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家送到谢时蕴身边的部曲,没有一个人愿意,在这个时候离开谢时蕴,重回主家。
未免各位家主不信,把账算到谢时蕴头上,崔折玉亲自上门解释。
各家家主自是不高兴,可不等他们不满的情绪上来,崔折玉就一脸崇拜地道:“世伯家的部曲果然忠义无双,阿蕴让他们自己选择,他们却毫不犹豫地选择,继续保护阿蕴。”
“家中的部曲都这般正直、忠勇,可见世伯高义,晚辈日后定要多多向世伯学习。”
崔折玉何许人也?
是世家年轻一辈中,唯一一个能与王家少主王今樾相提并论的人。
而王今樾,被称之为世家新一代的领头羊。
能与王今樾相提并论的崔折玉,在世家中的地位可见一斑。
被这般出色的少年崇拜,哪怕明知崔折玉只是出于客套,几位家主还是免不了高兴,“这是他们该做的,当不得世侄称赞。”
便是王家主的嘴角,也是翘得高高的,“世侄这话过了,他们不过是,做了他们份内之事。能入得了世侄的眼,是他们运气好。”
各家家主确实不高兴,谢时蕴临了摆他们一道,没把他们送出去的部曲送回来,但有崔折玉从中斡旋,一众家主那点不满也就散了。
尤其崔折玉走之前,还暗示各家家主,各家部曲的意思是,未免被世人唾骂,怎么也要送谢时蕴最后一程,全了这一段时日的主仆情,到时候他们再回主家不迟。
几位家主一听,当即脸色一变,郑重向崔折玉道谢,“多谢世侄周全,老夫当局者迷,险些办了坏事。”
崔折玉连道不敢,而后像是才想起来一般,提出谢时蕴的要求,“世伯,阿蕴拜托我,帮忙照顾她身边那些部曲的家人。不知世伯可方便,带我见一见他们的家人?如此,我也算对得起阿蕴的请求了。”
他崔折玉刚替世伯,挽回了家族名声,这一点小要求,你不能不答应吧?
崔折玉笑得一脸腼腆,像是不好意思一样。
要是谢时蕴在,一定会暗自腹诽,说他千年的狐狸,搁这演聊斋。
可惜,谢时蕴不在,各家的家主又对崔折玉有滤镜,想也不想就应了。
便是萧家主都同意了,让管家协助崔家的人去办。
为了不耽误谢时蕴的事,崔折玉不怕累的,安排崔十二郎和崔管家一起,硬是在一天之内,把七百部曲家眷的情况都摸清了。
崔十二郎跟着东奔西跑,累得腰都快直不起来了,数次想要问崔折玉,一定要这么赶吗?
谢家女郎就算去了叛军大营,一时半刻也死不了,实在没必要一天就跑完七百户,可话到嘴边,看着崔折玉那张如玉却严肃的脸,硬是一个字都不敢说。
他们家少主虽然在笑,可他总觉得,他们家少主不高兴。
甚至,隐隐透着毁灭一切的暗黑气息。
就像多年前,少主刚被救回来。
太可怕了!
崔十二郎哆嗦了一下,硬生生将到嘴的埋怨咽了回来,认命地在城内奔波。
——
一天奔波下来,崔十二郎这个练武之人都受不了,一回到崔家,倒床就睡了,别说沐浴了,就连饭食都没有力气用。
崔折玉就更不用说了。
他累得,脸色都白了,一副随时要晕倒的样子。
可是……
崔折玉没有睡。
或者说,他睡不着。
当天夜晚,他独自一人提着灯笼,来到崔家最高处。
亦是当日,谢时蕴上门闹事,他坐着看戏的亭台。
崔折玉一上来,下人就迅速出现,在亭台四周摆上屏风,并将白日遮风挡阳的轻纱放下,以免夜风寒了崔折玉。
然,崔折玉拒绝了。
“退下吧。”
他今夜莫名的心绪难安。
他想一个人呆着。
“屏风也带走。”他来亭台,就是此处空旷,能看到……
崔折玉走到亭台外,看着谢家的方向。
若是白日,他站在此处,定能看到谢家的屋檐。
可现在……
崔折玉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声。
天太黑了,他什么也看不到。
就像他的心,跳得太乱,乱到他不知是什么原因。
是害怕?
是担心?
亦或者,是心动?
崔折玉的右手,按在自己乱跳的心脏处,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事已至此,他害怕、担心也改变不了什么。
改变不了,这满城公卿百姓的决定,也改变不了谢时蕴要走的路。
可若是心动?
崔折玉苦笑一声,“太迟了。”
他的心动,对谢时蕴没有任何用处。
他的心动,谢时蕴也看不上。
咚!咚!咚!
无绪乱跳的心脏被他压了下去,可心中的不安却怎么也驱不散。
数次调整无果后,崔折玉索性放弃,“罢了,等明日,明日过后……一切就如此了。”
明日,天就亮了!
——
这一夜,心中不安,无法安眠的远不止崔折玉一人。
谢时蕴在半夜,被噩梦惊醒了!
梦里,大晋皇宫失火,五叔爷被活活烧死。
梦里,建安城失守,五叔爷站在城墙上,被乱箭射死。
梦里,建安城破,五叔爷从城墙上一跃而下。
梦里……
五叔爷一身白衣,脸色惨白地质问她,为什么不救他?为什么独自一人逃走,不管他的死活?
说着说着,整个人就不断往外冒血,全身裂开。
尸首四分五裂,没一块完整的。
“叔爷!”
谢时蕴是被梦中,五叔爷惨烈的下场吓醒的。
她醒来,满脸惊悸,全身汗湿,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
她大口大口地喘气,缓了许久,才平复噩梦带来的惊吓。
可是……
她睡不着了。
或者说,她不敢睡了。
她怕一入睡,梦里就是五叔爷惨死的样子。
更怕听到,五叔爷阴冷愤恨地质问。
“叔爷,你就不能自私一点吗?”
“叔爷,你就不能像算计我一样,算计一回天下,给自己挣条活路吗?”
强烈的不安,让谢时蕴迫切的需要安全感。
她将被子裹在身上,双手环抱着小腿,脸埋在膝盖里,将自己蜷成一团。
她是一个自私的人。
她救不了五叔爷。
她能做的,只有逃,逃离战火,逃得远远的……
“叔爷,你不要怪我!”
谢时蕴声音哽咽,无声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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