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丽丽收拾了两件换洗衣服,拿网兜装了几罐麦乳精,抱着琴琴回了娘家。筒子楼的走廊里清静下来。夏文瑾把门锁好,钥匙揣进兜里,转头去了建材市场。
魏大壮正蹲在店门口啃油条,见夏文瑾空着手来,没背娃娃,愣神:“大姐,你那小尾巴呢?”
“回姥姥家了。”夏文瑾拉过一张马扎坐下,翻开笔记本,“今天去纺织厂。”
“纺织厂?”魏大壮把最后一口油条咽下去,“那边不是要裁人吗?谁还有闲钱买电视?”
“裁人是车间里的事,厂办的领导和后勤干部不受影响。”夏文瑾用笔尖点了点本子,“快过年了。纺织厂每年年底都有先进工作者表彰。发搪瓷盆、暖水瓶,那是以前的老黄历。今年不一样,听说厂长换了,新官上任,总得弄点大响动。”
魏大壮听得一愣一愣的。
夏文瑾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把那台十八寸的‘牡丹’擦干净。我出去一趟。”
纺织厂在城北。夏文瑾坐了两站公交车,在厂门口下车。传达室的老头正听着半导体。夏文瑾从兜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拆了封,递过去一根。
“大爷,跟您打听个事。工会刘**今天在厂里吗?”
老头接过烟,夹在耳朵上,上下打量她:“你找刘**干啥?”
“我娘家侄女今年评了先进,我来问问表彰大会哪天开,家里好准备准备。”夏文瑾面不改色,随口编排。
老头信了。“在呢。二楼左手边第三间办公室。”
夏文瑾谢过老头,轻车熟路上了二楼。敲开工会办公室的门,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看报纸。
“刘**。”夏文瑾走进去,顺手把门带上。
刘**抬头:“你是?”
“鸿运家电的业务员,夏文瑾。”她递过去一张手写的名片。魏大壮昨天刚找街口的刻字摊印的,油墨味还没散。
刘**接过去看了一眼,放回桌上:“推销电器的?我们厂里不买这些。”
“不是买,是合作。”夏文瑾拉开椅子坐下,不外道,“刘**,今年厂里效益抓得好,年底表彰大会,奖品总不能还是发毛巾被吧?”
刘**放下报纸。这话说到了点子上。新厂长昨天刚开会,要求今年的劳模奖品必须有新意,要体现出厂里对职工的关怀,还得控制预算。
“你们有什么?”
“彩电。十八寸牡丹,十四寸黑白飞跃。”夏文瑾报出底牌,“百货大楼的牡丹卖一千三,还得排队拿票。我这里,一千二。送货上门,一年保修。”
刘**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一百块钱差价。五台电视就是五百。这笔账好算。
“质量能保证?”
“我们有专门的维修师傅,老城区的杨记电器,您去打听打听,手艺没得挑。”夏文瑾站起身,“刘**,您要是拿不定主意,明天我让人拉一台样机过来,您过过目。买不买单说,就当帮我们店撑撑门面。”
一招退为进。刘**笑了:“行,你明天拉来看看。”
出了纺织厂,夏文瑾看了一眼手表。中午十二点。第一步棋走通了。
这年头做生意,走公家账比走私人账容易。公家采购,看重的是面子和实惠。只要把工会这条线搭上,以后的销路就不愁。
傍晚。夏文瑾回到家属楼。
刚到二楼楼梯口,就听见楼上有人说话。
沈秀梅的声音。脆生生的,透着股子甜腻。
“立冬,你这件衣服领子都磨破了。明天我陪你去百货大楼买件新的吧。”
夏文瑾放慢脚步。踩着台阶上了三楼。
走廊上,陈立冬靠着墙,手里夹着烟。沈秀梅站在他跟前,手里拿着件藏青色的毛线衣,正往他身上比划。
孤男寡女。毫不避讳。
夏文瑾停在楼梯拐角,没出声。
陈立冬吸了口烟,吐出个烟圈:“不用买。这衣服还能穿。”
“能穿什么呀。你现在可是车间副主任的候选人,穿成这样,领导看着多跌份。”沈秀梅把毛线衣叠好,塞进陈立冬怀里,“拿着。我特意托人从省城带的。”
陈立冬推辞:“这多不好意思。多少钱,我给你。”
“跟我还提钱?”沈秀梅娇嗔地白了他一眼,“你请我吃顿好的就行了。”
夏文瑾听得胃里泛酸。真是一出好戏。
她迈步走上去。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清脆。
陈立冬听见动静,猛地转头,手里的烟头差点烫了手。
“妈,你回来了。”
沈秀梅也转过身。今天穿了件红色的呢子大衣,烫过的卷发披在肩上,唇膏涂得鲜艳。
“阿姨下班了?”沈秀梅笑盈盈地打招呼,毫无惧色。
夏文瑾走过去,目光在陈立冬怀里的毛线衣上扫过。
“沈会计又来送温暖了?”夏文瑾掏出钥匙开门,“我们家立冬是有媳妇的人,衣服破了有媳妇补,没衣服穿有媳妇买。沈会计这手伸得够长的。”
沈秀梅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
“阿姨,看您说的。大家都是同事,互相关心嘛。再说,嫂子带孩子那么辛苦,哪有空管立冬穿什么。”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暗里踩了胡丽丽一脚,又彰显了自己的体贴。
夏文瑾推开门,没急着进去。转头看着沈秀梅。
“同事?互相关心?”夏文瑾冷笑,“沈会计,化肥厂几百号男职工,你都这么关心?那你们厂长可得给你发个大红花,表彰你这无私奉献的精神。”
陈立冬急了:“妈!你胡说什么呢!人家秀梅好心好意——”
“好心好意?”夏文瑾打断他,“好心好意往别人家男人身上扑?好心好意趁人家媳妇不在家,跑来送衣服?陈立冬,你那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人家图你什么你没点数?”
走廊里安静了。
对面李婶家的门开了一条缝。一双眼睛在门缝后头闪烁。
沈秀梅眼圈红了。委屈得恰到好处。
“阿姨,您怎么能这么说我。我清清白白一个姑娘,被您这么糟践……”她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陈立冬心疼得不行。一把拉住沈秀梅的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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