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大壮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连连点头。
这天下午,又有一个人来店里问价——不是买电视的,是问有没有收音机卖。魏大壮说没有,人就走了。
夏文瑾把这事记在本子上。
收音机、电风扇、电熨斗,这些小家电利薄量大,进货容易,运输方便。等资金充裕了,可以扩品类。
傍晚收工,魏大壮拿出七十五块钱分成——五十二块五归他,二十二块五归夏文瑾。
夏文瑾接过钱,数了数,揣兜里。
加上原来的五十,她手里有七十二块五了。
离两千还差一大截,但总算动起来了。
回家的路上经过新街,夏文瑾往巷子口瞄了一眼。
一家新开的川菜馆,门口挂着红灯笼,里面热热闹闹的。
靠窗的桌子边,陈立冬和沈秀梅正面对面坐着。桌上四个菜一个汤,还有两瓶啤酒。沈秀梅举着筷子给陈立冬夹菜,陈立冬一口一个地吃,嘴都不带停的。
好嘛。自己老婆在娘家待着,他倒是在外面享福。
吃四个菜一个汤。
家里胡丽丽天天给他做醋溜白菜炒土豆丝的时候怎么不见他这副吃相?
夏文瑾没进去闹。
她站在巷口的暗处看了十来秒,转身走了。
不是不想闹。是还不到时候。
上辈子就是因为闹,把事情搞砸了。她跑去饭馆当着所有人的面骂陈立冬,陈立冬面子挂不住,一气之下跟胡丽丽提了离婚。
这辈子不能走老路。
要收拾陈立冬,不能用嘴。要用证据。要用铁一般的事实。
让他有口难辩。
回到家,屋里空荡荡的。
夏文瑾一个人热了碗剩粥,就着半块咸菜吃了。
洗碗的时候听见有人敲门。
开门一看,是隔壁的老孙家嫂子,端着一碗饺子。
“文瑾姐,我下午包的饺子,多了,你尝尝。”
“谢了,孙嫂子。”
“立冬呢?怎么几天没见着人?”
“出差了。”
“丽丽也不在?”
“回娘家了。”
孙嫂子嘴张了张,到底没多问,把饺子递过来,笑笑走了。
夏文瑾端着那碗饺子关上门,坐在桌前愣了好一阵。
隔壁的老孙,楼上的老赵,楼下的小刘——这些邻居,眼睛都是雪亮的。陈立冬几天不着家,沈秀梅三天两头来串门,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门清。
传出去了,胡丽丽的脸往哪搁?
不行,不能再拖了。
夏文瑾把碗一放,拿出纸笔,写了一封信。
收信人:雾川县化肥厂工会。
内容:反映本厂职工沈秀梅作风问题,长期纠缠已婚男同事,影响恶劣,涉嫌破坏军属家庭——
写到这儿,夏文瑾停了笔。
陈立冬不是军属。造纸厂也不是部队。
她把“军属”划掉,改成“职工”。
想了想,又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现在写信举报,太早了。沈秀梅做会计的,上上下下关系多,轻飘飘一封信不痛不痒,反倒打草惊蛇。
得有实打实的东西。
照片?
这年头相机不好借。
证人?
邻居们看到了又怎样,你情我愿的事,劝不住。
夏文瑾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忽然,她想起了一个人。
化肥厂的厂长姓卢,叫卢德明。前世,胡丽丽被赶出家门之后,沈秀梅顺利嫁给陈立冬。但一年不到,沈秀梅就因为经济问题被厂里查了——账目做手脚,挪用公款。
卢德明亲自批的处分。
这件事前世发生在九零年——也就是两年以后。
但问题已经存在了。
如果沈秀梅现在的账目就有问题呢?
夏文瑾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线索暂时动不了,她不认识化肥厂的人,没有门路去查账。但可以留着,等合适的时机。
吃完饺子,洗了碗,夏文瑾上床睡觉。
十二月的夜很长。窗外有风过,筒子楼的铁皮水管呜呜地响。
她闭着眼,在黑暗里给自己排了个时间表——
明天:去钟楼找杨师傅,跟他聊透维修的事。再去邮局,打听一下去省城的最便宜的交通方式。
后天:胡丽丽回来。回来之后,找个合适的机会,把陈立冬在外面吃喝的事透露一点。不能说太多,说多了胡丽丽崩溃。一点点来。
大后天:琴琴该打预防针了,不能忘。
再之后……
夏文瑾的思绪渐渐模糊,意识往下沉的时候,最后一个念头还是——钱。
两千块。
七十二块五。
路还远着呢。
第三天上午,魏大壮按照夏文瑾的吩咐,去了电机厂家属区“二次开发”。
夏文瑾独自守店,顺便给杨师傅打了个电话——钟楼巷口有个公用电话亭,一角钱一分钟。
“杨师傅,昨天卖出去一台牡丹,十八寸彩电,客户住电机厂三号楼。我把保修卡填好了,上面写的是您的联系方式。”
电话那头,杨师傅“嗯”了一声。
“一年内出了问题,您上门修,费用我们这边结。”
“行。”
挂了电话,夏文瑾在店里坐着,翻魏大壮从省城带回来的一本产品目录册。
册子是万达电器批发部印的,品种不算少——黑白电视、彩电、收音机、录音机、电风扇、电饭锅,连电话机都有。
电话机?
夏文瑾翻到那一页,细细地看。
进价一百八十块,批发价两百二。这东西在大城市已经开始普及了,但雾川县这种小地方,还是稀罕物件。县政府、银行、邮局装了电话,普通单位和居民家里几乎没有。
现在不是进电话机的时候。但三五年之后,电话会跟电视一样,成为家家户户的标配。
夏文瑾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电话机,关注。
快到中午的时候,店里来了个人。
不是买东西的。
沈秀梅。
穿着一件灰色呢子大衣,围着红围巾,单手拎着一个油纸包。
夏文瑾抬头看见她的那一刻,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立冬说的呀。”沈秀梅大大方方走进来,在店里环顾了一圈,拉了张凳子坐下,把油纸包往柜台上一放,“阿姨,我路过买了几个包子,热乎的,您尝尝。”
夏文瑾看了眼油纸包,没碰。
“沈会计,你今天不上班?”
“请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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