茶,目光轻扫,语气清淡却从容:“这鸡汤加了竹苓与当归,文火慢炖一个时辰,补气血,最适合现下。”
他说着,拿起小盅,替她盛了一碗热汤,轻轻推到她面前:“先喝碗汤。”
“多谢慕容公子,红菱不客气了。”
红菱浅啜一口,只觉汤鲜味美,入喉温暖。
随即目光落在那碟煨笋上,轻声道:“这菜看着清雅。”
慕容砚执筷的手微顿,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温软,淡淡开口:“这道玉兰煨云腿,是我素来最喜的菜之一。”
他语气平静,似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却藏着几分过往心绪:“笋要嫩、要甜,云腿要陈、要香,慢火细煨,不猛不烈,才得这一口温润。我从前在家中,时常让厨子做。”
说罢,他夹了一箸最嫩的笋尖,轻轻放入红菱碟中:“你也尝尝。”
红菱小口吃下,眉眼弯起,满心都是安稳暖意。
她最后将目光放在那樟茶鸭子上。皮色金红透亮,油光润而不腻,刚上桌便有一股淡淡的樟木与茶叶熏香漫开,勾得人喉间微动。
“嗯,这鸭子闻着好香。”
慕容砚指尖轻顿,语气平稳,缓缓道:“这樟茶鸭子,最费功夫。先腌、再熏、后蒸、最后炸,要用樟树叶、茉莉花茶慢烟熏透,方能皮酥肉嫩,香入骨髓。”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许:“我家中厨子,做这道菜最是拿手,只是熏制时,会多放一味松针,香气更沉。”
说罢,他夹下一块鸭皮,蘸了少许甜酱,递到她碟中:“你尝尝。”
红菱捧着小碗,小口咬下,皮酥肉嫩,樟香与茶香在口中缓缓化开,一时竟忘了身在逃亡途中,只觉满心安稳。
菜过几味,红菱抬头望着慕容砚面前那盏始终清浅的茶,忽然轻声道:“公子,我……想喝点酒。”
慕容砚微怔:“你会饮酒?”
“会!只是平日里不敢,也不能。今日……在公子身边,我安心。”
他不再多言,只淡淡吩咐伙计上一壶清酒。他依旧自斟清茶,滴酒不沾。红菱却浅酌慢饮,脸颊渐渐晕开绯色,眼波亮得动人。
喝到微醺,她忽然笑了,带着几分孩子气的顽皮:“其实我小时候,就偷喝过酒。那时和晨哥一起顽皮,趁他师父不注意,偷偷开了师父藏的老酒,结果我俩都醉了,在柴房里睡了一天一夜,醒了被师父好一顿骂……”
她说得轻快,像在讲一件极远极软的旧事。
慕容砚执筷的指尖微顿。
“晨哥?”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嗯。”红菱醉眼朦胧,却笑得甜,“晨哥从小和我一起长大,他厨艺可好啦,什么菜都做得香。”
她絮絮说着,全是少年时的暖意。
慕容砚静静听着,眸底深了几分,淡淡开口,语气听似随意,却藏了一丝极淡的疏离:“既然如此,等安稳之后,你便去寻你的晨哥便是。”
话音一落,红菱忽然抬眸,直直望进他眼底。
醉意让她胆子大了,她微微歪头,眼底带着狡黠,又带着几分直白的软,轻轻开口:
“……哦。你吃醋了。”
五个字,轻得像风,却重得像锤,敲在慕容砚心上。
他整个人都微不可查地一僵。一贯冷静自持、不动声色的慕容砚,第一次,被人一句话说得措手不及。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只是移开目光,喉间轻滚了一下,声音微哑:“别胡说。”
可耳尖,却悄悄染了一丝浅淡的热。
红菱看着他这模样,忽然低低笑出声,笑得眉眼弯弯,又娇又软,又带着几分酒后的小泼辣。她没再追问,只是重新低下头,脸颊滚烫,心里却甜得一塌糊涂。
慕容砚重新端起茶盏,指尖却微微发紧。他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心乱了。
红菱喝到微醺,脑袋一点一点,最后趴在桌边,睡得安稳。没有胡闹,没有失态,只是卸下所有防备,睡得毫无顾忌。
慕容砚小心将她抱至楼上客房,动作稳而轻。
把她安置在床上,盖好被子。他没有离开,只是坐在桌边,守了她一整夜。
灯下,他望着她熟睡的脸,口中时不时吐出几句软软梦话。望着这个泼辣、真实、可爱、鲜活的模样。
慕容砚一贯清冷的心,第一次,乱了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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