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克尔在第二天早晨醒过来的时候,左边脸还是麻的没有知觉,他发现他的腭骨是用钢丝箍着的,左边的四颗牙齿脱落了。病房里光线昏暗,百叶窗半掩着。他转动眼珠,看见妻子站在窗边,正把一束白色小雏菊插进玻璃瓶里。她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你醒了。”她快步走到床边,俯身看他,眼神里满是担忧,“疼吗?”
迈克尔想摇头,但钢丝限制了他的下颌。他只能发出含糊的声音。
“医生说你要静养至少两周,”浓浓看着他脸上的肿胀,皱起眉头,“以后走路能不能仔细点?下雪天地滑,尤其是下楼梯时要握紧扶手。你要破相了,我以后亲不下去了。”
迈克尔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想笑,因为她关心的点是能不能亲下去。但笑意刚到嘴边就被钢丝挡住了,变成了一声含糊的叹息。她还在那个摔倒就是摔倒,下雪就要小心的世界,而他已经被拖进了一个需要谎言来掩盖暴力的世界。
迈克尔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浓浓看到他想说什么,她俯身凑过去,他却把她按到怀里。
窗外下着雪,病房里只有暖气片的嘶嘶声,和他胸膛里心脏的平缓跳动。浓浓躺到床上,迈克尔给她盖好被子,抱着她睡。就像在家里一样,尽管病床很窄,尽管钢丝箍着他的颌骨让他动作僵硬。但他还是调整了姿势,让她能舒服地靠在他的臂弯里,胸膛上。
迈克尔轻轻拍着她的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他想起退役那天,他回到纽约那天,父亲和他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问他,“什么时候打算结婚?”
长年的战争让他对一切都感到麻木和陌生,他那时候还没准备好以什么心态去见米亚,但父亲的态度坚决。现在他抱着米亚突然想起这件事,他心里有些模糊但抓不住,更多的还是困惑,不明白父亲那时为什么那么坚决那么急促。
纽约的地下世界已然变天。四大黑手党家族和警察联手保护索洛,维托柯里昂却身受重伤生命垂危。更致命的是,柯里昂家族那张精心编织的权力网络,只认维托一人的声音,就连家族最锋利的那把刀——卢卡布拉西,也已被无声地抹去。
柯里昂家族被逼到了绝路。
这一个看似无解的死局,然后让那个从未被纳入棋盘的局外人——迈克尔,成为唯一的变数。
黑手党的铁律之一,便是绝不与警察公开为敌。但迈克尔可以。
他要做的并非帮派火拼,而是一场纯粹的个人复仇。他不在乎刺杀一名警长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因为他一直以来都没有参与家族生意。正是这份局外人的身份才成了打破铁壁的唯一可能。
迈克尔出院没几天,脸还肿着。
他独自一人,代表柯里昂家族,坐到了与索洛佐谈判的桌前。枪声响起,干脆利落——毒枭索洛佐与他身旁的警长应声倒地。
局面被彻底逆转。
敌人失去了核心推动者索洛佐和官方保护伞警长,为柯里昂家族则赢得了喘息的时间。
代价是,他得离开美国。
意大利,西西里,一个位于内陆腹地的一个穷酸小镇。这里基本是农业区,没有电影院,没有商城,连条像样的公路都没有。小镇最出名的是,谋杀率高居世界第一。
当地的黑手党头目托马辛诺,仅仅靠着控制水源,便已赚得盆满钵满。
迈克尔就住在托马辛诺提供的房子里,每天无所事事,每天睡到被刺眼的太阳喊醒。
“坐下。”
“好孩子!”
那声音里有一种未经磨损的雀跃,像西西里清晨第一缕穿过橄榄树叶的风。他走到窗边,向下望去。
米亚戴着一顶略显宽大的草帽,坐在菜园边上的石凳上,几只小土狗围着她打转,尾巴摇得像风中的麦穗,其中一只甚至翻过肚皮,四脚朝天,露出柔软的腹部。
她三十岁了,可此刻,阳光勾勒着她侧脸的轮廓,草帽在她白皙的颈后投下一小片晃动的阴影,她专注地看着小狗时微微嘟起嘴的模样——这一切都让她看起来像个闯入大人庄园的少女,对周遭的险恶浑然不觉,或者说,选择性地视而不见。
她身边摆着几个藤编篮子,里面是刚摘下来的番茄,饱满的茄子和鲜翠欲滴的罗勒。
迈克尔看着这一幕,左脸的麻木感隐隐作痛,肿胀尚未完全消退,这种疼痛在时刻提醒他纽约的枪声。但米亚似乎这片陌生的土地,这片充斥着古老暴力的土壤,当成了一个家。
“米亚,小心肚子。”
怀着孩子还弯着腰去摸小狗,迈克尔在窗户里喊着。她像做错事被抓住了似的,慢慢直起身子,一只手不自觉地护住了微微隆起的小腹。但是抬头看过来的时候,给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好像在嫌弃他管太多了。
迈克尔笑着下楼,脚步轻快。
“早餐打算做什么好吃的?”
“披萨。”
这里的灶台是用砖石砌成的燃木火炉,厨房里还有个很大的拱形炉膛。
迈克尔站在炉膛前,往里面添了几根修剪下来的橄榄木柴。火已经烧起来了,炉膛里的温度在慢慢爬升,热浪一波一波地涌出来,烤得他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
“别靠那么近。”浓浓从身后经过,手里端着一大碗面粉,瞥了他一眼,语气像在教训一个蹲在火堆旁玩火的小男孩。
“好的女士。”
迈克尔用铁钩拨了拨最里面的木柴,让它们聚拢在一起。炉膛底部的砖石已经烧得微微发白,温度应该够了。他想起托马辛诺的人教过他——把手伸进炉膛,从一数到五,如果还能忍受,那就是正好。
他试了试,热浪烫得他三秒就缩了回来,“差不多了。”
浓浓把摊好的面饼托在掌心里,移到石台上,开始抹酱。番茄酱是她自己熬的,早上用庄园里摘的番茄,加了蒜和罗勒,在小锅里慢慢收浓。酱汁抹开,露出底下薄薄一层面皮。然后是一把鲜罗勒叶,一大把芝士碎,几圈切得薄薄的香肠。
迈克尔在她完成披萨组装后,拿起那把长柄的铁铲,她在铲面上撒了一层面粉,然后才把披萨铺上去。
送进炉膛的披萨,躺在那,挨着燃烧的柴火,隔一会就要转一次。
虽然麻烦,但不到2分钟,一张披萨就烤熟了。
迈克尔把披萨铲出来,芝士冒着细密的泡,番茄汁渗进焦脆的饼边,罗勒的香气被高温逼出来,浓烈得几乎霸道。
浓浓凑过来看了一眼,奖励似的亲了亲他的脸:“你现在技术真好,一点也没糊了。”
“也许我们可以开个披萨店。”迈克尔切了块披萨,吹了吹,送到她嘴里。
浓浓咬下去,眼睛亮了亮。不是味道多特别,是火候刚好——饼边焦脆,饼底柔韧,橄榄木清雅独特的烟熏味渗进面团的每个气孔里,好吃到要人都要起飞。
“你能早起揉面吗?”浓浓把披萨推回给他。迈克尔咬了一大口,眼睛弯起来,声音含糊:“我不是每天早上都在揉吗?”
浓浓瞪他一眼,耳根却“唰”地红透了。
迈克尔忍不住笑出声,动作大了些,牵动了颌骨上未愈的伤,疼得他“嘶”地倒吸一口凉气。
这下换她笑了。
“活该。”
她故意笑得很夸张,甚至抬手揉了揉脸颊,炫耀着没有伤的脸蛋。
迈克尔看着她笑,看着她眼里狡黠的光,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看着她红透的耳朵,忽然明白了父亲当初的那份急切和坚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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