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刚刚接到消息。”
松筠手中捧着一枚尚在发烫的传讯玉符,面色有些微妙。
“您的大师兄好像下山了。直接用大阵封了山门,还让弟子们都去分殿暂避,说是有事没事都别回圣灵山。”
鹤璃尘接过玉符,神识扫过那几行字,唇角便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
封山门,遣弟子,连护山大阵都开到了最高一重。
这哪里是躲清闲,分明是防贼。
防谁?
自然是那位莲歌女帝云眠。
“大师兄还真是……”
他放下玉符,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
“怕那位女帝忙完绛尘蛊的事,又去圣灵山找他吧?”
司命殿主灵自闲,灵在心,闲在身。
名字里便写着他的命格。
看似散漫不羁,实则万事通透;看似懒散随性,实则洞明于心。
云倦了,便随风去;他倦了,便随性去。
天地之大,不过是他一枕清梦。
“就是不知大师兄下山去哪里了。”
鹤璃尘将玉符搁回案上,语气里并无多少担忧。
从小到大,大师兄在他心中便是最可靠的那个人。
无论闯了多大的祸,无论遇上了多棘手的麻烦,只要大师兄在,便觉得天塌下来也有人撑着。
这份信心并非毫无来由。
大师兄的父亲,是圣灵山万年以来天资最高的道法天才,名唤灵泽。
那个名字在司命殿的典籍中只出现过寥寥数次,每一次却都伴随着“天纵之资”、“道法通玄”之类的判词。
而灵自闲继承了他父母的天资,是真正的道门天选之子。
“属下不知道。”
松筠摇了摇头,脸上一片茫然。
“殿主他素来随心所欲,去哪里从不与人商量的。”
鹤璃尘微微颔首,目光落向窗外翻涌的云海。
片刻后,他忽然想起什么,声音里带上几分笑意。
“说起来,大师兄还是织织的表兄,他们上次相见,还没来得及认个亲。”
灵自闲的母亲,是月昊海皇的妹妹,也就是棠溪雪的姑姑。
只是那位公主在诞下灵自闲之后,便不知什么原因,仙去了。
月昊海皇伤心至极,悲痛之余不免迁怒于灵泽。
他怨灵泽没有护住自己的妹妹,怨司命殿以天命为尊却留不住他妹妹的性命。
自那之后,织月海国与司命殿便几乎是断了往来。
唯独对灵自闲这个外甥,月昊仍旧是关心的。
可惜,后来织月海国发生了剧变,月昊海皇被封印了多年。
灵泽也因爱妻逝去,伤心过度,没过几年便抑郁而终。
留下年幼的灵自闲,被老国师一手抚养长大。
“其实属下还有一事,不曾回禀。”
松筠站在一旁,犹豫了许久。
他想起那日夜里的情形。
国师大人的命灯,是真的熄了。
那一点微弱的光芒在万星大阵中无声湮灭,所有人都以为回天乏术。
是殿主,是那个平日里连多走几步路都嫌累的灵自闲,亲自踏入阵心,双手结印,以本命星辉为引,重燃命灯。
殿主的性子他是知道的。
做了便是做了,从不挂在嘴上。
可他觉得,这件事该让国师大人知道。
“大人。”
松筠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郑重。
“那日您的命灯熄了,是殿主用了禁术,才将您的命灯重新点燃的。”
鹤璃尘握着茶盏的手指骤然收紧。
那茶盏是青瓷的,薄胎细釉,在他指间轻轻一颤,险些滑落。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松筠脸上。
“你说什么?”
松筠垂下眼,不敢与他对视,却还是将话重复了一遍。
“殿主他……用了禁术。以本命星辉为引,燃灯续命。”
鹤璃尘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禁术。
司命殿的典籍里记载得清清楚楚,以施术者自身的本命星辉为薪柴,点燃受术者已熄的命灯。
星辉燃尽之日,便是施术者生机枯竭之时。
那是用自己的命,换别人的命。
“师兄他……竟为我,做到了这一步。”
一直以来,大师兄都是最照顾他的那个人。
他初入司命殿时年纪尚幼,老国师严厉,动辄罚抄经、罚面壁。
是大师兄偷偷给他送吃的,替他抄那些罚不完的经文,在他被罚跪时蹲在旁边陪他说话。
那些事大师兄从不提起,仿佛不过是举手之劳。
如今,大师兄甚至为了他,破了司命殿的规矩,逆天而行。
禁术反噬何其凶险,那是用自己的命数去填旁人的命数,消耗的是灵自闲自己的生机。
“他如今不在司命殿养伤,还敢到处乱跑,就不怕在外面回不来了吗?”
原本还不急的鹤璃尘,此刻是真的急了。
他不知道此事时,还当大师兄只是寻常下山躲清闲,以大师兄的道法修为,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
可如今知道大师兄不久前才动用过禁术,元气大伤,哪里还有先前的云淡风轻。
那张素来清冷从容的俊颜上,浮现出真切的焦灼。
鹤璃尘这一生在乎的人不多。
大师兄便是其中之一。
可偏偏他们这些人的命格太过特殊,几乎是无法占卜。
这也是为何他当初强行替棠溪雪占卜之后,会遭到那般严重的反噬。
棠溪雪命格奇贵,不是凡人可以窥探的。
他尚且如此,大师兄动用禁术逆天而行,反噬只会更重。
“大师兄,你在何处?”
他取出传讯玉符,灵光一闪,将一道讯息传向大师兄的方向。
玉符沉寂了片刻,毫无回应。
“见信速回。”
他又传了一道,依旧石沉大海。
连传三道,皆是杳无音讯。
鹤璃尘握着玉符的手指节泛白。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已恢复了国师应有的沉稳。
“立刻传令下去,司命殿所有弟子,暗中寻找大师兄的下落。一有消息,即刻报我。”
“是,大人。”
松筠不敢耽搁,转身便去传令。
与此同时,一处无名山林之中,溪水潺潺,雾气缭绕。
两岸古木参天,枝叶交错,将日光筛成碎金,落在溪边那道横卧的身影上。
灵自闲晕倒在溪畔,半边袍角浸在冰凉的溪水中,被水流拂得轻轻飘动。
他双眼紧闭,面色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呼吸轻而浅。
那身黑白阴阳道袍被溪水浸透了大半,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他平日里总是噙着三分慵懒笑意的面容,此刻安静得近乎脆弱,像一尊被遗忘在山林深处,将碎未碎的瓷器。
在溪流之中,一条通体碧绿的细蛇正无声无息地游近。
蛇身不过拇指粗细,鳞片在斑驳的日光下泛着幽冷的磷光。
三角形的头颅微微昂起,猩红的信子一吞一吐,探向那只垂落在溪水中的毫无知觉的手腕。
那是一条剧毒的竹叶青。
司命殿主·灵自闲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