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迎夏看着“自己”被抬走。
程母伤心至极，“小夏啊，你走了之后爸妈怎么办？我们怎么生了那么自私的孩子？！”
程父捂住她的嘴，“别说了，她在听。”
“我就要说给她听。”程母红着眼，性格固执，“一把屎一把尿将她养大，她这样报答我们，良心被狗吃了！”
霍随理解家属的心情，尽量和善点，“跟我回局里，此事还需调查。”
“我不！”程母发疯大喊，“你们不能带走她，她要跟我回家……”
霍随又被喷了一脸口水，他真的生气了！
脖颈青筋凸起，双目似在喷火，震慑力十足。
“全部带走！”
程父程母这下老实了，不再吵闹。
自从遇见江榆，霍随天天加班，一堆案件等着调查。
他回头一看，人早走了。
不愧是她！用完就丢！
他只是一个毫无感情的收尸工具人，兼垃圾收容所。
天微亮，雾气蒙蒙。
街上的店铺基本没开门，巷子最里面一家小店亮着灯。
江榆指了指，“这家？”
程迎夏没有意见，“毕业了两年，每天吃饭跟打仗似的，觉也睡不安稳。”
她的遗愿特别简单，静静地吃一顿饭。
小店是一家面馆，店里摆了三张桌子，地方小但干净整洁。
江榆一进去，熟悉的香味扑面而来。
“牛肉面，这个可以。”
老板正在后厨揉面，温柔地招呼。
“二位要点儿什么？”
程迎夏选择困难，“大人，您点。”
江榆喜欢点餐，“两碗招牌牛肉面，加煎蛋，再来两瓶冰可乐。”
“好嘞，可乐自己拿儿。”
程迎夏打开冰箱，拿出两瓶罐装可乐放在桌上。
她拉开椅子，“您坐。”
江榆坐下，抓住程迎夏的手，在她掌心画了个「干饭咒」。
一股香味涌入鼻尖，程迎夏到处闻闻，“太神奇了。”
“谢谢大人请我吃面。”
“不是我请的。”江榆掏出二十块钱，“你徒弟请的。”
因为奶茶被偷，白长慧给了她二十块钱，兜兜转转又花到了程迎夏身上。
面、蛋、可乐加起来正好二十。
程迎夏微愣，“她请的？”
“是啊。”江榆感慨命运的神奇，“你帮了她，她请你吃最后一餐。”
老板端上两碗面，放下碗返回后厨。
牛肉面刚出锅，热气腾腾。
程迎夏眼眶微红，“我碰巧帮了她，没想到她会把我放在心上。”
陌生人铭记于心，亲人却四面插刀。
小时候，没考到年级第一。
“小夏，我们供你吃供你穿，读个书都读不明白。”
“那时候我去上学，凌晨四点起床，爬三个小时的山路，趟过一条河才到学校，放学回来还要割猪草。”
“当初哪有这样好的条件，要是有这条件，上大学的就是我。”
程迎夏体谅父母的辛苦，她非常努力，但不可能次次考第一。
“别家孩子写对了，你为什么写错，反思一下自己。”
“你不要怪爸爸骂人，我们这么做都是为了你的未来，听话点。”
程迎夏听他的话，考上了名牌大学。
她以为，考上大学就好了。
“你这死孩子，叫你报本地的学校，你不肯，非去那么远。”
“放假多回家看看，我们当初为了你，不吃不喝攒下钱，你妈还把工作辞了。”
“你要懂得感恩。”
程迎夏明白他们在关心她，毕业后赚钱一定孝顺父母。
大学生活丰富多彩，她过了几个月安生的日子。
这时的她乐观自信，安生的日子没过多久，父母一周打十几个电话。
不分时间，不分地点。
她若不接，就是不孝。
程迎夏实在忍受不了，“我在上课！”
“上课不能接？你跟老师说一声，老师不会怪你。”
“你翅膀硬了，喝我们的吃我们的，接个电话那么多废话。”
“我们也是为了你好，担心你的安全，女孩子在外非常危险。”
程迎夏反驳，“我是大人，外面很安全。”
“在我们眼里，你永远是小孩，吃过的盐比你走过的路还多。”
“我们爱你才会为你着想，离开了这个家，没人管你。”
父母是爱她的，下雨天发烧背她去医院，深夜炖鸡汤，剥玉米皮榨玉米汁……
这些爱太沉重，她承受不住。
她以为，找到工作就好了。
“小夏回家工作，我们只有你一个孩子，以后有个头痛脑痛，上哪找人去？”
“养你到二十几岁不容易，想当初妈妈因为你没了工作，因为你摔了三跤，全为了你。”
“你留在那里有什么出息？一个月五六千块钱有什么用？”
在哪都是当牛马，回家当两边的牛马。
程迎夏不回去，父母找了过来，强硬地搬进她租的房。
无论去哪，都要告诉他们。
半小时不接电话，他们就报警。
“想当初为了你多苦……你出息了抛弃爸妈，不孝女！”
“……我们也是为了你好。”
先回忆过去，再道德绑架，最后为你着想。
程迎夏上班累死了，回家还要听这些话。
别说了，她不想听。
可是没用。
生活仿佛设定好的程序，上班，吃饭，回家，挨骂，睡觉。
她吃不下，睡不着。
程迎夏往嘴里塞东西，却咽不下去。
她很饿，但吃不进东西。
她很困，但闭不上眼睛。
好累好累……
程迎夏回过神，泪水模糊了视线。
对面的江榆已经吃了半碗面。
她抬头，“你不吃？”
“我吃，吃……呃呃～”
程迎夏哭不下去，吐出一串泡泡。
江榆端着碗闪开，熟练的令人心疼。
老板在后厨专心揉面，没有看见这一幕。
程迎夏尴尬一笑，“不好意思，生前喝了太多水，河里还有洗衣粉，我变成了泡泡机。”
她张嘴，吸回空气中的泡泡
“大人，您坐。”
江榆护住碗，坐回来。
程迎夏僵硬地拿起筷子，卷起一坨面塞进嘴里。
她嚼了嚼，“好吃。”
江榆骄傲道：“我选的，当然好吃。”
这碗牛肉面和陆清晏的做法有点像，但汤汁差了些，不够鲜。
十五元，还要啥自行车。
程迎夏边吃边讲故事，“我有一个朋友……”
“大人，如果是你？”
江榆喝完最后一口汤，“他们不敢跟着我，因为我真能让人陪葬。”
陪葬这词有格调，学到了新知识。
程迎夏一张嘴直接暴露，“我太笨了。”
“……不是！我朋友太笨了。”
程迎夏低头，碗中还剩半碗面。
江榆提议，“要不你打他们一顿出气？”
程迎夏目光坚定，“我不愿大人因为我的事惹上麻烦，遭受责骂。”
江榆摸了摸她的头。
程迎夏的人格底色纯白，成长中添了五颜六色，染不黑。
所以她才会救了白长慧，身上有淡淡的功德之光。
下去以后，阴间工作人员不会为难她。
江榆掌心发光，“吃完面，该上路了。”
程迎夏肚子里的河水消失，她眼睫弯弯，变回那个阳光话唠的她。
大人温柔而强大，总有一天她也会成为这样的人。
一定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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