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琴在胡丽丽怀里蹬了一下腿，“啊啊”地叫了一声。
陈立冬的脚定在了那里。
走廊上，沈秀梅的声音适时地飘进来——
“立冬，快点呗，烤鱼店七点半就关门了。”
声量恰到好处。屋里屋外都能听到。每一个字都是说给胡丽丽听的。
胡丽丽低下头，把琴琴的小毯子往上拉了拉。手指在抖。
陈立冬站在客厅中间，进退两难。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口——沈秀梅在走廊上等着。又转回来看了一眼沙发——胡丽丽抱着他的女儿。
“你磨蹭什么？”夏文瑾靠在厨房门框上，声音不轻不重，“要拿的衣服在衣柜第二层，自己去拿。吃不吃饭，你自己决定。”
陈立冬走进卧室，拉开柜门，胡乱抓了两件塞进塑料袋。回到客厅的时候，他张了张嘴，看着胡丽丽想说点什么。
胡丽丽没给他机会开口。
“琴琴该喝奶了，我去热奶。”
她抱着孩子站起来，走进厨房，从头到尾没正面看陈立冬一眼。
陈立冬拎着塑料袋，灰溜溜出了门。
走廊上。
沈秀梅凑上来，声音压低了——但压得不够低：“走吧，我都叫好位子了。”
两个人的脚步声往楼下去了。
夏文瑾关上门。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响了很久。
她走过去，看到胡丽丽靠着灶台，一手扶着水龙头，水冲着空碗，什么都没在热。琴琴被放在灶台边的竹椅里，瞪着两只大眼看她妈。
胡丽丽没哭。
但脸上的血色全退干净了，白得像张纸。
夏文瑾走过去，伸手把水龙头拧上了。
“丽丽。”
“妈，我没事。”
“我没问你有没有事。”夏文瑾把搪瓷锅放到灶台上，往里面倒了水，点火，又从柜子里拿出奶粉罐子，“我问你——你想怎么办？”
胡丽丽半天没答话。
锅里的水开始冒小泡。
“我不知道。”
“不知道没关系。”夏文瑾把奶粉舀进奶瓶，兑上温水，摇匀了，试了试温度，递给胡丽丽。“现在不知道，以后会知道。但你记住一件事——你是琴琴的妈，谁也替不了你。”
胡丽丽接过奶瓶，低头喂琴琴，一滴眼泪落到琴琴的小脸上。
琴琴不明所以，伸手去抓那滴水。
夏文瑾没再多说。
回到自己房间，她从枕头底下抽出那个本子，在第三页上加了一行字——
四、下周去一趟化肥厂，找人摸沈秀梅的底。
写完这行字，夏文瑾咬着笔帽，盯着天花板上那块黄色的水渍。
陈立冬拿衣服的时候，胡丽丽的反应让她心疼。
但心疼归心疼，有一点她看得比谁都明白——胡丽丽是个好媳妇。好在哪？好在有骨头。
不哭不闹，不死不活地缠——那是沈秀梅的路数。
胡丽丽不是。她受了委屈往肚子里吞，但她不会跪。
这样的人，只要推她一把，她自己能站起来。
夏文瑾合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
也就在这个晚上，她做了一个决定。
开源。
光靠帮魏大壮卖电视拿提成，攒到两千块不知道猴年马月。她得找第二条路。
第二天一早，夏文瑾没去鸿运彩电，而是去了雾川县贸易市场。
贸易市场在老城北边，逢三六九赶集，平时也有固定商户在里面做买卖。夏文瑾转了一整个上午，把每家每户的品类、价位、人流量全摸了一遍。
最后她在一家卖布料的摊位前停下了。
不是因为布料——而是因为旁边有个空摊位。
一米五宽的水泥台子，铁架子搭了半截棚子，没人用。
夏文瑾找到市场管理处一问——这个摊位一个月租金八块钱，交三个月押一个月，总共三十二。
她兜里有七十二块五。
交了租金还剩四十块五。
四十块五，能做什么？
夏文瑾站在那个空摊位前面，计划已经在脑子里成形了。
不卖家电——那个等时机成熟。
先卖日用品。
暖水瓶内胆、搪瓷盆、肥皂盒、毛巾、袜子——这些东西进价低、周转快、家家户户离不开。
去哪进货？
义乌。
夏文瑾记得，义乌小商品市场八七年已经建成，全国最便宜的日用百货批发地。问题是她去不起义乌。但省城有二道批发商，从义乌进了货再分销到周边县城。
这条线，比魏大壮那个“万达电器批发部”更容易打通。
夏文瑾把摊位费交了。
管理处的大姐给她开了张收据——三个月，到明年三月底。
拿着收据往回走的时候，夏文瑾路过了一个熟悉的路口。
化肥厂的大门。
她停了一下，看了看那扇灰扑扑的铁门，还有门口传达室里打瞌睡的门卫。
犹豫了三秒钟，她走了过去。
“大爷，问一下，你们厂办公室在哪个楼？”
门卫睁开一只眼：“你找谁？”
“我找工会的，办点事。”
“工会在行政楼二楼，进门左拐第三间。你有介绍信没有？”
“回头带来。我先看看路。”
门卫含含糊糊“嗯”了一声，又合上了眼。
夏文瑾没进去。但她记住了——行政楼二楼，左拐第三间。
工会管什么？管干部考核，管职工纠纷，管作风问题。
沈秀梅的账目如果出了问题，最终经手的就是工会和纪委。
这一步棋，还不急着走。
但棋子已经摆上了。
夏文瑾在鸿运彩电卖出第一台电视，是第七天。
买主是城南粮站的老周，闺女要结婚，婚房置办了全套家具，就差一台电视撑门面。老周原本去百货大楼看过，十四寸金星黑白，四百八。排了两个钟头的队，没排上号，窝了一肚子火回来。
夏文瑾是在粮站门口碰见他的。
她那天背着琴琴，挨家挨户地串。不是推销——推销这词儿太硬，招人烦。她就是路过歇脚，跟门口晒太阳的大爷大妈唠两句。
“大爷，您家电视看的啥台啊？”
“啥台？我家那黑白的，就两个台，还一个带雪花。”
“那该换了呀，现在彩电可好看了，新闻联播全是彩的。”
“彩的？那得多贵？”
聊着聊着就聊到了老周身上。老周正蹲在台阶上抽烟生闷气，听见夏文瑾说她在卖电视，比百货大楼便宜六十块，还包上门安装、保修一年，烟都忘了抽。
“真的假的？”
“骗您我背着孩子来干嘛？吃饱了撑的？”
老周跟着她去了鸿运彩电。魏大壮难得来了精神，把那台金星十四寸通上电，画面清清亮亮——提前一天夏文瑾让他把天线接好了，信号调得稳稳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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