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修阳没有急着回答,他喝了口汤,组织了一下语言。
“大夏在常规船型上已经是全球第一了,这个没什么争议。但高附加值船型。比如LNG船、大型豪华邮轮、极地破冰船。这些领域我们还在追。国外在这块积累了三四十年,我们想赶上去,光靠价格战不行,得在核心技术上啃硬骨头。瀚海目前就在啃LNG这块骨头。”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不过我有信心。给我五年,瀚海的LNG船可以做到国际一流水平。”
乔敬棠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他看着宁修阳,目光比刚才复杂了一些。
这个年轻人说话有板有眼,不吹牛也不谦虚,数据张口就来,对行业的判断也不是纸上谈兵的水平。
二十一岁做到这个程度,确实不是一般人。
但他想到白天女儿跪在正厅里说的那些话,心里的火又往上冒了一截。
能干有什么用?做人不行。
乔敬棠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再问了。
而宁修阳心里也不由松了口气,还好前段时间没事儿的时候,都会看一些魏幼卿和孙若伊递上来的资料,再加上自己的记忆力强化,要不然还真不好应付刚刚这关。
席间,乔非鱼一直在不动声色地维持着饭桌上的秩序。
她给乔锦麟夹菜。
“这个花生莲藕汤多喝点,养颜!”
给父亲盛汤。
“多吃点鱼,刺少。”
让他少挑刺。
话题冷了就适时递一句,诸如“中海某干部不检点,正在走程序。”、“锦麟的慈善会最近挺不错的。”
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
既不让气氛降到冰点,又不会过分热络到让乔敬棠觉得在讨好谁。
宁修阳看着她在父亲和女儿之间,游刃有余地切换角色,心里不得不承认,乔非鱼的本事不只是在官场上,这个女人对人际关系的掌控力是天生的。
更让他觉得有意思的是,乔非鱼全程没有看他一眼。
不是刻意回避那种。
而是一种精确计算过的“不看”。
她看乔锦麟、看乔敬棠、看菜、看碗、看自己的筷子尖,唯独不和宁修阳对视。
因为她清楚,在父亲的眼皮子底下,任何一个多余的眼神,都可能暴露更多的东西。
酒过三巡。
乔敬棠脸上的怒气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楚的疲惫。
他看宁修阳的眼神里还有火,但那火已经不是要烧房子的火了,更像是灶膛里快灭的炭,红着,但没有明焰。
他吃完了最后一口饭,用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
这是老规矩,意思是“我吃完了”。
老管家立刻上来收碗。
乔敬棠站起身,看了宁修阳一眼。
“明天早上跟我下盘棋。”
宁修阳站起来,微微躬身:“好的,外公。”
乔敬棠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回头,也没纠正这个称呼,拄着拐杖往后院走了。
乔锦麟等外公走远了才敢松口气。她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像是打完了一场大仗。
“天啊,外公今天居然没发脾气。”
乔非鱼收拾着桌上的杯碟,语气淡淡的:“你外公这个人,骂完了就消停了。他不是记仇的性格。”
“那他是认可学长了?”
“没那么快。”乔非鱼把碗筷叠好递给老管家,“明天棋桌上还有一关。你外公下棋的时候最爱敲打人。”
乔锦麟转头看宁修阳:“学长,你会下棋吗?”
“会一点。”
“什么叫会一点?到底会还是不会?”
“你外公下的是围棋还是象棋?”
乔锦麟想了想:“象棋,外公年轻的时候差点进了省队。”
宁修阳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晚饭后,老管家带宁修阳去了东厢房的客房。
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一床一桌一椅,典型的老派四合院客房。
窗外就是那棵老槐树,月光透过树叶在窗纸上印出密密麻麻的影子。
宁修阳洗了澡,换了衣服,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他在等。
十点半,乔锦麟发来微信:“学长晚安,明天外公的棋你可要加油啊!”
后面跟了一个握拳的表情。
宁修阳回了一个“安心睡吧”。
十一点,走廊里的脚步声逐渐消失。
老管家最后一轮查房结束了。
十一点半,隔壁房间的灯灭了。
那是乔锦麟的房间。
宁修阳又等了二十分钟,确认整座院子都安静下来之后,他坐起身,把脚上的拖鞋脱掉,赤脚踩在了地板上。
木地板上有灰。
这座四合院虽然维护得不错,但毕竟是老房子,走廊里的木地板已经用了几十年,踩上去会有轻微的吱呀声。
宁修阳把每一步的力量都控制得极轻,脚掌先着地,然后缓缓过渡到脚跟,最大程度减少压力的集中。
这是谢雁煕教过他的。
走廊很短,从他的客房到乔非鱼的房间,一共十四步。
他数过。
经过乔锦麟房间的时候,他侧耳听了两秒。
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睡着了。
继续往前。
走廊尽头那扇门的门缝里透出一丝灯光,很淡,像是只开了一盏台灯。
宁修阳伸手推门。
门没锁。
乔非鱼穿着一件素色的棉质睡衣,坐在床边。
头发散着,没有白天那种一丝不苟的盘发,搭在肩膀上。
她的手里攥着一个白色的小瓶子。
就是白天那个安眠药瓶。
她听到门响的时候抬起头,看到宁修阳的一瞬间,眼眶就红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红,而是一种忍了太久终于忍不住的红。
眼白上布满血丝,下眼睑微微肿着。
宁修阳走过去。
他没有说话,伸手把药瓶从乔非鱼手里拿了过来。
拧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是几粒黄白色的药片,但形状不对。
他凑近闻了闻。
维生素C。
他把瓶盖拧回去,随手扔进了床头的废纸篓。
然后在乔非鱼旁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在床边,谁都没有开口。
只有窗外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动的沙沙响。
乔非鱼先开口了。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嗓子被砂纸磨过。
“我跪下去了。”
宁修阳听着。
“我跟他说了。说你不光是锦麟的男朋友,也是我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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