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膏药用完了再来拿。”说完就往市场东头走了。
童林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夏文瑾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回到店里，跟魏大壮说：“这个叶宇，什么来头？”
“来头不清楚，去年冬天来的雾川，在市场东头租了个三四平米的小隔间，卖膏药、药酒、跌打损伤的东西。听说他师父是个老中医，在省城有点名气，但我也没见过。人不多话，手艺不错，市场里搬货崴了脚的工人都找他。”
夏文瑾记住了。
“童家呢？”
“童家是老牌子了。童德明——就是童林雪她爸——在城北开了个日化厂，做肥皂、洗衣粉什么的。前几年效益好，这两年不太行了。他身体不好，厂里的事一半扔给童林雪管，一个二十三四的姑娘，撑得挺辛苦的。”
夏文瑾“嗯”了一声，没再问。
下午她按原计划出门跑了一圈客户。城西的照相馆老板给她透了个信——下个月初有三家办婚事的，其中一家是化肥厂的工人。
化肥厂。
夏文瑾记下了地址和名字，回去跟魏大壮对了一下库存，琢磨着怎么把电视推销给新婚夫妇。
傍晚回家，筒子楼还是那个味道——油烟混煤球。陈立冬倒是在家，坐在桌边吃泡面。
“丽丽回娘家了？”
“嗯。”
“她不打声招呼就走了？”
“跟我打了招呼。跟你？你连着三天没回家，跟谁打招呼？”
陈立冬筷子停了，不吭声了。
夏文瑾也没再刺他，进厨房给自己煮了碗面条。母子两个在饭桌上各吃各的，谁也不看谁。
吃到一半，陈立冬开口了：“妈，沈秀梅说你把她的东西扔了？
”扔了。“
”那好歹是人家一番心意——“
”你要觉得心意好，就上沈秀梅家过日子去。这个家有你媳妇和你闺女，放不下旁人。“
陈立冬的脸涨红，筷子一摔：”妈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我不讲道理？好。“夏文瑾放下碗，”你把你的工资卡拿出来。“
”干嘛？“
”上交。从今天起，你的工资交到我手里，每月零花给你十五块。“
陈立冬瞪大了眼：”凭什么？“
”凭你是我儿子。凭你媳妇给你生了个闺女你不管不顾。凭你在外头花天酒地，家里的米缸见底了你不知道。“
陈立冬张了张嘴，被堵得死死的。
”你要是不愿意，行，明天我去你们化肥厂找你们厂长聊聊，顺便跟沈会计的领导也聊聊。“
这一招太狠了。陈立冬的脸白了。
厂里要是知道他跟女同事不清不楚，影响不好是一方面，胡丽丽要是知道了闹起来，他的脸就丢光了。
”妈……你别去厂里。“
”工资卡。“
陈立冬僵了半天，起身进屋，从抽屉里翻出工资卡，啪地拍在桌上。
夏文瑾收了卡，把碗筷洗了，回自己屋里记账去了。
兜里的五十块加上陈立冬的工资卡，算是多了一层保障。但远远不够。
她趴在桌上算——陈立冬月工资七十二，扣掉给他的十五零花，还剩五十七。胡丽丽四十二。两笔加起来九十九块，一个月的生活费要五十上下，能攒四五十块。
照这个速度，两千块的本钱得攒三年多。
黄花菜都凉了。
得另外想辙。
第二天上午，建材市场出了件稀罕事。
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了市场大门口——这年头，整个雾川县的轿车一只手数得过来，能开桑塔纳的人物，市场里的商户都得仰着脖子看。
车上下来两个人。前头那个四十来岁，穿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腋下夹了个黑色公文包。后头那个六十上下，穿藏青色的棉大衣，腰板挺直，走路带风。
魏大壮从柜台后探出头：”那不是李家老大李向吗？“
”哪个李家？“
”就是昨天那个李向北他哥！李向北是小的，成天游手好闲。他哥李向可不一样，在省城做药材生意的，跟好多大人物都有往来。“
夏文瑾多看了两眼。那个年长的，步伐稳健，气度不凡，不像普通商人。
两个人径直往市场东头走去了。
夏文瑾心里咯噔一下——东头是叶宇租的那个小隔间。
她找了个理由出来转转，远远跟了过去。不是她好奇心重，而是昨天叶宇跟徐启明那一档子事没完，李家今天就来了人，她担心这小子吃亏。
到了东头，叶宇的隔间门开着，里面飘出一股药材味。那两个人已经进去了。
夏文瑾走到隔壁卖五金的老周头那儿，装作看扳手，竖着耳朵听。
隔间里传来那个老者的声音，浑厚，带着笑意：”你就是老钟的徒弟？“
叶宇的声音：”师父姓钟，我是他关门弟子。您认识我师父？“
”何止认识——七六年我在青山公社卫生所，腰伤差点把我撂倒了，是你师父给我正的骨。三十年没犯过。“
停了一拍，叶宇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夏文瑾没听清。
李向的声音出来了：”叶兄弟，我爸跟钟老先生是旧交。昨天我弟弟的事——“
”不用提了。“
”还是得说一声。向北不懂事，冒犯了你，我替他赔个不是。“
李向说话很有分寸，不卑不亢，跟他弟弟完全是两种人。
又聊了一阵，声音断断续续的，夏文瑾只听见”童家“”厂子“”药材“几个词。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李向和那位老者出来了。经过五金铺子的时候，老者的目光扫了夏文瑾一眼。
夏文瑾拿着把扳手正”认真“研究，头都没抬。
两人上了桑塔纳走了。
夏文瑾放下扳手，去了叶宇的隔间。
门框矮，她得低头才能进去。里面不到四平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排木架子。架子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陶罐和纸包，标签是毛笔写的，字迹工整——当归、黄芪、三七、红花，认识的不认识的，几十种。
叶宇正在用小秤称药材，看见夏文瑾进来，手没停，抬了下眼皮。
”夏姐。“
他昨天跟魏大壮打听过这个背着娃卖电视的女人。
”刚才来的那两位，什么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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