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丽丽提着个蓝底白花的帆布包，背着琴琴，站在筒子楼的楼梯口。冷风顺着过道穿堂而过，吹得她缩了缩脖子。
夏文瑾把两张大团结塞进她大衣口袋里。
“回娘家别空着手，割两斤猪肉，买点麦乳精。你嫂子那人嘴碎，别让她挑理。”夏文瑾拍拍胡丽丽的肩膀，把她大衣领子竖起来挡风。
胡丽丽捏着钱，低着头，眼眶发酸。“妈，立冬他……”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不该你操心的事别瞎想。”夏文瑾打断她的话，“记住我昨天说的，三天，就算天塌下来，第三天你也得给我回来。”
胡丽丽用力点头，转身下楼。
看着儿媳妇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夏文瑾转身回屋。她拉开衣柜，翻出个旧人造革提包，往里塞了两件换洗衣服，又把洗脸毛巾和牙刷装进去。拉链一拉，提在手里，分量不重，戏却做足了。
锁好门，她拎着包往楼下走。走到二楼拐角，正碰上居委会的王大妈端着个煤球炉子出来倒灰。
“哟，文瑾，大清早的提着包去哪儿啊？”王大妈是个热心肠，也是家属院里出了名的“大喇叭”。谁家晚上炒菜多放了两滴油，第二天全院都能知道。
夏文瑾停住脚，叹了口气，愁眉苦脸地凑过去。“王姐，别提了。造纸厂那边效益不好，我这不辞了嘛。托人找了个跑单的活儿，得去趟省城看货。这不，丽丽带着孩子回娘家了，家里就剩立冬一个大老爷们。他那人粗心，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王大妈一听，眼睛亮了，手里的火钳往地上一杵。“去省城啊？那是得去几天。你放心去，家里我帮你盯着。立冬那么大人了，还能把房子点了不成？”
“点房子我倒不怕。”夏文瑾压低嗓门，凑到王大妈耳边，“我就怕他结交些不三不四的人往家里带。王姐，你受累，晚上帮我听着点动静。要是有什么生面孔进出，你帮我记着。”
王大妈一听这话，嗅到了八卦的味道，连连点头打包票。“包在我身上！我这耳朵比猫还尖，有点风吹草动保准替你拦着。”
夏文瑾道了谢，拎着包出了家属院。她没去汽车站，拐了个弯，直奔棉纺厂。
这年头，做买卖讲究个信息差。昨天她在杨师傅那里套了话，棉纺厂下周要搞“劳动模范表彰大会”。往年发的是搪瓷脸盆、暖水瓶，今年厂长发了话，要提高职工积极性，奖品得升级。
夏文瑾在棉纺厂后勤科门口蹲了半个钟头，终于堵到了后勤主任老马。老马是个秃顶胖子，手里夹着根红塔山，正为奖品的事犯愁。
“马主任。”夏文瑾迎上去，笑得和气生财，“听说咱们厂今年表彰大会要下血本？”
老马警惕地扫了她一眼。“你哪个单位的？”
“我是鸿运家电的业务员，夏文瑾。”她递上提前用硬纸壳剪的简易名片，字是自己拿钢笔写的，端正清秀。“马主任，发脸盆水壶，职工拿回去塞床底下就忘了。要是发一台十四寸黑白电视，那劳模的脸面得多光彩？全厂职工看着，明年的干劲还不得翻倍？”
老马吐了口烟圈，乐了。“黑白电视？你口气不小。百货大楼一台四百多，我上哪弄那么多钱去？厂里预算就那么点。”
“百货大楼四百多，我这儿只要三百八。”夏文瑾伸出三根手指，“不要票，直接从省城厂家发货，送货上门。最关键的是，我们带售后。”
她把杨师傅的招牌抬了出来。“老城区钟楼底下的杨师傅，您应该听过。只要是从我们这儿买的电视，一年内非人为损坏，杨师傅免费上门维修。这可是百货大楼没有的待遇。”
老马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三百八，不要票，还包修。这条件太诱人了。
“你空口白牙一说，我凭什么信你？”
夏文瑾早有准备，从提包里掏出一份手写的合同。“白纸黑字，盖我们店的公章。货到付款，验货不满意您一分钱不用掏。马主任，您是明白人，这中间省下来的经费，您拿去给职工多发两斤肉票，谁不念您的好？”
老马盯着合同看了一会儿，把烟头扔在地上碾灭。“五台。后天下午能送来吗？”
“准时送到。”
从棉纺厂出来，夏文瑾马不停蹄赶到建材市场。魏大壮正趴在柜台上抓苍蝇，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
“大姐，你真去跑业务了？跑出个啥没？”
夏文瑾把合同往柜台上一拍。“五台十四寸飞跃，三百八一台。后天下午交货。”
魏大壮猛地跳起来，脑袋撞在头顶的吊扇上，疼得龇牙咧嘴也顾不上揉。“五台？！你抢银行去了？”
“少废话，赶紧联系省城发货。”夏文瑾拉过算盘拨弄了几下，“进价三百三，五台利润二百五。按规矩，我拿七十五。”
魏大壮看着合同上的红章，咽了口唾沫。“大姐，你是我亲姐。以后店里你说了算。”
夏文瑾没接茬，拿了二十块钱预支提成，转身就走。
天快黑了，她没回家，在离家属院隔着两条街的红星招待所开了个单间。一块五一晚，床单泛黄，屋里一股霉味。她和衣躺在床上，睁着眼听外面的风声。
同一时间，陈立冬推着自行车进了家属院。后座上坐着沈秀梅。
沈秀梅今天换了件大红色的呢子大衣，头发卷得高高的，喷了香水。路过二楼的时候，王大妈正端着饭碗在走廊上吃面条。
“哟，立冬回来啦。这位是？”王大妈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沈秀梅身上扫来扫去。
陈立冬有点心虚，含糊着说：“厂里同事，来拿点资料。”
沈秀梅倒是不怯场，大大方方地冲王大妈笑。“大妈吃饭呢？我是化肥厂的会计，顺路过来看看。”
王大妈吸溜了一口面条，眼珠子转了转。“立冬啊，你妈去省城了，丽丽也回娘家了。家里连口热水都没有，你这也太不会待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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