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北的婚礼，在颇具异域风情的老莫餐厅举行。
规模虽不及沪北锦江饭店那般盛大，但来宾的层次更高，多是梁略在军界、政界的老战友、老部下，气氛也更加庄重肃穆。
林知晚换上了另一套她自己设计的、更为典雅大气的绛紫色丝绒旗袍，搭配珍珠首饰，衬得她肤白如雪，气质娴静雍容。
梁京冶则是一身笔挺的军装常服，身姿挺拔，英气逼人。两人站在一起，宛如一对璧人，引来无数赞叹。
婚礼过程顺利，没有任何意外。梁略显然对沪北那场闹剧心有余悸，安保安排得更加周密。
廖饽饽的事儿，村里也传了回来——
被公安以“流氓滋事、破坏公共秩序”为由，拘留了十五天，纺织厂的工作自然也就丢了，灰溜溜地回了村，成了全村的笑柄，再不敢往林知晚跟前凑。
京北婚礼后，梁略安排他们在京北的梁家老宅住了几天，带着林知晚正式认了门，见了些在京的重要亲属。
老宅是一座古色古香的四合院，闹中取静，处处透着历史的沉淀和家族的底蕴。
林知晚这才真切感受到，梁家绝非一般的“有钱有势”，其根基和影响力，远比她想象的更深、更广。
梁略对林知晚的态度，经过两场婚礼，尤其是沪北那场风波的应对，已然大为改观。
他不再端着架子，看她的眼神里多了长辈的温和与认可。席间向老友们介绍时，语气也带上了几分自豪：
“这是我孙媳妇，林知晚。别看她年轻，能干着呢，在乡下自己办工坊，带着一帮妇女搞生产，还得过县里的奖！”
老友们自然不吝夸奖，什么“秀外慧中”、“持家有方”、“京冶有福气”之类的赞誉不绝于耳。
林知晚得体地应对，既不怯场，也不张扬，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然而，温馨和谐的表象之下，另一种无形的压力，也开始悄然显现。
这种压力，来自于四面八方，几乎所有长辈关切的问候，最终似乎都会殊途同归地落到同一个话题上——
“知晚啊，和京冶结婚也有些日子了，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啊？”
“趁着年轻，身体好，早点生，爷爷还能帮你们带带。”
“京冶是独苗，老爷子盼重孙可是盼了很久了。你们可得抓紧。”
“现在政策也允许了，多生几个，家里热闹！”
最初是梁略那些老战友、老部下的夫人们，在茶余饭后，拉着林知晚的手，笑眯眯地“关心”。
后来，连梁家本家的几位婶娘、姑母，也开始或明或暗地提起。甚至有一次，梁略在饭桌上，看似随意地对梁京冶说：
“京冶，你年纪也不小了，该考虑要孩子了。早点定下来，我也好安心。”
梁京冶当时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转头看向林知晚，眼神里带着询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林知晚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没接话。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在梁家这样的传统家庭，结婚生子，传宗接代，是天经地义的头等大事。
她嫁给了梁京冶，成了梁家的孙媳妇，这个“任务”就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肩上。
可她还没准备好。
不是不喜欢孩子，也不是排斥和梁京冶有爱情的结晶。
恰恰相反，在经历了这么多风雨，确认了彼此的心意后，她对未来，对拥有一个属于他们两人的小生命，是怀有期待的。
但她无法接受，在一切都尚未完全安稳，在她自己的事业刚刚起步，在她还没有完全想清楚如何平衡家庭、事业和这个特殊时代环境的时候，就被迫赶鸭子上架，将生育当作一项必须尽快完成的“任务”。
尤其是，这种催促背后，还隐约带着一种审视和衡量——
仿佛她最大的价值，就是为梁家诞育子嗣。仿佛她之前在工坊的努力、在展览会上获得的荣誉、在婚礼上展现的从容，都只是“附加分”，而“生孩子”才是她的“主业”和“合格证”。
这种认知，让她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闷得慌。
在京北的最后一晚，梁略将他们叫到书房。老爷子精神状态很好，亲手泡了茶。
“沪北和京北的婚礼都办完了，你们也算正式成了家。”梁略看着并肩而坐的孙子和孙媳，语气温和，“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是留在京北，还是回宁浦？”
梁京冶看向林知晚，示意她先说。
林知晚斟酌了一下，开口道：“爷爷，宁浦的工坊刚刚有了点起色，也拿到了县里的支持和一些订单，郑怀仁同志那边的技术协作也正在推进。我想先回去，把工坊彻底稳定下来，走上正轨。这也是很多跟着我的姐妹们的指望。”
梁略点点头，没有反对：“嗯，有自己的事业是好事。女人也不能光围着锅台转。你那个工坊，思路不错，可以好好搞。有什么困难，跟京冶说，或者直接跟我说。”
“谢谢爷爷。”林知晚松了口气。
“不过，”梁略话锋一转，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事业要搞，家庭也要顾。你们现在成了家，就要好好规划以后的生活。京冶的工作性质特殊，经常不着家，知晚你多体谅。但该考虑的事情，也要考虑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我年纪大了，身体虽然还算硬朗，但也想早点抱上重孙，享受一下四世同堂的天伦之乐。你们……抓紧点。”
这话说得很直白，几乎是明示了。
梁京冶脸上有些发热，他看了林知晚一眼，见她垂着眼帘，看不清神色，便开口道：“爷爷，我们知道了。这事……不急，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梁略眉毛一挑，“你都多大了？还顺其自然？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爸都会打酱油了！知晚年纪也不小了，早点生，恢复得快。这事，不能拖。”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空气安静地好像掉下一根针都能听得见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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