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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文学 > 阴阳榜 > 第六十一回 大闹无风谷(五)
 
夜色浸染无风谷,暗月神教大殿前的广场上,灯火彻夜通明。千百盏大红宫灯沿廊檐、高台依次排开,烛火摇曳,将整片场地照得如同白昼,浓烈的喜庆之气,几乎盖过了教中平日里的肃杀冷寂。
今日乃是少教主雄琛大婚,教内大小头目、核心教众尽数齐聚。宴席从殿内一直摆到广场,案几绵延十里,美酒盈樽满溢,一派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之景,尽显暗月神教的鼎盛声势。
开席前,雄天特意将雄琛和风堂堂主细雪叫到身侧,沉声道:“今日你二人不可饮酒。琛儿,虽是大婚之日,更要沉得住气,切记为父之前的告诫。风堂主,你负责全教防卫,需时刻警醒,以防不测。”
雄琛闻言,眉峰微蹙,虽有几分不解父亲为何在大喜之日泼冷水头,但素来对父亲言听计从的他,还是连忙躬身应声:“孩儿谨记父亲吩咐。”
风堂堂主细雪亦躬身抱拳,神色肃然如冰:“谨遵教主令。”
两人应声的瞬间,周遭的喧闹声似被无形的手掐住,若有若无地淡了几分。广场上的喜庆氛围,仿佛被这一句暗藏杀机的嘱咐,压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唯有欢笑声依旧,掩住了那暗流涌动的气息。
此番宴席佳肴,全由叶晨一手操办。南北烹制之法无一不精,菜品做得极尽精巧。一道道珍馐美味摆满案桌,荤素搭配得宜,香气蒸腾着弥漫在整个广场,勾得众人食指大动,食欲大盛。
众人推杯换盏,笑语喧哗不断。教中长老们举杯向雄天道贺,言辞间尽是阿谀恭维;年轻教众们互相劝酒,豪爽的笑声此起彼伏,震得廊下灯笼微微晃动;侍从们端着酒壶菜盘,往来穿梭其间,步履匆匆却忙而不乱。酒杯相撞的清脆声响、众人的谈笑声、丝竹喜乐声交织在一起,好不热闹,全然是一派大婚盛世的祥和景象。
此刻暗月神教的后厨,吴彪避开往来的侍从,脚步匆匆地赶回。叶晨正倚着灶台等候,见状上前一步,低声问道:“处理妥当了?”
吴彪凑到叶晨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都按小师父的吩咐来,所有酒坛里都下了迷药,量足且隐蔽,旁人绝难察觉。”
叶晨缓缓点头:“按计划行事。阿彪,你速速从千语姑娘安排的密道离去,在接应地点与我汇合。”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两个封好的酒瓶,递到吴彪手中:“今日雄琛大婚,密道守卫仅两人。这两瓶酒里的迷药更烈,你见到守卫就说教主安排你给手下弟兄的,待二人醉倒后,速从密道撤离,莫要耽搁。”
吴彪接过酒瓶,掌心微微出汗,担忧道:“小师父,你要小心啊。”
“放心,阿彪,我自有分寸。”叶晨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稳,“速去,莫要误了时机。”
吴彪不敢多言,转身便消失在后厨的阴影里。
大殿之上,雄天端坐主位,接受众人朝拜道贺。他身着玄色锦袍,面容威严,面上虽带着几分大婚的喜色,眼底深处却依旧难掩戒备,目光扫过殿中众人,似在审视每一处细节。雄琛身着大红喜服,金线绣纹衬得他身姿挺拔,满面春风,被一众亲信围着敬酒,却因父亲的叮嘱强压下了几分醉意。他眼神愈发赤诚热切,目光时不时飘向洞房的方向,只盼着宴席散去,便能与心上人共度良宵,兑现当初的承诺。
宴罢酒酣,日色渐沉。暗月神教大殿内,已是一片狼藉。
平日里肃杀冷厉的教众,此刻全无半分威仪。黑袍歪斜,沾着酒渍与菜汁,发髻散乱,有的伏在案上鼾声如雷,酒液顺着嘴角淌湿衣襟,浸湿了案几;有的斜倚柱边胡言乱语,手舞足蹈间打翻酒坛,金黄的酒液淌了一地,酒香混着肉腥弥漫四周,刺鼻又怪异。几位长老面色酡红如醉,瘫坐椅中不省人事,手中酒杯滚落,“哐当”一声碎裂在地;护法们东倒西歪,佩剑松垮垂落,剑鞘与地面摩擦出轻响,全然没了往日的戒备与凌厉。
烛火摇曳,昏黄的光影映着满地狼藉的杯盘与歪斜的身影,往日森严的大殿,此刻只剩一片酣醉的颓靡。连空气中都透着慵懒的醉意,细风一吹,卷着酒气与鼾声,再无一人能提气戒备,唯有烛火噼啪作响,衬得这寂静又诡异。
上座的雄天望着殿中乱象,喉间一阵酒气上涌,只觉头沉身软,四肢百骸都透着乏力。连日来布置防备、今日又强撑着应酬宴饮,早已耗去不少心神,此刻醉意翻涌,困乏如潮水般袭来,连睁眼都觉费力。他强撑着起身,衣袍带起一阵风,扫落案边空盏,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行至殿口,他顿住脚步,侧头看向一旁清醒的雄琛,声音带着几分酒后的沙哑与沉浊,却依旧透着威严:“琛儿,今日你大婚,为父真心为你高兴。此刻便去洞房罢,别忘了为父的叮嘱——大婚虽喜,戒备不可松。”
雄琛连忙应声:“孩儿记住了。”
雄天不再多言,由左右侍从一左一右扶着,步履微沉地往寝殿而去。他的背影在摇曳的烛火中渐次隐入暗处,那玄色的衣袍上,还沾着几滴未干的酒渍,衬得他此刻的模样,竟多了几分疲惫与颓然。
洞房之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红烛高燃,龙凤喜烛燃得正旺,暖融融的光晕铺满整间屋子。四壁悬着大红锦帐,绣着鸳鸯戏水、并蒂莲开,针脚细密,色彩艳丽;门窗贴着烫金喜字,映着烛火熠熠生辉;桌上摆着合卺酒与花生桂圆,红枣寓意早生贵子,桂圆象征团圆美满,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脂粉香与烛火的暖香,处处透着喜庆。
新娘一身大红嫁衣,端坐在床沿,红盖头严严实实地覆在头上,静立无声。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雄琛一身簇新的新郎喜服,意气风发。他兴致勃勃地推门而入,目光一落,便直直锁在那抹盖着红盖头的身影上,眼中满是迫不及待的喜色。
他快步走到床前,脚步轻快,踩在红毡上毫无声响。声音带着难掩的得意,欢快唤了一声:“娘子!”
他望着那方覆在脸上的红盖头,眼底的喜色几乎要溢出来,朗声道:“都说春宵一刻值千金,今日我雄琛,终于能娶你为妻了!”
见新娘端坐不语,他又凑近几分,声音放得温柔,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你可是还在顾虑那断情蚀骨丸的配方?我既答应了你,便说到做到。这配方就在我怀中,只要我们行了洞房合卺之礼,我自当履行承诺,给你解药。”
见新娘依旧沉默,雄琛大了胆子,缓缓抬起右手,欲伸手掀开那方红盖头,一睹心上人的芳容。
便在此时,那端坐不动的新娘忽然右手猛地伸出,指尖如蝶翼般快疾,精准地落在雄琛胸前的膻中与神封两穴。
“啪、啪。”
两声轻响,清脆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雄琛只感一阵酸麻瞬间传遍四肢,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如同被钉住一般,动弹不得,喉咙里也发不出一点声音,唯有一双眼睛,因震惊与难以置信,瞪得滚圆。
随即,那“新娘”缓缓掀开覆在头上的红盖头,露出一张脸来。
只见此人面有黑痣,皮肤蜡黄,眉眼粗陋,不是别人,正是潜伏进暗月神教,乔装成厨师刘三的叶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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