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荣禧堂。
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贾政双膝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头深深地埋着，不敢去看上首主位那个满脸怒容的老太太。
“废物！”
贾母手中的龙头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你就是个废物！”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贾政的手指都在颤抖。
“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老婆儿子被人欺辱，你这个一家之主，屁都不敢放一个！”
“我贾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窝囊废！”
贾母的声音尖利而刻薄，充满了失望与愤怒。
“宝玉是你的亲儿子！王氏是你的嫡妻！他们被人打上门来，打的打，骂的骂，你竟然还帮着外人说话！”
“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面对贾母的咆哮，贾政的身子微微一颤，却始终没有抬头。
他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只会火上浇油。
但他更知道，有些话，他必须说。
沉默了许久，贾政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沉稳。
“母亲，儿子不是窝囊，儿子只是在讲一个理字。”
“理？”
贾母象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怒极反笑，
“我孙子被人打得半死，我儿媳妇被人扇巴掌，你跟我讲理？”
“是。”贾政的头依旧低着，语气却异常坚定。
“宝玉为何被打？”
他抬起头，第一次直视贾母的眼睛。
“因为他要硬闯惜春妹妹的闺房。”
“母亲，您也是女人，您该知道，女子闺房，岂是外男可以随意闯入的？”
“别说宝玉，就算是亲兄长，过了七岁也要避嫌！”
“此事，事关惜春一生的名节！天哥儿身为惜春的亲哥哥，他若是不闻不问，那才叫枉为人兄！”
贾政的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贾母的怒火上。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无从反驳。
是啊，闺誉大过天。
这件事，的确是宝玉理亏在先。
贾政见贾母气势稍弱，继续说道：“天哥儿一开始，也只是想带走惜春妹妹，并未想把事情闹大。”
“是王氏，是她先拦住去路，口出恶言，辱骂天哥儿是‘宁府的孽子’，骂他是‘没娘养的野种’！”
“母亲，您想想，天哥儿是什么人？”
“他是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冠军侯！是阵斩单于的绝世猛将！”
“他这样的人物，岂能受此奇耻大辱？”
“王氏的话，字字诛心，这才彻底激怒了他！”
贾政的声音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荣禧堂内，敲在贾母的心上。
贾母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当然知道王夫人的德性，也知道自己那个儿媳妇的嘴有多碎。
“后来……后来母亲您也来了。”
贾政的语气变得有些艰涩。
“您不问青红皂白，便要为宝玉出头，与天哥儿针锋相对，这才让矛盾彻底激化，再无转圜的余地。”
一番话说完，贾政再次将头深深地叩了下去。
“母亲，儿子句句属实，请母亲明察。”
荣禧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贾母瘫坐在椅子上，脸上的怒气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她知道，贾政说的是事实。
从头到尾，贾天那孩子，其实并没有主动挑事。
是他这边的人，一步一步，将他逼到了发狂的边缘。
可……可那是她的宝玉啊！
是她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的心肝宝贝啊！
就这么被人打得不省人事，她如何能甘心？
良久，贾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罢了……”
她摆了摆手，声音里充满了疲惫。
“你起来吧。”
“去……去看看宝玉怎么样了。”
“是。”
贾政恭敬地应了一声，从地上缓缓站起。
因为跪得太久，他的双腿一阵发麻，身形晃了晃才站稳。
他转身朝着门外走去，高大的背影，显得有些萧索和无奈。
他何尝不心疼自己的儿子？
可他心里更清楚，若非贾母和王氏的无底线娇惯，宝玉又岂会养成这般无法无天，不知分寸的性子？
慈母多败儿。
古人诚不我欺！
再这样下去，宝玉迟早会闯出弥天大祸，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他。
或许……这次挨一顿毒打，对他来说，未必是坏事。
贾政心中暗自叹息，脚下的步子，却沉重如山。
……
与此同时。
宁国府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在贾天一行人身后，缓缓关闭。
“吱呀——”
一声悠长的门轴转动声，仿佛将荣国府所有的喧嚣与纷扰，都隔绝在了门外。
空气中，都透着一股安宁的味道。
贾天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他走到马车旁，亲自掀开车帘，对着里面探出小脑袋的惜春伸出了手。
“妹妹，到家了。”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温和。
惜春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布满薄茧的大手，小脸微微一红，将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
贾天顺势一拉，稳稳地将她扶下了马车。
“谢谢哥哥。”
惜春低着头，声如蚊呐。
“一家人，客气什么。”
贾天笑了笑，松开手，领着她朝府内走去。
允儿跟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一高一矮的两个身影，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
真好。
侯爷的身边，总算有亲人了。
这个家，也终于开始有点家的样子了。
夜幕降临。
宁国府的饭厅里，灯火通明。
一张不大的八仙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简单却精致。
贾天和惜春相对而坐，允儿在一旁为两人布菜。
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气氛轻松而温馨。
“妹妹，多吃点这个，你太瘦了。”
贾天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仔细地挑去鱼刺，才放进惜春的碗里。
惜春看着碗里雪白的鱼肉，心里甜丝丝的。
“哥哥，你也吃。”
她也学着贾天的样子，夹了一块排骨，想要放进贾天的碗里。
可她年纪小，胳膊短，筷子使得也不太利索，那块排骨在半空中摇摇欲坠。
贾天连忙伸出碗接住。
“呵呵。”
“好了，哥哥自己来，你快吃吧。”
惜春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埋头扒饭。
一旁的允儿看着这兄妹情深的一幕，笑着打趣道。
“侯爷和姑娘的感情真好。等以后侯爷娶了奶奶过门，再生几个小少爷小小姐，咱们府里就更热闹了。”
允儿是贾天的贴身丫鬟，说话没什么顾忌。
贾天闻言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惜春扒饭的动作却是一顿，她抬起头，有些犹豫地看着贾天。
“哥哥……”
“嗯？怎么了？”
“我……我听说……”
惜春的小脸有些纠结，“听说大哥给你定了一门亲事？”
贾天一愣，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他点了点头：“是有这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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