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这个地步,韦孝宽已经百口莫辩,事实上,他无论再说什么,都像是辩解。
这就是高殷在贴吧知乎小红书学到的东西,要占领道德高地疯狂打压对方,特别是中国这个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儒家文化圈,只要抓住忠孝叙事,对方就会掉入道德斩杀线,为世人唾弃。
政治角力是人类独有的特色,只要是个组织就会猛猛品尝,齐国的政治因为高殷的完胜而走上正轨,周国却在接连报销元魏、宇文泰、赵贵、独孤信、宇文觉、宇文毓、宇文邕后,仍沉浸在背刺游戏中乐此不疲,最近还搭进去一个牺牲品豆卢宁,这代表着宇文宪也站上了刑场。
而深度参与国家政治的所有周人,包括韦孝宽……都难咎其辞!
“如此不忠不义,又标榜忠义的道貌岸然者,你们居然如此崇敬?”
高殷冷笑,招招手,一个穿着铠甲的人被押上来,却是裴肃。
“将军……”
裴肃眼含热泪,他最不想见到的,就是两人在这种情况下见面,刚刚的话他都听见了,他不敢细想,只是喃喃道:“将军……是忠臣!”
韦孝宽忍不住老泪纵横。
这场景着实让人感动,但高殷不是让他们来演苦命鸳鸯的,他狰狞大笑道:
“忠臣?让部下穿着自己的盔甲,自己却逃命,跟只老鼠一样被我军擒获,这就是你的主子,关西男子韦孝宽!”
齐军将裴肃举起,向四周展示,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见裴肃身上穿着的,正是韦孝宽那副旧铠甲,不仅周兵们每日都会看到,就连百姓都知道。
如此一来,就约等于坐实了韦孝宽弃甲逃亡的说辞。
“不、不是的……!”
裴肃几近崩溃,他没想到自己让将军活下去的手段,却害了将军的名声:“是我主动和将军替换的!不是将军要求,是我……”
一记马鞭甩在裴肃脸上,吃痛之下,裴肃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叫,高殷给出一个鄙夷的眼神:“就你这骨气,怎么可能敢替他死?无非是见到韦孝宽被擒,今日必死,于是沽名钓誉,为家族骗荣禄耳!”
齐军适时地发出大笑,笑声将裴肃的哭腔淹没,他就像被困在蛛网上的猎物,只能绝望地看着死神走近。
齐主的心肠比蜘蛛更狠毒,不仅要杀死他们的皮囊,还要把他们一生的志气、梦想、名节,全部碾为齑粉!
“够了!”韦孝宽再也忍耐不住,他没想到,齐主居然没有底线到这个地步,用谎言编织罪名,用羞辱摧毁忠诚,公然抹黑他和他的部下,这种人、这种人……怎么能当齐主的!
莫非真是老天不开眼吗!
“噢?”高殷笑得玩味,像是在戏弄老鼠的猫:“韦将军好像有话要说。”
韦孝宽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绳索勒得更紧了,可他浑然不觉。
他性格刚毅,对身边人亲诚以待,所以不忍心见到最忠心的部下们受辱。
但他还能做什么?底下百姓们的眼神已经开始不对劲了,担忧被疑虑压制,他们在窃窃私语,用一种陌生的目光审视着他,在齐主的设计下,他们居然开始怀疑自己沽名钓誉!
这种情况下,如果照实说,是裴肃自作主张,就会坐实另一件事:他韦孝宽,连自己最亲近的人都管不住!
一个连文士长史和亲兵都管不住的将军,怎么可能镇守玉璧这么久?除非……有自己的授意!
于是高殷指责自己虚伪的说辞,就会被人们深信不疑!自己是个会演戏的骗子,最忠心的部下,都在替自己演戏!
如果换一种说法呢?
坦荡地承认,是我韦孝宽让裴肃换甲的,是我要逃,是我贪生怕死。
那“沽名钓誉”的帽子就永远扣在头上了,百年以后,他韦孝宽也永远是个临阵脱逃的懦夫!
两个选择,两条死路!
无论选择哪一种,都说明他韦孝宽道德有亏,而人们就是容易听信谣言,此前高殷数落了他的“种种恶行”,但到底没有实质证据,只是一种空泛的指控。
可若是在这件事上成立他的虚伪,那么之前的指控,也就顺理成章地被确立下来,成为人们对他的批判了!
韦孝宽的嘴唇颤抖着,欲言又止,欲止又言。
哪怕在高欢的十万大军面前,他都没犹豫过,可此刻,难以启齿。
有些话涉及到了做人的底线,比死还难说出口,可为了自己的人生信条,他不得不说一个……会杀死自己的大谎!
人有两条生命,一条是肉体,一条是精神,关羽虽死,可他的忠魂仍在激励世间,而高殷现在,就在逼着韦孝宽杀死自己的魂魄,然后再灭了他的肉身!
可沉默不是良策。韦孝宽意识到,高殷根本不需要他开口,他解释是狡辩,不解释是默认,解释了只能从两条死路中选一条,而不解释,则显得他凉薄!
肉身死去也就算了,只是皮囊而已,但连身后名节都保不住,无论怎么做都是死地,他还是生平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
嗅到了恐惧的味道,韦孝宽震撼不已,因为那味道来自自己的内心深处。
他在恐惧,在害怕高殷!他是齐军的梦魇,而现在,高殷已经成为了他的梦魇!
他看向裴肃。
裴肃满脸是血,被齐军架着,还在用那双含泪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有愧疚,有心疼,有一种“将军您别说了、让我来承担”的决绝,更让韦孝宽心有不忍。
“是我……是我让裴肃与我换甲的。”
压力骤起,韦孝宽闭上双眼,他知道这话说出口,人们会如何评价他,但他不忍心见到裴肃一片忠心被践踏。
如果高殷的目标是自己,那至少……可以保全裴肃,这是他作为上官的责任。
“将军、将军……您不能承认呐!”
裴肃几近疯魔,急欲爬到韦孝宽身边,然而被齐军死死扣住,他只能毫无形象地伸腿踢蹬,鼻涕眼泪糊了自己一脸:
“是我做的!是我打晕将军,主动替他去死的!将军是国家栋梁,不可死在这里,他还要活下去,继续守卫大周啊!”
疯疯癫癫、语无伦次,裴肃这幅悲惨的模样让观者心有戚戚,齐军侥幸自己站在胜利的一方,欣赏着死敌的丑态,臣服的前周将则忍不住想:若是自己被至尊俘虏,当他用这一套对付自己的时候,自己能挺得住吗?
怕不是也要崩溃吧。
“作为韦孝宽的帮凶,你也出力不小,不杀你,无以向士卒交代。”
高殷拔出宝剑,让士兵抓住裴肃的脑袋,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将剑塞入裴肃的口中,还不等他支吾,用力一挺。
裴肃的后脑突然伸出一截剑尖,他双眼一翻,脚步踢蹬了两下,再也无力支援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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