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丽丽回娘家的第二天，陈立冬到了家门口，没进去。
夏文瑾在屋里头听得清清楚楚。楼道里皮鞋踩水泥地的声响，两步快三步慢，磨磨蹭蹭。然后是钥匙碰锁孔的声音——碰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接着，女人的声音从楼梯那头飘过来。
“立冬，拿了换洗衣服就走呗，磨蹭什么？”
沈秀梅。
嗓门不大不小，刚好能穿透门板。
夏文瑾坐在饭桌前面，手里端着碗白粥，勺子搁碗沿上，没动。
门外沉默了几秒。陈立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到底没推门，脚步声倒退着远了，跟着沈秀梅的高跟鞋哒哒哒下了楼。
夏文瑾把那口粥喝完了。
不烫不凉，正好入口。
她放下碗，走到阳台上，往下看——陈立冬跨在沈秀梅那辆二八大杠的后座上，沈秀梅在前头蹬车。两个人歪歪扭扭拐出巷口，女的回头说了句什么，男的仰头就笑起来。
笑得跟中了彩票似的。
夏文瑾手搭在阳台栏杆上，指甲没掐肉里。这回没掐。
上辈子看到这个画面，她血冲脑门，拍着桌子骂胡丽丽不会做人，逼着儿子往外跑。这一世再看，恶心劲还是有的，但恶心之外多了一层东西——冷。
够冷，才能看得清。
陈立冬不是被勾走的。他是自己长着两条腿往人家怀里蹦的。
沈秀梅有手段不假，可一个巴掌拍不响。
夏文瑾把阳台的晾衣竿上挂的尿布收了，叠好，放进柜子里。然后翻出一个旧铁皮饼干盒子，里面装着户口本、结婚证、琴琴的出生证明。她一样一样翻过去，最后找到了要找的东西——陈立冬的工资条。
化肥厂，三级技工，月薪七十四块六。
加上季度奖金、劳保补贴，一个月落袋大概八十出头。
八十块钱的男人，让沈秀梅追成这样？
夏文瑾把工资条放回去，盖上铁皮盖子，脑子里过了一遍。沈秀梅图的不是钱。化肥厂效益还行，会计岗位比技工吃香得多，光灰色收入就不少。她图的是人——确切说，是“已婚有娃的老实男人”这个壳子。
前世沈秀梅怀上孩子以后，挤走胡丽丽，嫁给陈立冬。紧接着化肥厂分房，双职工优先。沈秀梅拿着结婚证和怀孕证明，一纸申请就批了一套两居室。
好算盘。
夏文瑾把饼干盒子锁回柜子，出门上班。
到鸿运彩电的时候，魏大壮正抱着个西瓜啃。大冬天的，也不知道从哪搞来的。
“大姐，今天孩子没带？”
“回她姥姥家了。”
“那正好，今天来了个客户，住电机厂家属区的，说想看看彩电。”
夏文瑾耳朵竖起来了：“哪个型号？”
“没说型号，就问了价。我说了一千三百五之后，那人就'嗯嗯嗯'地走了。”
“留联系方式没有？”
“啊？”魏大壮西瓜差点掉地上，“留什么联系方式？”
夏文瑾深深看了他一眼。
“大壮，你做生意做半年了，客人上门来问价，你不留人家住址，不问人家姓什么，不说过两天给人家上门送台去试试，就'嗯嗯嗯'让人走了？”
魏大壮张嘴，合上，又张嘴。那半拉西瓜搁在柜台上滴滴答答地淌水。
“我……我以为人家嫌贵就不要了。”
“嫌贵是不要的意思？嫌贵是想要又下不了决心，这时候你推一把，没准就成了。”
魏大壮缩缩脖子，用力啃了一口西瓜，呜呜囔囔地说：“大姐你说得对，下次注意。”
“下次个屁，这次要是追不回来，那就是白丢了一千三百五。”夏文瑾拿起柜台上的本子翻了翻，“电机厂家属区在哪儿？”
“城东啊，老远了。”
“你记不记得那人长什么样？”
魏大壮使劲想了半天：“四十来岁，戴个眼镜，穿蓝色中山装。好像还夹了个公文包。”
电机厂，四十来岁，眼镜，公文包。这不是普通工人，八成是个科室干部。有公文包的人，讲面子。讲面子的人，家里还没买彩电，说明什么？说明他想买、该买、但一直没舍得。
“走，去电机厂。”
“现在？”
“不现在什么时候？等人家去百货大楼买了再去？”
魏大壮抹了把嘴，把西瓜往柜台下面一塞，挂上牌子——“暂时外出”，跟着夏文瑾出了门。
城东的电机厂离建材市场骑车半小时。魏大壮载着夏文瑾，二八大杠在石子路上颠得人屁股疼。夏文瑾一路没吭声，到了电机厂家属区门口才下来。
“你在这等着。”
“你一个人进去？”
“我去打听打听那个人是谁。”
魏大壮靠着车子等了十多分钟，夏文瑾回来了，手里拿着根冰棍，还递给他一根。
“技术科副科长，姓周，叫周建华。家住三号楼四单元。”
“你怎么问出来的？”
“我跟门卫大爷说我找一个戴眼镜的亲戚，住在这里，姓什么忘了。大爷问我亲戚哪个科室的，我说不知道，但拎公文包的。大爷说技术科的老周经常拎公文包。”
魏大壮嘴里的冰棍差点没咬断。
这脑子，不做生意屈才了。
“今天先不上门，”夏文瑾啃着冰棍往回走，“明天上午你拉一台牡丹彩电去，上门演示。带上说明书，产品合格证，再写一张保修卡——你自己印的也行。告诉他，在我们这买比百货大楼便宜一百五，保修一年，坏了有人上门修。”
“一百五？那我利润都快没了！”
“利润没了客户有了。第一单不赚钱不要紧，周建华要是买了，他那一层楼的邻居看见了，还不得眼红？电机厂几百号人，有一个带头的，后面就好办了。”
魏大壮把冰棍吃完，木棍在嘴里叼着，想了好一会儿。
“大姐，你这招叫什么？”
“赔本赚吆喝。”
“那赔的是我的本。”
“你要是不想赔，以后继续一个月卖一台，慢慢赔。”
魏大壮的木棍掉地上了。
“大姐，你可真……行吧行吧，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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