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丽丽带着琴琴回娘家那天,天刚亮。
夏文瑾帮她收拾了一个布袋子,尿布、奶瓶、两件换洗衣服,塞了二十块钱进去。胡丽丽不肯要,推了三回。
“拿着,到了你爸那儿别亏嘴。”
“妈,你自己也没多少——”
“让你拿你就拿,磨叽什么。”
胡丽丽把钱揣进兜里,站在门口看了夏文瑾好一会儿,抿着嘴,点了点头。
“三天,我肯定回。”
“去吧。”
目送胡丽丽下了楼,夏文瑾倒了杯热水,站在窗户边上喝。
今天是关键的一天。
上辈子,胡丽丽回娘家第二天晚上,陈立冬就领着沈秀梅登堂入室了。两个人在家里吃了顿饭,喝了酒,至于后面发生了什么——胡丽丽回来看见床单换了新的,心里什么都明白了。
这一回,夏文瑾没打算守在家里等。
她背上空背篓——没了琴琴,背上松快不少——出门去了鸿运彩电。
魏大壮今天居然起了个大早,正蹲在门口刷牙,满嘴白沫。看见夏文瑾来了,含含糊糊地招呼:“咦,大姐,今天没背娃?”
“送她妈那儿了。说正事——你省城那个供货的,叫什么来着?”
“赵胖子。”
“赵胖子的货都是从哪个厂出的?”
“牡丹的是北京牡丹电子管厂,金星是上海的……”魏大壮吐了口漱口水,擦擦嘴,“大姐,你问这么细干嘛?”
“做生意,基本功。你连自己货从哪来的都说不利索,客人问你,你怎么答?”
魏大壮讪讪地摸鼻子。
夏文瑾翻出前两天做的笔记,在柜台上铺开:“我昨天跟杨师傅谈好了,他愿意给咱们做售后。现在差一样东西。”
“什么?”
“宣传单。”
魏大壮的表情,跟被人往嘴里塞了颗酸枣似的:“宣——传单?那是什么?”
“就是一张纸,上面写着咱们店的名字、地址、电话、卖什么牌子、比百货大楼便宜多少、保修多久。印上几百张,往新小区门口发、往婚姻登记处门口发、往单位食堂门口贴——”
“大姐!”魏大壮打断她,“这跟街上算命的发小卡片有什么区别?”
“算命的骗人,我们卖真东西。”
魏大壮噎了一下,居然说不出反驳的话。
“印传单多少钱?”
“我打听过了,开发区印刷厂,五百张八块钱。”
“八块……行吧,我出。”
夏文瑾摇头:“不用你出,我出。算我的投资。”
魏大壮看她的眼神变了,说不上来什么味儿,大概是第一次觉得这个大姐有点不简单。
上午十点多,夏文瑾去了印刷厂。
说是印刷厂,其实就是三间平房加一台油印机。管事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姓孙,听夏文瑾说明来意后,推了推镜框。
“印啥内容?你有稿子没?”
“没有。”
“那你口述,我来排。”
夏文瑾把拟好的内容一条条报给孙师傅。品牌、型号、价位、售后保修一年、免费送货上门。
孙师傅听完,拿铅笔在蜡纸上刻字,刻到一半停下来:“大姐,你这个'买电视,找鸿运,比百货大楼便宜两成'——这么写不犯忌讳吧?”
“怎么犯忌讳?”
“你这不是明摆着跟百货大楼打擂台嘛。”
“打擂台怎么了,又不违法。”
孙师傅想了想,好像确实不违法。继续刻。
拿到传单已经下午一点。五百张,油墨还没全干透,夏文瑾提着一捆纸,在太阳底下晾了晾,然后开始分拣。
一百张放鸿运彩电店里备着。剩下四百张,她要自己去发。
第一站,城西新开发的家属院。
那一片刚交工的筒子楼,住的都是新搬来的双职工。锅碗瓢盆刚置办齐,下一步该添的大件,不是缝纫机就是电视机。
夏文瑾挨家挨户地往门缝里塞。塞了两栋楼,手指头冻得发僵,嘴里哈着白气。
正塞着,身后有人喊她。
“嗳,那个谁——干啥呢?”
夏文瑾回头,一个穿着绿色工装的男人,叉着腰站在楼道口。
“发传单。”
“发什么传单?我是这片的楼长,谁批准你来发的?”
夏文瑾把传单递过去一张:“大哥,鸿运彩电,比百货大楼便宜两成,保修一年,送货上门。你家有电视没?”
楼长接过去扫了两眼,嘴上嫌弃,手倒没扔。
“你这上面写的是真的?”
“假一赔十。”
楼长把传单叠了两折,揣兜里了。
“少发点,别弄得满地都是,我还得扫。”
夏文瑾应了一声,继续发。
发到第三栋楼的时候,天色暗下来了。她搓着手,决定打道回府。
路过建材市场,顺脚进了鸿运彩电。魏大壮正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看见她回来,问:“发出去多少?”
“三百来张。”
“有用吗?”
“三天之内见分晓。你今天卖了几台?”
魏大壮伸出一根拇指。
夏文瑾眼睛一亮。
不是,他把拇指朝下翻了。零。
“……”
“但是!”魏大壮嗑瓜子的手一顿,“下午来了个人,问了半天价格,说回去商量商量。”
“问的什么型号?”
“十四寸金星。”
“留电话了吗?”
“我哪有电话?”
夏文瑾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你连电话都没有,人家回头想买了,怎么找你?”
“那——来店里找呗?”
“你这店在城南犄角旮旯里,人家吃饱了撑的专门跑一趟?”
魏大壮被说得脸一红。
“电话得装一个。”夏文瑾掰着指头算,“装机费多少来着?”
“我问过,邮电局那边,装一部座机,初装费三百五。”
三百五。
夏文瑾手里总共五十块——不,今天花了八块印传单,剩四十二。
离三百五十还差三百零八。
啥时候是个头啊。
回到家,筒子楼的过道空荡荡的。胡丽丽去了娘家,陈立冬不知所踪,整个三楼安静得不正常。
夏文瑾开门进屋,屋里凉飕飕的。蜂窝煤没人添,炉子快灭了。她蹲下来捅了半天,勉强又烧起来。
正热着饭,门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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