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梁略的车队离去,院子里重新恢复了宁静,只剩下林知晚和梁京冶两人。
梁京冶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带着后怕和深深的疼惜:“晚晚,对不起,是我没保护好你。让你受这样的侮辱,还……还用了这样伤自己的法子。”
林知晚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温暖和有力的心跳,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缓缓松懈下来。
她闭上眼,轻声说:“不怪你。这是最快、也最彻底的办法。只有让爷爷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他才会相信,林昭玉是什么样的人,才会明白,他听到的关于我的那些话,有多少水分。”
“只是……”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神复杂,“让你在爷爷面前,那样顶撞他,甚至说要辞去职务……值得吗?”
梁京冶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目光坚定如磐石:“值得。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这个参谋,不做就不做了。天下之大,总有我能护着你的地方。”
……
林昭玉被革职查办后,原本要坐车到另一个地方进行劳动教育。
结果在途径一处山区时,她一个人坐在车上,突然翻车了,人也没救回来。就是当天从林知晚家里走了没两天,这个消息就传回了村子。
梁京冶处理好了村子里的事情,很快就回了参谋部。热闹散去,林知晚坐在院子里,桌上放着一碗红豆。
是林昭玉走之前剥的。
红豆静静地躺在粗瓷碗里,颗颗饱满圆润,是上好的赤小豆,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林知晚伸出手指,轻轻拨弄着,豆子与碗壁碰撞,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人死如灯灭。所有的恩怨、算计、不甘、嫉恨,都随着那辆翻滚下悬崖的车,一起化为了冰冷的尘埃。
只是,看着眼前这碗剥了一半的红豆,心里那处早已冰封的角落,还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不深,却带着一种绵长的、钝钝的酸楚。
小时候,是真的好过。
在沪北那个精致却冰冷的大宅院里,两个懵懂的小女孩,穿着一样的洋装,梳着一样的辫子,手拉着手,在花园的紫藤架下,摇头晃脑地背着王维的诗。
背完了,就勾着小指头,认真地约定,以后谁先出嫁,另一个一定要亲手剥九十九颗红豆,做成最甜的红豆沙糕,让新娘子吃了,一辈子都记得姐妹的好。
那时候的林昭玉,眼睛亮晶晶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会把自己舍不得吃的桂花糖塞到她手里,会在她被其他堂兄弟欺负时,像只小母鸡一样挡在她前面。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是父母偏心,好东西总是先紧着姐姐的时候?是她拼命读书考上了医护学校,名额却被父亲轻描淡写地给了姐姐的时候?还是她走投无路,被逼着替姐姐“下乡”,而姐姐却在沪北穿着崭新的列宁装,笑着对她说“妹妹,你替我去吧,那里空气好”的时候?
人心,大概就像这红豆,最初都是一样的。
只是在不同的土壤、不同的浇灌、不同的欲望催生下,有的长成了相思,有的,却发酵成了毒药。
林昭玉选择了后者。她将那份扭曲的占有和攀比,当成了人生的全部意义。抢她的,夺她的,毁掉她拥有的一切,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比她强,比她值得。
可惜,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
林知晚捻起一颗红豆,指尖冰凉。豆皮很硬,需要耐心和技巧才能剥得完整。
林昭玉剥的这些,大多破了皮,露出了里面淡黄色的豆肉,显得有些狼狈,就像她那费尽心机、却终究漏洞百出的人生。
她将那颗红豆放回碗里,站起身,端起碗,走到院子角落,将碗里的红豆,连同那些破碎的豆皮,一起,缓缓倒进了墙根的泥土里。
尘归尘,土归土。
有些约定,注定无法实现。有些路,走岔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至于相思……她们之间,早已无相思可言,只剩下一点残存的、关于童年那点虚幻温暖的、冰凉的记忆碎片罢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不再看那片泥土。
日子还要继续。
林昭玉的死,像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激起几圈涟漪后,水面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村里人对此议论了几天,有惋惜的,有说“报应”的,但很快就被新的农活和琐事占据了注意力。
毕竟,一个失了势、还“行为不端”被革职查办的前副支书的死,在偌大的村庄里,算不得什么大事。
梁京冶回了参谋部,似乎比之前更忙了。
林知晚知道,林昭玉的事,以及那天在梁略面前彻底撕破脸的冲突,必然带来了一系列后续的影响和压力,需要他去处理,去周旋。他偶尔回来,眉宇间带着疲惫,但看向她的眼神,却比以往更加深沉,也更加坚定。他不再提梁略,也不提沈家,只是默默地,将她需要的一些书、一些材料,甚至一些外面不好买的稀罕吃食,带回来给她。
工坊那边,因为梁略的暂时“偃旗息鼓”,沈国富那边的刁难也似乎收敛了许多。
郑怀仁那边的联系终于有了突破性的进展,来信表示,只要工坊能拿出一份详实可行的、符合基本规范的生产改进方案和样品,他愿意以个人名义推荐,协助工坊与省城一家有资质的小型日化厂建立“技术协作点”,由对方提供初步的技术指导和产品检测。虽然离拿到正式的“两证”还有距离,但这无疑是黑暗中的一道曙光。
林知晚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方案的最终完善和新样品——“紫草舒缓膏”的优化中。
她白天在工坊带着水桃姐、蓝如意她们反复试验,调整配比,记录数据;晚上则在灯下伏案疾书,将空间里那些超越时代但又经过她谨慎“本土化”处理的工艺理念、质量控制要点、设备改进设想,一点点融入到方案之中。
她知道,这是工坊,也是她自己,绝地求生的关键一步,容不得半点马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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